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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着一块发干的马蹄烧饼,聊起老家的事。
一个同宗的表大爷找我爸和我妈去给他爹看坟,我应该叫他爹五爷爷,我以为只有已死的人或者快死的人才会有看坟这回事,搭话说五爷爷还没有下葬吗。妈呲溜一声笑了,说他还没死呢,身子骨硬朗得很,我们家有提前看坟的习惯,趁健在的时候就先看好了。我小心翼翼地问:爷爷的……看好了吗?
我亲爷爷今年已经九十七了,除了动作明显迟缓,反应慢,耳背,健忘,偶尔认不出人,其他一切健康,看起来还能再活好几年,我问这话多少嫌晦气,不比问八十几的老爷子。五爷爷今年八十六。
以为我妈会“嗳!”一声,示意我闭嘴,或者至少也使个眼色,但我妈只很爽快地说:看了呀,早就看好了,你奶奶还活着的时候就看了。我奶奶是在我七岁的时候没的,至今已经有二十年了,我妈说我爷爷就跟我奶奶住一个墓穴,也就是说我奶奶的身边已经空了整二十年了。这个数字很大,大得让人一想就害怕。
我们老家有很多山,我们家的坟地就在某一座山的山腰上,靠近山顶,但是仍然很有一段距离。每年我们都在清明节和十月份的一天集体去上坟,加起来二十几口人,浩浩荡荡开上山。姥姥家也有这样的坟地,不过不在山上,家里也有很多的人。
上坟对于我们来说和过年没太大区别,都是强制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吃顿饭,热闹好半天,让老爷子高兴。虽然爷爷最多高兴十分钟,大多时候很怕吵。在我的记忆里,上坟是一种温馨而严肃的集会,成年男人从山腰的水库往坟前提水浇树,女人在墓前摆贡品,小孩不需要干什么,只要该磕头的时候磕头。
我挺喜欢磕头,说不上为什么,不管过年给活着的长辈磕头还是上坟给死去的长辈磕头都高高兴兴的。上坟的时候磕头有很重的烟味,有纸钱的味道,也有把满地松枝扫在一起燃烧的味道。
我小时候爱偷吃奶奶的贡品,只偷吃奶奶的,有时候是散装的糕点,有时候是水果,我妈教训了我好几次,但我很得意,因为知道奶奶不会责怪我,甚至还很高兴看我吃,所以即便摆上的糕点我不喜欢,水果也不想吃,我还是会至少拿一个。现在我已经不这么干了,因为越来越不爱吃糕点,嫌太甜,烟味太重,水果也吃不下。
那一片铲平的山坡上安置着三家人的坟地,同宗同姓,到现在已经不是太熟,但是知道彼此关系很近。去世的老人埋了也有五六个,以后应该会满满当当。
我跟我妈开玩笑:等我和我弟死后,不知道还有没有地方可埋。我妈又笑了一阵,比刚才我问给爷爷看地了没笑得还厉害,让我有点窘,不知道说错什么。
我妈说,没有你的地方。
她说的时候还是笑呵呵的,语气也是调侃的语气,但我知道,这话是认真的,老家的坟地没有我的位置。我妈语气里的轻松显得我大惊小怪。没什么不妥的,因为传统上就是这样。传统上家族不供女孩的牌位,不管有没有嫁人。
我说,都已经什么年代了,还讲究这个。
我说,我就要埋在老家,能怎么样呢?
