
筆墨深處,她們一直都在
——從趙曉紅的研究談江南女性書寫的另一部歷史
林希之 香港藝術促進會(Hong Kong Arts Promotion Association)
這幾年看內地一些地方文化研究,我常有一個感覺:真正值得留意的工作,未必都發生在大學、研究院或美術館裏。有時候,一個人守着一間書齋,讀舊志、翻家譜、尋找散落的作品,一點一點把前人沒有來得及整理的東西重新接起來,反而會碰到一些很重要的問題。
海寧靜瀾齋趙曉紅所做的女性書法研究,在我看來,便有這樣的意味。我認識她的研究,不會只把它理解成「找尋江南女書法家」。如果只是把歷史上幾位女性書家的姓名、籍貫、生卒和作品重新排列一次,當然有資料上的價值,但事情也就到此為止。趙曉紅真正值得繼續做下去的地方,是她慢慢把目光移到了那些過去書法史沒有好好看見的人身上。中國女性從來沒有缺席於書寫,缺少的,是後來的人有沒有認真去讀她們。

一
中國書法史寫了這麼多年,有一個頗有意思的現象。我們說起書法,習慣從王羲之、顏真卿、蘇軾、米芾一路說下來;談碑、談帖、談師承、談流派,脈絡非常清楚。女性偶爾也會出現,衛夫人、管道昇、吳芝瑛、陳小翠……但多數時候,她們像是從歷史旁邊走進來,停留片刻,又退了出去。
問題自然不是她們沒有寫字。江南歷來文教發達,家族文化深厚,女子讀書、作詩、寫信、抄經、題畫,從來不是罕見的事情。尤其明清以後,在杭嘉湖以及更廣闊的江南文化圈內,女性的文字活動其實相當豐富。只是她們留下的東西,很多不是後來書法史最喜歡收藏、研究的那一類「名作」。
也許只是一通信札、也許是一頁詩稿;也許是寫給姊妹、丈夫、兒女的幾行字。又或者,只是一冊沒有刻印、沒有出版,最後留在家族箱篋裏的手抄本。
如果我們仍然只拿傳統「名家書法」的標準去衡量,這些東西很容易被略過。但換一個角度看,它們可能比一件刻意經營的大幅作品,更接近一個女性真實的生命。
這也是我覺得趙曉紅的研究可以再往前走一步的地方。她研究的,最後未必要只是一部「女性書法史」。也許是一部江南女性的書寫史,一字之差,天地便寬了。
二
趙曉紅人在海寧,這一點很重要。今天談江南,太容易把它變成一種美學想像:小橋流水、粉牆黛瓦、煙雨樓臺,最後成了一幅很漂亮、卻有點空泛的圖畫。
真正的江南不是這樣,江南是一張極複雜的文化網絡。杭州、嘉興、海寧、湖州以及周邊城鎮之間,過去靠水路相通,也靠婚姻、家族、書院、藏書、刻書、詩社、寺院以及文人交往連在一起。人在其中流動,書也在流動,字帖在流動,審美趣味同樣在流動。
女性就在這張網裏生活。所以,研究一位江南女子的書法,我倒覺得不妨少問一點「她學的是哪一家」,多問一些看起來很普通的事情:她為甚麼識字?誰教她寫字?家裏有沒有藏書?她從甚麼地方見到字帖?她平日和甚麼人通信?她的字是寫給自己看的,還是寫給別人看的?結婚以前與結婚以後,她還有沒有繼續寫?這些問題不像傳統書法評論那麼「漂亮」,甚至有點瑣碎,但歷史往往就藏在這些瑣碎裏。
如果趙曉紅將來能夠沿着這條路,從地方志、家譜、詩文集、手札、題跋、墓誌,甚至家族後人的口述資料裏慢慢尋找,我相信會有不少以前沒有被注意的東西浮現出來。海寧因此不是她研究的限制。恰恰相反,是她最好的入口。
三
還有一點,我很看重。趙曉紅不是站在書法之外研究書法的人,她自己寫字。這件事情看似平常,其實很不一樣。
研究一件古代女性的手札,文獻學者首先看到的是文字內容、年代、人物關係;但一個長年臨池的人,有時候會先注意到另一回事——這一筆為甚麼突然慢下來?這個轉折為甚麼沒有寫盡?墨到這裏淡了,是有意還是無意?一頁字寫到後半,人的狀態有沒有變?
這些感受當然不能取代考據。沒有可靠的材料,再敏銳的感覺也只是猜想。但好的研究,往往就是從某一種敏感開始,然後回到資料裏求證。
趙曉紅既是女性,又長期從事書法實踐,這使她面對歷史上的女性書寫時,有機會感受到一些別人未必立即注意的細節。我反而希望她珍惜這種身份的重疊,不必刻意把自己變成一位冷冰冰的書法史研究者。她的優勢,也許正在於她知道毛筆拿在手裏是甚麼感覺。她知道每天坐下來寫字,需要怎樣的時間和心境。而對古代女性而言,能不能擁有這一段屬於自己的時間,本身就是歷史的一部分。
四
趙曉紅近年對「女書書法」亦有研究和實踐。這是一條很有意思、但也要走得小心的路。這裏首先要把「女書」說清楚。
如果我們所說的是湖南江永及周邊地區流傳的女書文字,那麼它本身有非常特殊的歷史和社會背景。它與當地女性的生活、交往、婚姻、歌唱和情感世界連在一起,不能因為字形漂亮,就簡單拿出來當成一種新的書法字體。
我見過一些當代藝術處理傳統文化符號的方法,往往第一步很精彩:把古老文字放大、拆散、變形,做成裝置,做成視覺藝術。但再看一會,會覺得少了一點東西。少掉的往往就是「人」。
女書真正動人的地方,並不只在它修長、傾斜、富有節奏感的字形,而是這些字曾經在女性與女性之間傳遞。裏面有告別,有思念,有委屈,有安慰,也有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說的話。如果只剩下造型,女書反而變薄了。因此,我對趙曉紅在這方面的期待,不是希望她把女書「寫得更像書法」,而是希望她慢慢找到女書與自己多年研究女性書寫之間真正的接點。
江永女書與江南女性書法不是同一條歷史線索,兩者不能為了論述方便而硬拉在一起。可是,它們確實都指向一個很值得追問的問題:女人怎樣用文字留下自己的聲音?到了這裏,地域的差異反而變成了研究的可能。
五
談女性書法,還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有些保留。我們太喜歡用「秀麗」、「婉約」、「柔美」、「細膩」來形容女性的字。偶爾用當然沒有問題,但用得多了,便像在女性周圍畫了一個圈。好像女人的字就應該如此。其實歷史上的女性何嘗只有一種性情?
