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三分之二大多数是水,其余全是贫瘠的陆地。”
那天假期我百无聊赖地坐在咖啡馆里,翻看着“”海水倒灌入A城”的报纸时,青鸟兴奋地对我这样说道。
我尴尬一笑,觉得奇怪无比。他好像说了十分无用的废话。
青鸟与我大学毕业后都早早去往编辑社做着枯燥乏味的排版翻译工作,所幸我们大学时还淡得来,说不上无话不谈,但也算有相通的地方,互相经常在一起喝咖啡。
这句话我并未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我偶然得知青鸟辞职了,这对于我来说无异于惊涛骇浪。
青鸟这个人,站在人群中毫不起眼,身高一米七,平平无奇,当你无意窥见他的长相时,只会把他当成一个单纯的路人看待,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甚至是没有什么特点,五官没有一处特别突出。
眉毛浓密而显着杂乱,眼睛太小,像是一个黑黢黢的小弹珠,带着几分温和,嘴唇微薄,像是故意地抿着,给人一种内敛的感觉。他的皮肤偏暗,或许是长时间在户外活动的缘故,除此之外我对他的记忆清零。
我对主管小心地询问:
可否告知我他去哪了还是单纯请假几天?
渐步中年的编译部主管一一种可笑的表情看着我,不耐烦如同夏天的闷热一样难受:“没有任何其它的可能,他已经彻底地辞职了。”
我只得放下这件事,在那以后,这件事就像办公室谁喷了什么高档牌子的香水一样健忘。
我对“彻底”一词始终抱有怀疑,中年主管奇怪的用词,就好像吃大餐时卡在牙缝里的鱼刺,让人有一种说不清地难受的感觉。
在那几个月后,对就是那个阳光如炽热火舌的夏天,随着一阵驱散汗水夏秋的暴雨,我在午睡中接到了青鸟的电话。
陌生地电话号码开头,叮铃铃地把我从缱绻的睡意中喊醒。
“夏树,无论如何也要请你来水族馆,不容推辞。”
陡然接到青鸟的电话,他的声音透露着不容置疑的态度。
随即我像特工接头收到了短信,上面写着:
“水母”水族馆,大厅第七排第二个座位
我如约而至。
青鸟依旧温柔笑着迎接我,不同的是,他皮肤变得黑黢黢,红润的像在热带地区久居。眼眸深邃,仿佛平静幽深的黑色湖泊。
正赶上水族馆是每周的水母特别展,我们便逐个看起了从全世界搜集来的珍稀水母(我怀疑是他已经安排好的)。
小到拇指大小的绒绒毛状物,大到伞径大于一米的半圆形,形态各异,种类也繁多。
虽是节假日,但水族馆并无多少游客。天气也是不是舒服,阴嗖嗖让人心里堵着什么一样难受。
我们沿着水族馆开辟的金属小道慢悠悠地往前走。他率先开口道:
“唉,水母就这么一辈子在水里飘飘忽忽的。难以置信竟有这样的生物存在。”
“也不奇怪吧,海洋里这么多生物。话说我想问你……”我刚想问他关于辞职的事,他直接打断了我。
“水母,这种久居深海的生物,荧光的身体,很多细长的触手做感觉器官,或许他们才是地球的霸主。”
“喂,他们没有智慧吧,低等的腔肠动物,运动也是寡淡单调。”我漫不经心地回答着,觉得他的对水母的侧重点很奇怪。
我不自觉再盯看着水母,圆形的伞状身体,颜色为白色或淡蓝色,有透明度,像一束束柔软的丝带。从玻璃透过阴暗的水体水母的伞状身体上有一些放射状的花纹,它们在水中缓缓地漂浮着,宛如一个个小小的幽灵。
“嘿嘿,刚才盯看水母的时候,我忽然这么想来着,我们如此目睹的光景,不过是世界极小极小的一部分。”他的温柔笑容好像刚刚开了个玩笑。
“辞职是怎么一回事啊?”我终于忍不住问他了。
“这种事无关紧要……”说完他就盯看水母,沉默地不同我攀谈,直到走到小路尽头。
“前面的话无论怎样也不要在意,”青鸟说道“世上百无聊赖庸俗不堪的人居多,往往平日外表看着鲜活做事活络的人,最后竟然也会陷入那泥沼一般的污垢里。”
我觉得他意有所指。
在那大半年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青鸟了,听说他抛弃家庭,直接离家出走。连自己老婆的情况也不管不顾,年过半百,头发苍苍的老父母竞整日也见不到人。
我听同事八卦后吃了一惊,又回响起青鸟那天水族馆对我说的那些话。
