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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小的书房里,有只老旧的小手提箱。
房里物品虽一再断舍离,也未能将其挤走。
一只手提箱,一个时代,一段岁月,一个刻骨铭心的记忆。
每每看见它,便会让我想起在西非几内亚度过的那段时光,酸甜苦辣,回味无穷。
这只小手提箱的故事,虽具戏剧性,却是我的痛点,让我抱憾终身。
多少年过去了,事情仍历历在目。
那是雨季的一天,按头天晚上的工作安排,我和会计阿陈先去几内亚渔业发展局筹措一笔木材款,后再顺便去尼日尔市场买点蔬菜之类的生活物资。
渔业发展局和尼日尔市场都位于科纳克里最西端的通博岛。这个只有1 .4平方公里的弹丸之地,是当年法国人进入几内亚内陆进行殖民统治的跳板,后来就“先入为主”成了几内亚首都科纳克里的核心区域了。我们所住的“中国大院”在卡卢姆半岛,离通博岛有点远。
有些日子未去这个通博岛了。一是因为工期紧要赶进度,二是近来几内亚经济差强人意,社会上有些动荡。因此这段时间我们把自己的脚管得比较紧,不轻易跑远。
可眼下的造船项目急需一笔资金,且库存的生活物资也告罄,不得不去一趟市中心通博岛了。
车一到拜勒维优十字路口,便感到气氛有点不正常。
我赶快把车停到路边一探究竟。
只见路口聚集着很多年轻人 ,东一堆,西一群。有的手拿一根小树枝,边摇边听一个戴眼镜的演讲,有的则群情激昂,高呼口号。
平时警察站在里面指挥交通的半截油桶被掀翻。还有几只燃烧未尽冒着青烟的破轮胎。
过来一位警察,跟我说:“一群大学生在集会。别惹他们。没有急事就回去,或择路绕行。”说完就离开了。
我正犹豫不决,过来一位拿着根小树枝的大学生。
我摇下车窗,他探着脑袋问:“请问你们要去哪儿?”
“去市场,买点菜。”我答曰。留了点心眼,没说去渔业发展局,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他朝车内看了看,随手把小树枝插在车前面,并微笑着说:“好吧,插上小树枝就算你们站在我们这一边了。这是我们的标记。你们开过去吧。”
我说声谢谢,轻踩油门,穿过人群。离开路口一段距离后,我停车扔掉了小树枝。随后便猛踩油门,朝市中心方向疾驰而去。
到了渔业发展局,停好车,跟门卫打个招呼,便径直去了财务综合办公室。
一进屋,就看到财务总管优素福滚圆的屁股倚着桌子,正和坐在另一张桌子上的阿兰面对面聊天。他俩对于我的到来一点儿也不感到突兀。由于我三天两头来这儿催款、借钱或打探消息,和他们已经混得很熟了。阿兰家有人在上面当大官,虽然他本人暂无职无衔,可没人敢小瞧了他。
看得出来,他俩挺投机,无话不说。
有一次,他俩甚至一起调侃我:“您已是我们中的一员了,赶明儿让人搬张桌子,您就在这儿办公得了。”我们互相击掌哈哈一笑了之。
今天没容优素福开口,我就“简单粗暴地”跟他诉苦:“昨日下午,我一个月前在基西杜古定购的木材人家冒着大雨送来了。可我们没钱付款,尴尬至极。项目已经开始这么长时间了,预付款至今分文未到。”
他瞥了一眼我手中的发票,摸摸自己的脑袋,沉思了一会儿说:“阿拉伯非洲经发银行的确至今未打款。我们也在催。哎,说实在的,局里也没什么钱。”
“我们已垫了好多钱,口袋都瘪了,这次真的没辙。”我斩钉截铁地说。
他低着头,左手摸着下巴,右手指轻叩桌面。突然起身从我手中接过发票,说了句:“您稍等。”就冲出办公室。
阿兰打了个响指跟我说:“他去找头了。”
几分钟后,优素福兴高采烈地举着一张支票返回。
他得意地说:“我跟局长报告,造船木材到了,得付款吧,人家承包方已垫了那么多款,现已无钱填坑了。把我们的办公费挪一部分给他们用一下,到时候从预付款里扣回不就行了。他同意了,就开了这张支票。快去银行兑现付给木材商吧。”
我们仨又互相击掌哈哈一笑以示开心。
我接过支票就要走,优素福不忘叮咛:“再给我搞点治粉刺的药,这东西挺好使的。”
我回过头,打了个OK手势。
我们匆匆赶到银行,顺利提现。把钱放入小手提箱后,我长舒一口气,下午就能去木材商凯塔那儿结账了。
出了银行,我们又驱车直奔尼日尔市场。
这么一折腾,到市场就有些晚了,绕着市场转了好几圈,也未找到泊车位置。
