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亭里的备考书
老陈四十三岁那年,在烟火渡一个小区当保安。岗亭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暖水瓶,一台旧电扇。他每天值夜班,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十二个小时,坐在岗亭里,看着小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和车。半夜以后就没什么人了,车也不多,偶尔有晚归的住户刷开门禁,他抬一下头,确认是业主,又低下头。他低下头干什么呢?看手机。刷视频,看新闻,有时候看电子书。他看了大半年,有一天忽然觉得不能再这么看下去了。手机里什么都有,什么都不记得。关了屏幕,脑子空空。他四十多岁了,不想再这么空下去。
他决定考社工证。社工证的全称是社会工作者职业水平证书,他是在手机上刷到的,说考了以后可以去社区、街道、福利机构上班。他想了想,他这半辈子干的都是粗活,在工地上搬过砖,在工厂里装过零件,在饭店里端过盘子。社工这活儿他没干过,但听起来不费力气,要的是耐心,是跟人打交道。他觉得自己脾气还行,对人也有耐心。他跟老婆说了,老婆说,你想考就考,反正你晚上在岗亭闲着也是闲着。他儿子上高中,住校,周末回来,听说他要考试,说,爸,你考得过吗。他说,考不过就再考。儿子说,行吧。
他买了一套教材,三本,社工实务、社会工作综合能力、社会工作法规与政策。书寄到的时候他翻了翻,上面的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不太看得懂。什么“个案工作”“小组工作”“社区工作”,什么“优势视角”“增能理论”。他硬着头皮往下看,看了几页就困了。他以前在厂里上班的时候也考过证,安全员证、叉车证,那些证好考,背背题库就过了。这个社工证不一样,它要理解,要记住,还要会用。他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但他没有把书扔了。他把书放在岗亭的桌子上,每天翻几页。
他给自己定了计划。每天晚上九点到十点,看书。十点以后小区没什么人进出了,他就坐在岗亭里,把书摊开,拿一支笔在书上划重点。遇到不懂的词就圈出来,第二天用手机查。他学得很慢,别人一个月能看完一本,他要看两个月。但他不着急,反正他有的是时间。他以前在工地上搬砖,一天搬两千块,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现在坐在岗亭里看书,比搬砖轻松多了。他跟自己说,看书就是休息。
最难的是英语。社工证不考英语,但他看教材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一些词是英文翻译过来的,像“casework”“empowerment”,他不认识。他用手机查了,记在本子上,时不时拿出来看看。他觉得自己像个学生,四十多岁了,还在背单词。有一次他儿子周末回来,看见他本子上抄的那些英文单词,说,爸你还学英语啊。他说,不学不行,书里有。儿子说,社工证又不考英语。他说,不考,但我看教材用得上。儿子说,你这比我们班同学还认真。他说,那你回去也认真点。儿子说,行行行。
他值夜班的时候有时候会遇到一些事。有一次半夜两点多,一个年轻女人跑过来,说有人跟着她。他赶紧从岗亭里出来,看见一个男的站在马路对面,假装看手机。他走过去问那个男的干什么,男的说等人。他说,你等人在小区门口等什么,走吧。男的看了他一眼,走了。他把年轻女人送到楼下,看着她进了单元门才回来。还有一次,一个老人半夜走出来,穿着睡衣,站在门口东张西望。他问老人住哪一栋,老人说不记得了。他翻了翻岗亭里的业主登记本,找到了老人的信息,打电话给老人的儿子。儿子赶来把人接走了。老人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谢谢。他说不用谢,你下次别半夜一个人出来了。
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跟社工教材里说的有点像。教材里说,社区工作者要关注社区里的弱势群体,要帮他们解决困难。他做保安的时候就在做这些事,只是以前不知道这叫社工。他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点什么。
考试是在六月。他请了三天假,去县城考试。考场在县一中的教室里,他坐在最后一排,前后左右都是年轻人,二十多岁的,三十多岁的,像他这么大年纪的没几个。他坐在那里,桌子上摆着准考证、身份证、铅笔、橡皮,跟其他人一样。他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坐在考场里是二十多年前,那时候他高中毕业,考大学没考上,就出来打工了。他没想到这辈子还会再进考场。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答题。题目比他想象中难,有些他看不懂,只能凭感觉蒙。他考完出来,站在校门口抽了一根烟。他觉得可能过不了。但他不后悔,至少他看了几个月的书,比坐在岗亭里刷手机强。
成绩出来那天他值夜班,用手机查的。他眯着眼睛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看错。两门都是六十分以上,过了。他把手机放下,坐在岗亭里,想了一会儿。他想给老婆打电话,又觉得太晚了。他想给儿子发消息,又觉得没必要。他就坐在那里,看着小区门口的路灯,心里想着这件事。他考过了。他四十三岁了,看了几个月的书,考过了。
后来他去社区服务中心面试,面上了。工资比保安少了一点,一个月少几百块,但他不介意。他每天骑电动车去社区上班,早上八点半到下午五点,不用再熬夜了。他的工作是在社区里走访居民,登记信息,调解纠纷,组织活动。他做得很认真,居民也喜欢他。有人说他像个居委会大爷,他说,我就是个居委会大爷。他有时候下班路过以前上班的那个小区,看见岗亭里坐着新来的保安,跟他以前一样,坐在那里看手机。他没有停下来,骑着电动车过去了。
他把那三本教材收在书柜里,没有扔掉。有时候翻一翻,想起那时候每天晚上在岗亭里看书的日子。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去考更高级的社工证了,但他觉得这段经历有用。他学会了怎么看书,怎么查资料,怎么记笔记。这些东西以前他不会,现在会了。他四十五岁了,在社区干了快两年。他说不上来这份工作有多好,但他每天上班前不用再穿那身保安制服了,穿自己的衣服,骑电动车,经过老街的时候在早餐摊买个包子。他觉得这样挺好。比以前好。他还会继续干下去,直到干不动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