一个雨季春雨绵绵的早上,当我像往常一样要清理往日的旧报纸时,无意中翻看到当时与青鸟闲聊有关“海水倒灌入A城”的新闻报纸,在那个版面翻看了很久。
“世界极小极小一部分。我们习惯上认为这便是世界的世界,其实并不是的。真正的世界位于更深更暗的地方,大部分由水母这样的生物占领着……地球表面三分之二是海,肉眼所看见的仅仅是海面这层表皮,而表皮下面到底有什么尚未可知……”
另外在这块版面的上面,突兀挂着一则简短的通讯:
“傍晚六点十二分,一大群水母突然顺着海水倒灌冲击上岸,不少游客身体被蜇……”
我只觉得好像忽略了什么,青鸟背弃道德离家出走的行为好像解释得通了。
但我根本无处寻觅青鸟,他陡然从我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好像一口有混凝土死死封紧的枯井。
我所幸直接抛掷脑后,生活从此有条不紊,按部就班也算一切正常。
直到那日我刚走到家门口的巷子里,一个衣衫破损,面容憔悴的女人拉住了我。
我认得那是青鸟的女人,小梅。
她上来就拽着我问青鸟去了哪里,我摇摇头说不知道,她问我是不是见过他,我回答是。
她喊着:“在家等了好久,只收到一封信说他不比也不需要等他回来了。从此他就杳无音信了。”
她狐疑地拉着我,我看见这个未到三十年轻的女人扑通就跪了下来,悲凄地哭喊着。
她的发丝失去青春的光泽,因为没有时间打扮显得憔悴,泛着雾气的眼眸由于岁月侵蚀而往日不再。
我一下就心软了,虽然我也不知道青鸟在哪里。但我还是安慰她,答应尽我所能地帮他寻找。
我渐渐对我这个平日相处不错的同学兼好友产生了一种生物本能的厌恶和愤怒。这完全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青鸟竟然这样自私与固执,我前所未闻有人这样对待自己的家庭。
但是,一点消息都没有该去哪里找呢,我不过安慰这个被抛弃的女人罢了。
从那以后一个女人的电话就会时不时地经常打来,电话的那头焦急而脆弱,电话的这头是一片无可奈何的沉默。
“无论如何也要请你要帮我问问青鸟的下落?”
我能如何执行所谓的帮助,不过是在灿烂的春日腐烂罢了。当你全心全意想做一件事时却发现怎么也提不起干劲与力气。
“噔噔噔噔噔噔”时钟像一个没拧紧的发条吱悠悠地转着,那些珍贵的春日时光正随着青鸟的离去一样一去不复返了。
一个人的离去就如同一个人的出现截然相反,空洞,寂寞与孤寡随之而来。当独特的纽带与联系像路边的廉价的劣质丝巾一样轻易扯断,生活的獠牙凸显。
编辑社的工作了然无味,我不过是按步就班地工作娶妻生子罢了,到下一代周而复始,像一个无法逃脱的怪圈。
20年后暑气腾腾的午后,在烦躁不止的蝉鸣中间突兀地响起了“叮铃铃”的座机电话。
我像往常一样拿起电话,只听见一阵虚弱的男人声音:
“夏树,无论如何也要请你来一趟,有事不可避免地托付给你,地址附于通讯后面。”
男人颤抖着声音说完,透露出不容推脱的焦急与等待。
地址已然附上:
圣马蒂亚斯群岛,婆罗湾靠海的小村庄。
署名:兽医科拉多
我觉得事情突如其来有如特工接头般谨慎,仿佛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知晓我姓名的人寥寥无几,刨根问底不过是那么几个。我却是疑惑在心不敢确定。
而正值炎炎夏日,家庭的琐碎与鸡毛蒜皮让我动弹不得。
所幸不出一个星期,我终于将周遭琐事像扔皮球一样抛掷脑后,鬼使神差地并未告诉一人,包括我的妻子和女儿。
我,孤身一人,来到这片被热辣阳光眷顾的土地。偌大的峡湾里,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小村庄不过是那无数璀璨的、精心雕琢的其中一颗,镶嵌在无边无界绿葱葱的热带雨林与湛蓝的天空之间。
小村庄的建筑房屋以热带木与巴林叶为主,阳光会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墙壁上绘满色彩斑斓的壁画,那是海洋生物和热带植物,包括当地土著人信仰的神灵。
房屋的门廊都装饰着精美的木雕,雕刻着动物和花卉图案,栩栩如生。房屋之间由蜿蜒的小巷相连,巷子里种满了热带花卉,有鲜艳的扶桑花、娇艳的凤仙花和芬芳的茉莉花,它们精致地在一个个小盆里聚拢在一起,因此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
