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已上班五年，但在我脑子里经常浮现出的是儿子系红领巾时的哪个画面。
那时儿子9岁，有一天他早上上学，我准备送他去，但是他鞋带不学着系，红领巾也是我系，我记得当时我不知哪来的火气，就逼着让他学着系，他蹲下身子，两只手把鞋带折叠然后相交前后一绕，系是系上了，但松松垮垮，一长一短，抬头一看表7点35分，于是我又让他系红领巾，他还是不慌不忙将红领巾先铺开，然后把长的那端折叠2次，把红领巾搭在脖孑上，然后把红领巾两头相搭，用红领巾的一头绕一圈，再从打成的结穿下去，方法是对的，但经他一系皱巴巴的，我忍不住生气说，你咋笨成这样，我真想勒死你，并且用两手拉了他的红领巾，他当时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但没出声，看到他这个样子，我立即心软了，赶快帮他系好红领巾，但印入我眼帘的是儿子脖子上一片红印，我心一抖，把他送到学校，一路俩人没说话，孩子紧紧抓着车架，平常是揪着我的衣服。
学校哪天开运动会，我心里感觉内疚，腿脚不由自主的，迈不动回家的步，于是偷偷跑进学校，远远在他看不见的白杨树后观察他，白杨树的树叶，风一吹沙沙作响，斑剥的树皮裂出一条条深深的伤痕，看见儿子正排在队伍中间，我系的红领巾整整齐齐地贴在胸口，他却每隔十几秒就用食指去碰一下，不是调整，就是轻轻碰，像在确认一个伤口还在不在。碰完又把手放下来，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听同学说话时，眼睛却不在对方脸上，而是落在远处某个虚空的点上。偶尔点头，节奏比正常对话慢半拍。像一台运转正常的机器，内部某个齿轮却卡了一粒沙。
看到这些，我才悄悄的回了家。
多年后的一天，儿子提到哪件事说，爸爸当时用红领巾勒我，我很害怕，你还记得吗？我心里纠一下，说，爸爸记得，每次想起来，就后悔！儿子又说，爸爸我其实当时看见你在白杨树后面啦。
时间真快呀，一晃20年过去了，但那天站在白杨树后面的我，和站在队列里假装没看见我的他，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学习——学习如何让爱不成为伤害，学习当一个好父亲，终究是让自己变好的漫长过程。
树还在。我也还在学着怎么做父亲。儿子大概也在学着怎么做儿子——我们都在笨拙地，把当年那个皱巴巴的红领巾结，慢慢系成蝴蝶结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