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驯染

关系,是种什么样的存在

是一种联结

我们之间无需被定义,只是一种联结

从记事起,她就一直陪在我身边

或许是认识时间太长了,以至于我认为自己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那条长长的走马灯,也都会是她的身影

住对门,父母是至交好友,出生时间也就差了一刻钟

她比我早诞生在这个世上

我蛮庆幸的,我们没有过大的年龄差,也就代表我们之间不必有那么多取舍,也就没有必要的谁让着谁了

我们都是独生女

性格却是截然相反

在我眼里,她明媚,大方

怕生,内向不多言的我难以招架那些人情世故,在我窘迫的时候,她会第一时间站出来替我解围

在几乎所有长辈都对着我说,这孩子怎么那么不会喊人,小家子作态时,她总会站出来

可那份比较依旧像流言一样,蔓延开来,不停充斥在我周围

她比你落落大方,她比你有礼貌,会打招呼,她比你会说话

口中的“她”像是第三者,横亘在我们之间

那与生俱来的自尊心,被流言逐渐遮掩,生起了一层灰

我下意识地离她远些了

听到有人提起她,我会皱眉,会刻意避免有关于与她的话题

但是看到她被拒门外,猫眼下那垂下的眸子,低下的头和背影,我的胸口好像被一股气堵着,陷进去般,说不出感受

可她好像又是那拂尘之人

兴许是发觉了不对,她主动找上来了

我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发现的,望着她的模样,似焦急,又似不解,回想到自己之前的举动,眼前的她瞬间就模糊了,泪水将出未出,在眼眶里蓄成一层层波动的玻璃,可那自尊心依旧在作祟,我有些不甘心地说,我明明都这样远离你了,为什么还要找过来,咬牙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差劲

我后退了一步

她睁大了眼睛,略微摆动着脑袋,我望着她瞳孔中狼狈的自己,胡乱地猜测,她这是否定吗

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却前进了一步

她轻吸了一口气,很郑重地对我说,内向,不会说话并不代表你不好,你只是不爱说话,仅此而已

说罢她低了低头,碎发低落在额前,遮住她的眉眼,我望不清神情

她微微抿起嘴唇,拘着的影子稍长印在草地上,跟那时被拒门外的影子重合了

那股熟悉的滞塞感又笼罩住了我

我不知如何开口

下一刻,她抬头望着我说

“在我眼里你最好”