只好在一家沿街鞋店的廊檐前停了下来。
我进店跟女老板协商:“车能否在此停一停?买好菜就离开。”女老板笑嘻嘻地问:“中国人?”我点点头 。她二话不说,手一挥:“没问题。”
停车问题解决后,我留在车里,会计阿陈便进市场采购去了。
车的空调坏了,待在里面热得难受,于是我就从车里钻出来,站在廊檐下透透气,看看光景。
正前方就是尼日尔市场的大门。19世纪末,法国殖民者在此建了个货栈,逐渐演变成了今天的尼日尔市场。港口、海关、银行、邮局、总统府及众多政府机构离此皆不远。因此这儿总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当然,这儿也是小偷最为青睐的地方。
身后鞋店门旁有个小烟摊,摊主是个慈眉善目、胡子花白的老者,身穿浅蓝色的几内亚传统“布布”长衫,头戴一顶洁白的针织小帽,坐在高脚凳上。我朝他望时,顺口问了声好。他向我点点头,微微一笑。
我站立的位置离车不到一米距离,车子实际上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因此从车里出来时,车门也没锁。小手提箱就放在副驾座上,因里面有刚筹措来的木材款、护照及记事本,我时不时地往前迈一步,朝车里的手提箱喽上一眼。我一再提醒自己,可不能掉以轻心喔。
眼下虽是雨季,可今天却是晴转多云,太阳仍像一个巨大的火球,透过云缝无情地灼烤着大地。而且又近中午,那种湿热的感觉很折磨人。
街上来往的人少多了,大家都猫在阴凉处。
一只狗儿趴在车子的阴影里,耷拉着脑袋,吐着舌头,喘着粗气。
过了一会儿,我又下意识地朝车里张望了一眼,突然发现副驾座上空空如也,小手提箱不翼而飞了。
我脑袋轰地大了,怎么可能?
车子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压根儿就未发现有人在车子周围逗留过。
而且旁边还趴着一条狗,如有点动静,狗能一点反应也没有?
真是活见鬼了,我马上围着车子转了一圈,未发现问题。
我抬头四处张望搜索,当我的目光扫到摆烟摊子的老者时,只见他用手往远处指了指,我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只见一青年胳膊下夹着我的小手提箱正慢慢朝前走着。
这时阿陈刚好买完菜回来。我对他说:“小手提箱被人偷走了,小偷就在前面不远,车门锁好,我们赶快追过去。”说完撒腿就朝那个小偷奔去,阿陈紧跟在后。
小偷可能一点都未察觉他已被发现锁定,仍不紧不慢地朝前走。
我们顶着骄阳,竭尽全力,加速追赶。
与小偷的距离越来越近。
很快我们就撵上了小偷,这时他大约听到了其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就回头瞥了一眼,一看是两个中国人在迅速靠近他,马上把小手提箱往地上轻轻一放,撒腿就跑。
我拎起地上的箱子,继续朝小偷追去。我边跑边喊:“他是小偷,抓住他!”可满街的人竟没有一个响应我的求助,大家皆麻木地朝我们望着,好像在看一场三人赛跑。
其实这是一场很不平等的较量:四十好几的人和一个二十左右的小伙子比速度比体力能行吗?无奈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小偷越跑越远。最后这小子跑进一行人稀少的胡同,在拐弯处停下,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边比划着,边向我们挤眉弄眼做鬼脸。
我们着实跑不动了,就停下赶快打开手提箱检查,一瞧木材款、护照、文件等全在,大喜过望 ,也就心满意足往回走了。
回到停车地方,第一件事就是向卖烟老者表示最衷心的感谢。
可驻足一看,人去摊撤,哪里还有老者的影子。
这令我大失所望,懊恼万分。
我马上问鞋店女老板,她可认识这位卖烟老者?她摇摇头。
再问问周围其他的摆摊者,没人知道他的姓名,也无人知晓他的去向。
这位善良的卖烟老者为免遭报复迅速转移了。
后来每次去尼日尔市场总要带着礼物去鞋店周边看看瞧瞧,希冀能找到他,但直到我离几回国也未如愿。
以后又去过几趟几内亚,仍然无果。
这竟成了我的终身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