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生而洁白,整整齐齐,排列在温暖的牙床之上,像一列训练有素的士兵。那时主人还小,最爱用舌尖一颗一颗地抚过我,像是在清点自己得意的财宝。我咬碎青苹果,清脆的声音穿过颅骨,那是生命最初的交响。
好景不长。糖果来了,黏稠的、甜蜜的,裹住我的全身。先是微微的酸,继而是一阵钝痛,从釉质的裂缝渗入牙髓。主人捂着腮帮子满地打滚,而我,我尝到了比糖更可怕的东西——忽视。牙刷每日两次的巡逻变成了敷衍的划拉,牙膏的清凉再也盖不住蛀虫的敲凿声。我听见自己的身体在夜里一点一点瓦解,像一座被蚁群攻陷的城池。
换牙期是个残酷的时代。新牙从下方顶上来,蛮横而不讲道理,把我摇得咯吱作响。我摇晃着,像风中的破门,既挡不住新贵的冲撞,又舍不得离开习惯的牙窝。终于有一天,一根线缠住我的腰,猛力一扯——我飞了出去,落在沾血的棉球上,听见主人咯咯的笑声。原来我的离去,只配换来一颗糖果的奖赏。
恒牙的时代来了。我带着更坚硬的铠甲重生,以为这次能站得稳些。可主人长大了,抽烟、喝酒、熬夜,茶渍和尼古丁一层一层涂在我的脸上,让我从莹白变成枯黄,从枯黄变成焦黑。智齿在后方野蛮生长,把我的兄弟们挤得歪歪斜斜,像一场没有赢家的战争。我们彼此碰撞,发出痛苦的吱嘎声,而主人只是皱着眉吞下一颗止痛药,把我们叫做“成长的烦恼”。
中年之后,牙龈开始退缩。我的根茎暴露在空气中,冷热酸甜都变成酷刑。主人喝一口冰水,我就打个寒颤;吃一口麻辣火锅,我就烧灼着尖叫。可这些嘶喊都闷在口腔深处,外人听不见,只听得到主人吃饭时那一声“嘶——”。多么讽刺,我活了半辈子,最响亮的声音竟是一声倒抽的凉气。
终于,松动了。我像一个步入暮年的老人,在牙槽里摇晃着,再也咬不动坚果,连豆腐都让我胆战心惊。主人对着镜子端详我,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怜悯——那眼神我认得,当年他看爷爷时也是这样的。我忽然明白,我的一生就是他的一生:我们都在坚硬与脆弱之间摇摆,在甜蜜与痛苦之间沉浮,在挺拔与朽坏之间走完命定的弧线。
拔牙钳靠近的时候,我反而平静了。麻药让我的神经沉睡,我只感觉到一阵生硬的摇晃,像树被连根拔起。最后一声“咔嗒”,我离开了。躺在医用托盘里,看着头顶刺眼的无影灯,我想起七十年前那颗被棉球接住的乳牙——原来命运是个圆,我从起点出发,走遍口腔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还是回到这里,变成一颗被丢弃的、带血的残骸。
主人摸了摸空缺的牙洞,舌头犹豫地探了探,像在凭吊一座新坟。而我,我将被冲进下水道,在黑暗的管道里完成最后的旅行。也好,这一生咬碎过太多东西——苹果、骨头、爱情、誓言——到最后,终于可以什么都不咬了。
只是有些后悔,当初不该咬那么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