我想说,传统怎么了,这种糟粕不要也罢,只要我说我要埋,我就不信,家里姑姑大爷表哥表姐会有谁说一个不字。
可是后面的我都说不出来,烧饼把我噎住了。我使劲嚼,马蹄烧饼如果新鲜,又劲道又香,特别好吃。但是如果没有做好保鲜,流失了水分的烧饼就会干得像木屑。
我妈说她有个表姑——叫什么我没记,懒得听——她一辈子没嫁人,最后埋在老家,给她挖了一个小坑,很小一个,在角落里。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微微笑着,安慰我,可是我觉得她很得意。这种得意和我吃我奶奶贡品的得意是一样的,有恃无恐的得意。横竖她有地方可埋,不用灰溜溜地回娘家求他们施舍一小块葬身的地方。在我们老家,有一块属于她的名正言顺的坟地,死了和我爸埋在一起。
我和我弟不是双胞胎,我们俩差七岁。在某一个时期,这是很普遍的现象,因为那时候国家刚开放二胎政策,很多只有一个孩子的城市户口夫妻,只要还没七老八十,都会努力再要一个。
我有一个同桌,从小学到初中一直是同桌,我和她很熟,有时候去她家玩,她有个弟弟,和她相差十七岁。俗话说,儿女双全。美满的家庭,在早些时,喜欢用是否男女双全衡量。如果没有女孩,只有个男孩也不是不行,但男女双全总归更好。
我弟就是在这种政策下出生的。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对他有一种近乎天生的敌意。我爸妈工作都特别忙,保姆下班了,有时候我照顾他,最早的时候他一岁多,我八岁多。有一次看着他在地上玩积木,他站起来走两步,摔倒了,哇哇哭,我爸循声而来,踢了我一脚,以为是我马虎。
那时候我就已经对男女是否平等很在意。因为那一脚,我仇恨我弟,也仇恨我爸,但我仇恨我爸是因为他无故踢我一脚。他一直很随心所欲,想怎么样怎么样。
有一年,是前年,也可能是大前年,记不清了,依旧清明回老家团聚,人依旧到得很齐,很重视。一大桌子饭,鱼肉满桌,看一眼就饱了,我礼貌性陪着爷爷吃了两口,到客厅自己玩手机。他们吃完开始聊天,菜全撤下去了,广阔的圆木桌也撤了,所有人有的坐沙发,有的坐板凳,围成方形,一人一杯茶。
一开始谁说话的声音都有,叽叽喳喳,大多是女人在聊,男的在窗户旁边抽烟,聊不知什么。最后只剩下一个人的声音,我妈的声音。我听得很清楚,因为在老家盖起来的房子很大,客厅和餐厅都很空阔,我妈的声音从餐厅回荡到客厅,然后就盘旋不去。他们说到老家一个婶婶,就住在附近,不知道谁先起的头。
我妈说:“她好可怜,公公婆婆都对她不好,她没福气,不像我,儿女双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只有一个女儿。也不像另一个表嫂,她有个儿子。我一直倡导男女平等,买什么都是闺女一份儿子一份,不偏不倚,人家都羡慕我,儿子和女儿都孝顺。我说这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儿子聪明,女儿是小棉袄……”
到后来,满耳朵只有“儿子女儿儿子女儿”。恍然间才发现只剩下她的声音,其余人鸦雀无声。我的大娘只有一个女儿,她女儿也只有一个女儿,吃饭时她们母女俩就坐在我妈右手边。
餐厅采用半开放式,我坐在客厅的沙发,背对餐厅,依稀看见我妈高高地站着,独角的灯光从她头顶打下来,其他人都不见了,只有她声情并茂地朗诵着什么。这是她发自内心的快乐,也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如此幸福、踏实、旁若无人,第一次无视了这个家庭里的所有人,只剩下她自己。
那一刻我意识到,我和妈妈其实是敌对的关系。因为弟弟,她原谅了我。我其实应该感谢我弟弟,但我却比以往所有时候都要恨他。而比起我弟,我更恨我妈,因为我没有像爱她一样爱过任何人。如果有一天她死了,我的世界会塌掉一大半。如果是我弟或我爸死了,我的世界大概只会塌一个小角。
我也幻想过我死掉之后谁会怀念我。如果那时我妈还在,她一定很伤心,可能会活不下去,因为唯一懂得她的人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