有人剛烈,有人疏淡;有人出身名門,有人一生困頓;有人受過很好的家庭教育,有人只能從生活的縫隙裏獲得讀書寫字的機會。她們怎可能有一種共同的「女性書風」?所以我想,趙曉紅日後做研究,可以慢慢把「女性書法有甚麼特色」這個問題放下來。換一個問題:她為甚麼這樣寫?
這一句看似簡單,卻比「寫得像誰」難得多。因為一問「為甚麼」,家庭、教育、地域、婚姻、經濟條件、社會身份,甚至一個女性在家庭裏有沒有自己的房間、有沒有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都進入了書法史。到那時,書法便不再只是紙面上的線條。它重新回到人的生活裏。
六
我甚至覺得,「靜瀾齋」將來可以做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不必急着辦得很大,也不一定要掛上甚麼研究中心的牌子。就安安靜靜地做一個江南女性書寫的小型檔案。把找到的地方文獻記下來,把女性書家的作品來源整理好。
有條件的話,去訪問仍然健在的老一輩女性書寫者。問她們年輕時怎樣學字,家裏誰教她們,第一本字帖是甚麼,結婚生子以後有沒有停過筆,後來又為甚麼重新拿起毛筆。甚至普通人的東西也不要輕易看低。一封家書、一冊學生時代的習字簿、一張寫在舊紙上的詩、一位鄉村女教師留下的毛筆字,今天看來都不起眼。可是五十年以後呢?一百年以後呢?
我們今天研究明清女性,常常感嘆材料太少。其實很多材料並不是從來沒有,而是當時的人覺得「這不重要」,所以沒有留下。趙曉紅現在有機會做的,正是不要讓今天再重複一次昨天的遺憾。
七
至於國際視野,我想多說幾句。身處香港,我們很容易接觸不同地方的藝術史寫作,也會發現一件事:真正能進入國際討論的研究,並不一定要先把題目做得很「國際」。有時恰恰相反。你把一個地方做得足夠深,它自然會和世界發生關係。
日本女性與假名書寫之間的歷史,朝鮮半島女性使用諺文的經驗,歐洲近代女性的私人通信、日記和手稿,都可以與中國女性書寫形成某種參照。
不是要證明大家都一樣。真正有意思的,往往是看大家哪裏不一樣。為甚麼有些文字在某個歷史階段特別接近女性生活?為甚麼私人書寫很難進入「正統」藝術史?
一個女性的家書,在甚麼情況下會從家庭記憶變成博物館收藏?一種本來為日常生活服務的書寫,又是怎樣被後人命名為「藝術」的?這些問題,香港、日本、韓國、歐美的研究者都能理解。到了那個時候,趙曉紅不需要刻意說自己的研究「具有國際意義」。別人自然會看見。
八
所以,如果問我對趙曉紅下一階段研究有甚麼期待,我倒不急着希望她寫一部規模宏大的《中國女性書法史》。題目太大,有時反而把最珍貴的東西沖淡了。我更想看到一本《江南女性書寫史》。甚至書名也不一定要這麼學術。重要的是把人寫出來。一個女人怎樣開始寫字,怎樣生活,怎樣在有限的環境裏保存自己的精神世界;她寫過甚麼,又有甚麼沒有留下來。把十個人真正做透,可能比列出一百個名字更重要。
因為歷史不是名單,歷史是人。而女性書法史過去最缺少的,也許恰恰不是作品,而是作品背後那個人的生活重新被看見。
九
我想起靜瀾齋這個名字,「靜瀾」兩字很好。水面看似安靜,下面仍有水流。江南女性的書寫史,大概也是如此。
我們過去看見的是一片相對安靜的歷史表面。男性名家、碑帖流派、書學正統構成了清楚的主線,女性似乎只是偶爾出現在旁邊。
但如果真的把那些家書、詩稿、題跋、手卷、扇面和地方文獻一頁一頁翻開,會發現水底其實一直有另一股流。她們沒有消失,她們一直在寫,只是我們以前沒有好好讀。
趙曉紅這些年做的事情,若說有甚麼真正值得期待之處,我以為就在這裏。她不是要替歷史多製造幾位「女名家」,也不必急於證明女性書法比男性書法多了甚麼特殊美感。更重要的,是把散落的線索接起來,讓那些原來站在書法史邊緣的女性,一個一個重新回到歷史裏。
這件事情很慢,也不熱鬧,甚至相當寂寞。可是文化研究裏,有些事情就是要有人肯慢慢做。海寧不大,靜瀾齋更小。但我始終相信,研究的大小從來不由地圖決定。一個人若真正把腳下的土地讀深了,世界自然會來。從女性看書法,從書寫讀江南。趙曉紅的路,也許才剛剛走到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林希之
香港藝術促進會(Hong Kong Arts Promotion Associ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