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正浓,风里裹着桂花的甜香,却吹不散我指尖的凉意,他猛地甩开我的手,力道大得我踉跄了一下,说了那句“闹够了没有,闹够了就滚”,像一记利刃,直直砸进我心里。
我缩在街角的梧桐树下,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枯黄的落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什么青梅竹马,什么两小无猜,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步步妥协,是我攥着回忆不肯放的执念。爱你的人怎么会舍得这样凶你?我望着他决绝的背影,突然就心死了。转身,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为这场潦草的收场伴奏,我没有回头。
我们的故事,是从那条铺满青石板的小巷开始的。
从穿开裆裤的年纪起,他就跟在我身后,或者说,是我跟在他身后。上学路上,他书包里永远装着我爱吃的奶糖;放学时,他会等我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再一起踩着夕阳回家。那时候的他,是邻里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成绩稳居年级第一,会弹吉他,会打篮球,身边总围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同学。而我,只喜欢黏着我的小闺蜜,蹲在操场边看蚂蚁搬家,或者躲在图书馆的角落看言情小说。
初中那几年,我总爱挽着闺蜜的胳膊,在校园里晃来晃去。偶尔抬眼,会撞见他的目光,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屑,好像在说“多大了还黏在一起”。也是,他那样耀眼的人,自然不懂我这种慢热性子的小乐趣。更让我憋屈的是,每次考试,他稳坐第一,我永远是那个屈居第二的人。回家迎接我的,总是爸妈“你怎么就不能追上他”的唠叨。我摔上门,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气得直磨牙。凭什么?凭什么他永远都比我好?
从那天起,我把言情小说塞进了抽屉最深处,书桌前贴上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纸条。别人在课间传小纸条、讨论明星八卦的时候,我在刷题;别人在周末约着去逛街看电影的时候,我在啃奥数题。少年心事被压在厚厚的试卷底下,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陪着我熬过一个又一个夜晚。
终于,在一次期中考试里,我拿着那张印着“年级第一”的成绩单,扬眉吐气地站在他面前。他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这第一,是我让给你的。”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我积攒了许久的火气。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心里暗暗发誓:林辰宇,我跟你势不两立!
闺蜜看出了我的不甘,凑到我耳边出馊主意:“要不,你勾引他?等他喜欢你了,再甩了他,气死他!”
我吓得连连摆手:“我不敢!” 说不怕是假的。从小到大,我们打打闹闹惯了,可真要动什么歪心思,我骨子里那点怂劲就冒出来了。他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却也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势,我总觉得在他面前,我像个没长大的小孩,被他吃得死死的。
“怂什么!”闺蜜拍着我的肩膀打气,“女追男隔层纱,你这么好看,他肯定扛不住!”
架不住闺蜜的软磨硬泡,我终于鼓起勇气,在一个天朗气清的周末,给他发了条短信:“电影院新上映了一部电影,一起去看吗?”
那天,我翻箱倒柜,找出了压箱底的JK裙,配上白色的衬衫,扎了个清爽的马尾,头上别了个碎钻发夹。临出门前,还往身上喷了点淡淡的茉莉香水。镜子里的女孩,脸颊微红,眼神里带着点忐忑和期待,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副精心打扮的模样,有点陌生。
他来的时候,穿了件白色的卫衣,牛仔裤,干净得像窗外的阳光。看见我的时候,他的眼眸明显亮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你……不冷吗?”
时值初秋,早晚微凉,我穿得确实单薄。我故作镇定地摇摇头:“还好,不冷。”
不等他再说什么,我拉起他的手,就往电影院跑。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带着淡淡的薄荷味,触碰到的那一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更烫了。
电影演的是什么,我早就记不清了。满脑子都是身旁的人,手心的温度烫得惊人。我壮着胆子,把手伸进他的卫衣口袋,指尖不经意地蹭过他的掌心。他的身体僵了一下,侧头看我,眼神暗了暗,带着点隐忍的笑意。我假装没看见,继续在他口袋里“作乱”,心里却狂喜不已:有情况!这招好像真的有用!
闹了一会儿,我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收回手,正襟危坐地看起了电影。他没说话,只是悄悄往我这边挪了挪,肩膀轻轻挨着我的肩膀,传来暖暖的温度。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好像变了味。还是像从前一样打打闹闹,互怼不停,可又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他会主动帮我拎沉甸甸的书包,会在放学路上带我去吃路边摊的烤肠,会在周末开着他的小电驴,带我去市中心的广场逛街。我的成绩,也稳稳地压着他一头,每次看见他懊恼的样子,我就忍不住偷笑。
毕业那天,我看着他,突然就想起了闺蜜的话。鬼使神差地,我说:“我们分手吧。”
他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满是错愕:“为什么?”