眼眶似抵挡不住那层层泪水,倾泻了下来,是温热的

我蹲了下来,想将自己那狼狈模样掩盖住,低头不语

我们在树底下,光影摇曳,有什么滴在了我头发上,她抬手拂过我的发梢,抓住了东西

是桂花,送给你,语气很柔

我抬头,望着她

她脸上又浮现了笑容

我深吸一口气,扑上前,抱住了她,不停说着,对不起

她拥住我用手抚着我的背,轻声说,不是你的错,你没错

不知在那树底下停留了多久

雨水降下来了

最后,我们顶着外套,在越来越密的雨里雀跃着,在地上留下一串串印迹,我侧过头,她的眼眸,含着笑

那是我在豆蔻年华时的少女心事

每当旧事重提时,我才慢慢看清,蒙住自己的不是他人那一吹就散的言语,也不是自尊心作祟——是害怕,害怕她也像他人一样看待自己

她始终在我身旁

渐渐地我又开始害怕,害怕自己是那束缚住她的绳索

她是不被束缚的鸟儿,可以飞到伦敦塔,大洋的那一畔

她也的确做到了

而我也不曾停留——

我在努力地,与她并肩同行

伦敦——东京| 9560公里| 9小时

我闻到清晨第一缕阳光时,她已经沉入夜幕

但我们仍然共享着一片天空

她在泰晤士河畔,观望鸥鸟群飞,捏着面包碎喂着鸽子时

我也许正在涩谷sky的空中电梯上,注视着落日将沉,霞光满目

现在的我们除去每天报备自己日常生活以外,问的最多的是,你过的好不好

很庆幸,我们生活在信息流通的时代,但她也跟我吐槽过,现在的交流很像网友,一点实感也没有

我也打趣过她,若是我们俩在民国时期,估计连封信都送不到吧

镜头那方的她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不断敲击着桌面,注视着镜头一阵

突然很兴奋,轻轻拍打着桌面,说道,我们互相写书信吧

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弄得有些讶异

开口问道,互写书信?怎么想到这个了

她撇了撇嘴,嘟囔着解释道

这不是觉得网上这样的对话太无聊了吗,不觉得手写书信很有年代氛围感吗

她的眼睑微微上扬着,嘴角浮起,稍显期待的目光照过来

这时我好像明白了她不是开玩笑

....好,我听见自己的应答,平静下好像又带丝雀跃

视频结束后,黑屏幕上突现的那抹笑意——原来我在笑,我顿时感到有些不真切

已是深夜,钟表滴答滴答的响着,呼吸声此刻同频着,我缓缓地走到阳台处,拉开门

我扶着护栏,嘀咕着,好久没看到她这样憧憬的眼神了,也不知道每天报备自己过的很舒心,是不是真的很舒心

其实跨越大洋去寄封信,现在也不是很现实,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一时兴起

回想到她那幅不带伪装的好奇与期盼,顿时觉着好像也还挺不错的,不管怎样,先去实现吧

我乘坐十几分钟的电车从新宿到达银座,去了同学推荐的历史悠久的鸠居堂

一入店,浓厚的檀木香袭来,不同于常见文具店的明亮规整,更像一间古屋,深色调,暖黄的灯光,木质的地板踩起来哒哒响,我环顾四周,种类不少

其实我很少来这种文具店,更多的是网购,此时还是被吸引住了,印有花纹的纸质明信片,摸起来有种颗粒感,花纹却是浮起的,色感很亮,一点都不脏,好像是刻上去的

目光掠过浮世绘与西洋花纹,在角落的素色区停驻。那整齐码放着的信封与信纸,在暖光下泛着类似宣纸或羊皮纸的柔和光泽,我摸了摸,粗糙的手感,像是一片荒原,由我来开垦塑造

如此想着,挑了一些原色的信封和信纸

我又挑了张明信片,没有命名,图案像是在月牙白的纸上拨动起一层层波澜,浮上去的,由浅及深靛蓝色晕染在纸张的周围丝毫不喧宾夺主,主宰的终是那原始又丰饶的“白”

回程路上,正好碰上了下班下学时间,电车里人潮涌动,我紧紧拥着自己的东西,缩在一个角落里,夹缝生存着

下电车之后,天公仿佛不作美,下了微微细雨,我没习惯带伞,扯了扯帽子戴上

人们好像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雨打的措手不及,穿着西装,打着素色领带的上班族举起公文包挡了一段路在车站檐下歇了脚,几个刚放学的女高中生则嬉笑着躲到自动贩卖机旁的窄檐下,望着眼前的雨幕,讨论着要不要合买一把五百日元的透明ビニール傘

雨点落在地上,越来越密,雨声也越来越大,滴在我帆布包上,发出闷响,像是浸进去了,担心着易湿的信封和信纸,便将背包放置前面环抱着,稍许懊悔自己当时路过便利店时没买伞,想着距离不远,便没有停留,跑了起来

眼镜被飘雨弄得满屏水渍,下意识用纸抹了一把,意料之中的更加模糊了,我便将其摘下来,那些光线照射进我的眼睛,世界变得模糊又明亮,空气里弥漫着潮气

我在这晃动的街道上,奔跑着

路程不长,遐想片刻之间就已到达公寓楼下,我站在屋檐下,回望着雨景

此时虽时间尚早,天色却因阴雨天显得十分的暗沉,路灯也提前亮起,湿漉漉的水洼倒映着光影,泛起粼粼波光

让我想起曾看过的一段话

“我喜欢下雨天,光与影的界限被抹去,

水乳交融,像业余画家的调色板”

我拿起钥匙插进门锁,拧开的那刻,一个念头无声的溢了出来

不知道,她那边有没有在下雨?