循着门牌号,异域风情的房间,一个卷曲金发男子正坐在门厅的凳子上,他戏剧性的鹰钩鼻具有攻击性,眼眶深陷,目光锐利如电,来人想必就是科拉多。
“夏树先生,事情仓促,请你务必跟我前来。”
话音刚落,科拉多霍然起身,他的眼中闪过狡黠光芒,声音低沉而急切,“”我必须立刻带你去见他。”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随着他穿过那些错落有致的小巷。我们终于停在了一个隐蔽的小屋前,门上雕刻着一只巨大的水母,触须缠绕成风化的符文。
科拉多推开门的瞬间,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混杂着某种盐分与死亡的气息。
青鸟就坐在那间昏暗的房间里,他的皮肤比在水族馆时更黑,几乎与木质地板融为一体。他的身影蜷缩在墙角,像是被时间遗忘的影子,眼神空洞地盯着窗外的海浪,仿佛在凝视着什么遥远而不可及的东西。
他的眼神让我想起了深海中的水母,那种透过黑暗的凝视,带着一种无法理解的深邃。
“夏树……"他缓缓转过头,嘴唇微动,像是要说话,却只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叹息。我看到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手腕处有深红色的淤伤,像是被某种锋利的东西割过。
他的眼神中透出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与绝望,仿佛他已经在这黑暗的深渊中挣扎了太久,无法再支撑下去。
“他要要制造一场灾难。”科拉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就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他说海水会倒灌,让整个世界都变成海洋。”
我突然意识到,青鸟对海洋的迷恋,对水母的执着,他的突然辞职和离家出走,现在都不过是拼图的一部分,真相可能藏身于冰山一角。
我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鼓声如雷。青鸟的眼神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疯子,你现在只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吗?”我忍不住破口大骂,青鸟偏执的理想着实疯狂,“青鸟,多年不见,我们还是当初一切互诉衷肠的好朋友吗?”面前的这个面容憔悴的男人依旧冷酷无情令人心惊。
“夏树,世界的真理与学识只掌握在如水母一般地少数人身上,大多数人的一生千篇一律,我并不否认所谓普通,但是每当“普通”发生在我身上,我感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我的血肉。”
“真理罐头,就在我眼前。”他饥瘦的身体,衣衫褴褛,整个人似乎被动地安排在木凳上。
此刻,万籁俱静,青鸟清澈的眸子紧盯我的不安与彷徨。
婆罗湾的喧嚣一瞬间停滞,渔民的叫卖声一瞬间远去了。
远处的海平面传来一阵低沉的怒吼,像远古巨兽在咆哮。声音起初微弱,迅速地扩大,如闷雷滚滚而来。
海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原本轻抚沙滩的海浪突然变得狂暴不安,像是被囚禁的野兽冲破了枷锁,一浪接着一浪,铺天盖地地向岸边狂奔。
“报道,那些海水倒灌的预测,都是准确的预言。”
我越过屋檐看到,巨大的海浪如同一堵白色的城墙,足有数十米高,带着毁灭性的力量,以排山倒海之势压过来。
狂风也随之而来,呼啸不止,我与青鸟的头发和衣衫在风中狂乱地飘舞。
战栗、胆小、懦弱以及原始恐惧,“漂浮在表面的尘埃,我们不过是这样……像…像水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