我梗着脖子,硬着心肠说:“因为你蠢,连我在耍你都看不出来。”
说完,我转身就走,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怕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说出真相——其实,在那些假装打闹的日子里,我的心,早就悄悄沦陷了。
后来听闺蜜说,他问了很多人,才知道自己被耍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理过我。路上遇见,他也只是目不斜视地走过,像我是个陌生人。
我赌气般地离开了这座小城,去了邻市的外婆家。日子一天天过去,没有他的唠叨,没有他的嘲笑,没有他的薄荷味,我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些刻意压下去的思念,像疯长的藤蔓,缠绕着我的心脏,让我喘不过气。
我终究还是妥协了。鼓起勇气给他发了条短信,字斟句酌了半天,才发出一句:“对不起,我错了。”
他的回复很快,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滚,不想看见你。”
那一刻,我的心凉得像冰。原来,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我没再找他,任由这份年少的情愫,在时光里慢慢沉寂。
我以为,我们会就这样,慢慢淡忘彼此。直到那天,我妈笑眯眯地告诉我:“辰宇今天来家里吃饭,你赶紧收拾收拾。”
我愣住了,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饭桌上,气氛尴尬得要命。爸妈在一旁热络地聊着天,我和他却一言不发,只顾着埋头扒饭。偶尔抬眼,撞上他的目光,又慌忙移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甜的苦的辣的,一起涌上来。
回到卧室,我坐在书桌前,看着角落里那几本落了灰的日记,鼻尖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那是我从初中开始写的,里面记满了和他有关的点点滴滴——他今天又考了第一,他今天帮我捡了掉在地上的笔,他今天看我的眼神有点不一样……那些稚嫩的文字,带着少女独有的心事,字字句句,都是他。原来,我早就喜欢他了,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闺蜜来看我的时候,见我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还喜欢他吗?”
我苦笑一声,声音哽咽:“喜欢有什么用?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怪我。”闺蜜拍了拍我的肩膀,“喜欢就去追啊!约他出来,把话说清楚。如果他真的没感觉了,那咱就潇洒放手,不遗憾。”
在闺蜜的鼓励下,我开始给他发消息,约他去爬山。一次,两次,三次,他都拒绝了。直到第四次,他终于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的天气很好,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我们沿着石阶往上走,一路无话。爬到山顶的时候,夕阳正缓缓落下,染红了半边天。微风拂过,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香,吹起我的长发。
我看着他的侧脸,夕阳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鼻梁高挺,下颌线分明。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那些憋在心里的话,堵在喉咙口,快要溢出来了。
我轻轻开口,声音带着点颤抖:“林辰宇,你还生气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我低下头,脚尖蹭着地上的石子,心里有些失落。我们又陷入了沉默,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在耳边回响。我从背包里拿出两瓶水,递给他一瓶,他接过去,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我看着他的侧脸,阳光洒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鬼使神差地,我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像触电一样。
他愣住了,猛地转过头,眼神里满是震惊。下一秒,他猛地甩开我的手,语气里带着怒意:“你又闹什么?”
说完,他转身就往山下走,脚步又快又急。
我愣在原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我做错了什么?不过是想告诉他,我喜欢他而已。委屈和酸涩一起涌上心头,我慌忙跟在他身后,脚下的石阶有些滑,我没注意,一脚踩空,崴了脚。
钻心的疼痛传来,我踉跄着扶住旁边的树,眼泪掉得更凶了。我咬着唇,不敢出声,怕被他听见,怕他觉得我又在装可怜。
他走了一大段路,身边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了。他停下脚步,回头看。
夕阳下,那个女孩蹲在石阶上,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着,像只受伤的小猫。
他的脚步顿住了。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转过身,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还走得动吗?”
我哽咽着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没说话,只是往我这边走了两步,依旧背对着我:“上来吧。”
我愣了愣,看着他宽阔的后背,眼泪模糊了视线。我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爬上他的背。他的肩膀很结实,带着熟悉的薄荷味,温暖得让人安心。
下山的路,很长。他的脚步很稳,怕颠到我,走得很慢。风里的桂花味,好像又甜了几分。
后来,我哄了他好久,买了他最爱吃的草莓蛋糕,说了无数句软话,他才终于肯理我。
我们的关系,又回到了从前,甚至比从前更好。
他会在我看书的时候,悄悄走进厨房,给我做我爱吃的糖醋排骨;他会在我说喜欢某件裙子的时候,二话不说就买下,塞进我的衣柜;他会在我熬夜写论文的时候,默默给我泡一杯热牛奶,坐在旁边陪着我。
那天,我窝在沙发上看书,他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把一块芒果喂到我嘴里。芒果很甜,甜到了心里。我看着他,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突然就笑了,凑过去,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他愣了愣,低头看我,眼神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闹够了没有?”他问,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
我摇摇头,钻进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的薄荷味,笑得眉眼弯弯。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簌簌地落着。可这一次,风里没有了寒意,只有满溢的幸福,在空气里,慢慢发酵。
原来,青梅竹马的爱情,兜兜转转,终究还是会回到彼此身边。原来,爱你的人,就算嘴上说着狠话,心里也还是会为你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