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借给草木一季春天
草木还给大地遍地落英
河流借给月光一身银两
月光还给河流满河碎玉
炊烟借给天空一个姓氏
天空还给炊烟云朵的胎记
石头借给时间一个形状
时间还给石头满身皱纹
老屋借给记忆一片瓦
记忆还给老屋梁上的风声
我借给你一场年少
你还给我半生霜雪
谢谢大地,让草木有了归处
谢谢月光,让河流学会发光
谢谢炊烟,替我们在天上留名
谢谢你
让我欠下这一生
还不完的
也不必还的
借据
注:那年春天,我在阳台上种了一盆薄荷。
不是刻意种的,是买菜时顺手买的苗,随手插在旧花盆里。浇了几天水,它就活了,绿油油的,挤挤挨挨。夏天摘几片泡水,满口清凉。忽然想,这清凉是谁的?是土的,是水的,是阳光的,还是这株薄荷自己的?它把清凉借给我,我还给它什么呢?我什么也还不了。我只是浇水,可水也是借来的。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心“借”这件事。
春天玉兰花开了,满树白的粉的,热热闹闹。过些日子,花瓣落下来,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清洁工扫走了,可那些落英已经回到了土里。草木用这种方式还债,还不完,就年年还。我站在树下,觉得大地和草木之间,有一张永远签不完的契约。
去年中秋,我在江边散步。月亮升起来,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我站了很久,忽然觉得那条江不是在流,是在还。还月光给它的恩情。月光借给它一身银亮,它还给月光满河碎玉。谁也不欠谁,可谁都记得。
这让我想起故乡的炊烟。小时候,傍晚家家户户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来,在半空散开,和云混在一起。我分不清哪是云哪是烟,但我知道那些烟里有我家的,有隔壁王奶奶家的,有村头李叔家的。天空认得它们,记着它们,把它们变成云的形状,替我们这些离开的人,在天上留着一个名字。炊烟借给天空一个姓氏,天空还给炊烟云朵的胎记——这件事,天空和炊烟都记得,只有我们忘了。
我去过山里,见过那些老石头。青的,灰的,上面全是裂纹和凹坑。摸上去,糙糙的,像老人的手。时间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石头上留下了痕迹。石头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受着。石头借给时间一个形状,时间还给石头满身皱纹。它们之间的话,都长在那些裂纹里了。
去年回了一趟老家。老屋还在,两棵大槐树还在,月光还在,稻香还在,老屋檐还在。某个黄昏,我站在院里,风吹过来,带着稻香,月光刚好照在屋檐上——那一刻,像一脚踩进了三十年前的某个傍晚,什么都没变。我在堂屋站了一会儿,那些记忆涌上来:小时候在门槛上磕破了膝盖,夏天在竹床上睡觉,过年时堂屋摆满年夜饭。这些记忆,老屋都替我存着。它什么都不欠我,是我欠它。我还不了什么,只能站在这里,让风再吹一会儿。
写诗的时候,最难写的是这一句:“我借给你一场年少,你还给我半生霜雪。”
因为是真的。年轻时遇见一个人,以为只是遇见,后来才知道,那是借。借了那么多年少轻狂,借了那么多不管不顾,借了那么多以为永远用不完的时间和力气。后来呢?后来我们都老了,鬓角有了霜,心里有了雪。可我不觉得这是亏了。那些霜雪,是利息,也是礼物。还不完的,就成了缘分;不必还的,就成了恩情。
写到最后一句时,我想到母亲。“谢谢你,让我欠下这一生,还不完的,也不必还的,借据。”
她生了我,养了我,供我读书,帮我带孩子。我欠她多少?算不清。还不完。可她从不觉得我欠她。每次给她钱,她都说“不用,我有”。每次回去看她,她都说“别买东西,家里都有”。她把我给的一切都当成多余的,把她给我的一切都当成应该的。这张借据,她攥了一辈子,从没拿出来过。
后来我懂了,这世上最深的关系,都是借来的。父母借给我们生命,我们还给他们衰老。爱人借给我们青春,我们还给他们陪伴。孩子借给我们希望,我们还给他们牵挂。朋友借给我们时间,我们还给他们记忆。没有谁欠谁,只是彼此借,彼此还。
还不完的,就让它欠着吧。不必还的,就让它留在那里。像大地欠草木一个春天,像月光欠河流一身银亮,像炊烟欠天空一个姓氏。
阳台上的薄荷还在长。我又摘了几片泡水,清凉依旧。我不知道这清凉该还给谁,也许不必还。有些东西,借了就是借了,还不完就不还了。它长它的,我喝我的。我们互相欠着,又互相给着。这不就是日子么。
窗外那株薄荷,又冒出了新叶。

注:2026.3.23夜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