伦敦的雨,好像时常冒出又绵长,不知道她习惯了没有,不知道有没有人跟她一起撑伞挡雨

将湿腻的衣服褪下,清洗一番后,套上干净的衣服

走出浴室,我呼了口气,打开手机

「我查了查,从我这到你那大概需要两个星期左右寄信时间」

不过好像还能查到大概输送流程,我用毛巾擦拭着头发边想着,叮咚一响,她回复的很快

「嗯! 我也去了解了一番」

「那就定每个月的一号吧」

「好」我放下毛巾,走到床头处,回复道,窗外依旧细雨绵绵,我翻看着我们的聊天记录,那些日常报备的文字和更显情绪的表情包,此刻显得单薄且无色,不自主地补充道

「要不从这个月开始,我们就单纯的书信交流吧」

停留页面一阵,她还没有回复,想着应该是有事情去了,我便吹着头发,追起了番剧

吹风机轰轰作响,音量大的将我隔绝在那片热吹风塑造的轰鸣之中,番剧声被覆盖掉,只好调得更大一点

正当我乐呵呵沉迷于番剧时,手机响了,她没回复信息,而是直接打了视频通话

诶,难道她上午没课吗,怎么打视频了,我内心虽然困惑,却依旧接通了

“hi” 我打着招呼,将吹风机停下,顺了顺头发,番剧暂停

“上午没课吗,怎么有空打视频” 我问道

对面镜头一直晃悠着,她应该是在走路,这让我更加迷惑了,会在干什么呢

我探头靠近屏幕,仿佛这样就能在那晃动的画面中找寻到答案

“嘿嘿,等会...你就知道...了,现在...我在室外,信号...或许...不怎么好” 那一卡一顿的画面和磕磕绊绊的声音,还有那模糊的画质,的确彰显着她的说辞

我有些想笑,更多的是好奇,她究竟要做什么

此时屋内被淅淅沥沥的雨水声灌满,还混合着手机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因走动而气息不稳的呼吸声

晃动的画面停住一瞬,“叮铃”,一声脆响,她推门进入了一间屋子

她的视线在找寻着什么,口中用英语询问着旁边的人

我英语听力不行,只能依稀听出几个词

“write” “letter”

写,书信,她这是要去买信封啊,是这样啊,我不免轻笑一声

她似乎听见了,将镜头对准着自己,笑着说道,“猜到了吧,我在选信纸,想着跟你一起选”

她哼哼两声,指了指我,说道“你买了没,不会又是网购吧”

“怎么可能 !” 我反驳道,“我是去正经店子买的”

“正经店子?给我看看”

“不行,现在看了到时候不会觉得旧了吗”

我拒绝道,瞟了眼放在书桌上的信封,心里没底想着,不会失望吧

“不会啊,重要的是内容啊,我这次不就是想跟你一起选吗” 被她那副随意的样子感染了,“好吧,要是觉得不喜欢我就再去选” 我勉强地答应了

“肯定不会不喜欢的啦”

我将信封举起展示到镜头前

“呐,看吧”

“嗯,挺符合你的” 她托着下巴,评价道

“嗯” 我没多做解释,确实是符合我心意的

说是一起选,但我并没有多开口,只是看着她挑,她问我意见,我也都说好

拿起一张,太薄了,容易破,不行

拿起一张,太硬了,又是油面,不好写

看着她略微纠结的样子,我不禁偷笑着,耳边突然传入一段旋律,我下意识寻着出处,是外面吗,我掀开窗帘,只有雨声,我又没放歌,难道是隔壁传过来了,这么大声的吗

正当我疑惑时,她突然哼起了歌

嗯?是她那边吗?

我调大手机声音,隐隐约约传来音乐声,她跟着旋律轻声哼着,此时听的更为真切了,好耳熟,我仔细辨认着

“选好了”

干脆的声音

“什么样的,我看看”

是一张复古做旧样的信纸

“我刚刚试了下墨,挺顺的,而且不觉得这种纸很有感觉吗” 她举起来挥了挥

“嗯” 我点头认可

“对了,你不是提议说这段时间不用手机交流吗,那就从明天开始吧”

“好”

我们聊了很久

视频挂断,我靠着椅子,回想着她最后一句笑着对我说,“还记得刚才的那首歌吗”

她没等我回应,就挂断了

当然记得,我打开收藏歌单,翻出那首歌

「明けてゆく空も暮れてゆく空も 僕らは超えてゆく」

(无论天空即将破晓还是日暮 我们都将一步步走过)

…………

「手を放す 軽くなる 満ちてゆく」

(学会放手 卸下重负 逐渐满溢)

“満ちてゆく”

我重复了一遍

最近东京地区连日降雨

我关掉天气预报,窗外依旧是阴暗一片,满天的潮气,望着阳台上干不透的衣服,生怕会发霉,我叹了口气

我看向平板旁平铺的纸张,避免错字,我决定打草稿

距离那日通话结束已大约过去了十日,中途还抽空去买了邮票

我望着纸上一道道划线,闭上了眼,仰天长叹

怎么会这样,我现在连一封信都写不出来了吗

我摇了摇头,将那些杂念甩开

想着带点BGM或许能激发灵感,我打开了歌单

太悲情了,又不是写抒情,不行

太欢快了,难道要跳舞吗,不行

太热血了,太致郁了

我不断翻动着歌单,怎么800多首歌都没有一首适合的

滑动途中没想到误触了,直接跳转歌词页面,诶,是这首歌

《満ちてゆく》

我不由地笑了出来,转了转笔,写下第一句

见字如晤

月中

我乘坐几分钟电车到下北泽

巷口那家唱片店,偶然间发现的

很多二手cd售卖,老板是台湾人——这是我无意间发现的

一进门,“又来了啊。” 老板熟络地打着招呼,我笑着点了点头

“对了,上次你说的早期cd放在那里了”

“好”

我走进角落,一个携灰的箱子,蹲下翻着

2003年的台压盘,透明壳子,略微泛黄的内页,标价580円

《The moment》

孙燕姿 yan zi

瞬间?

我起了兴致,拿着去试听

一入耳

钢琴声

第二十秒

“这一刻

回头看见自己”

试听只有90秒

我站在玻璃门边,阳光透了进来,落在cd盘的透明壳子上,折出一道彩虹光

——雨停了?

我抬头

玻璃门起了层雾,水洼静下来,不再有雨滴落下

不知什么时候停的

耳机里

“雨后的天空

会有绚烂的彩虹”

结束

打开门

我喊了一句 “我回来了”

即使没人回应

瞧见玄关处放置的空瓶,才想起忘放回了

将唱片放到桌上,走了出去

我擦了擦牛奶箱上的水渍,将空瓶放进去

又擦了擦信箱

月中了,差不多了

信锁有点紧,使了使劲

“吱呀”一声

我拍了拍,生锈了,看来要买润滑油了

一沓纸

物业通知单,牛奶购置单,超市广告

我一张一张拿出来翻看

最底下

一封信

收信人我的名字,日期半个月前

我摸了摸信封,边角有些起毛

回了屋

我将cd放到唱片机里

信封平放在桌面上,我用小刀划开封口

一封信

我抽出信纸,展开后掉出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在河边,头发被风吹起来,侧眸含着笑

背面有一句英文

Wish you were here.

(愿你在此)

我碰了碰,用的是蓝色墨水,有点洇开了

我展开信

第一句

“见字如面”

桌上的布谷鸟时钟播报着,十八点整

到饭点了

从冰箱里拿出前几天家里寄过来的辣螃蟹,煮了碗味增汤和白米饭

我又开了瓶啤酒

点开番剧APP

好像新出了一部,叫《超時空輝夜姫》

辣螃蟹有点咸,吸溜一口,吃了几口米饭

一瓶很快就见底了

幾千の時を巡って今

历经漫长岁月的流转 此刻

僕ら出会えたの

我们终于辗转相遇

ほら 見失わないように

来吧 希望我们不再迷失方向

手を離さないで

请你牵紧我的手吧

辣螃蟹好像太辣了,泪花都被激出来了,我用衣袖擦了擦

唱片在无声的旋转着

信纸放在唱片机上,敞开着

透明的桌面上镶嵌着十一张邮票

我打开手机,点开了Skytick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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