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消息是凌晨一点发来的。我第二天早上才看见,回了信息。
对方秒回:今天下午来。
下午两点,门被推开,是周鹏。
他穿着一件旧polo衫,头发起码三个月没剪,两鬓白了一圈。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坐下,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又很快把目光移开。“看着剪吧。”
剪刀落下去,他才开口:“店关了。”
我的手停了一秒。
“上个月的事。老板撤资,欠了三个月房租,物业把门锁了。”语气很平,像在念别人的稿子。
我没接话,稳了稳手,继续剪。碎发落在他肩头,灰白的 以前在梵创,他头发每月染一次,黑得发亮,现在不染了。
剪到后颈,我用推子贴皮推出发际线,拿刮刀蘸泡沫沿边缘刮了一圈。他微微缩了一下脖子。
“凉?”
“没事,很久没人给我这样刮过了。”
剪完他照镜子,左右转了转头,很满意的样子。扫码要付钱,我没让。
他笑了笑没在坚持。走到门口他顿了一下,“阿杰,你说得对,手艺才是最值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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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后生意稳下来,每月流水刚好过万,去掉房租水电剩下六千出头,比在梵创少很多,但够活。
张姐终于来烫了头。选了128的药水,烫完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这个价格,值了。”她说以前都用最贵的,现在觉得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她背的还是那个旧包,拉链换了新的。
小孙每两周来修一次,有时就修个鬓角。他说现在不烫头也觉得自己很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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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师父来省城看病,顺道看我。
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腿一瘸一拐。进门先把店看了一遍,然后坐下来。
“给我剪一个。”
我愣住了。“师父,你……”
“腿不行了,手还行。你剪,我看。”
我围上围布。他的手很瘦,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指节还是粗的——拿了一辈子剪刀留下的。剪的时候他一句话没说,就看着镜子。剪完点点头。
“手艺没丢。”
这四个字,比我十四年听过的所有夸赞都重。
晚上请他吃饭。他喝了半杯白酒,话多了一点。
“我收了七个徒弟,只有你还在剪。”
“别人呢?”
“两个开大店,倒了。三个转行卖保险、开滴滴。还有一个进连锁店当店长,不剪了。”他夹了口菜,嚼了很久,“他们都说剪头不赚钱。我说赚钱不是靠剪头,是靠人心。他们不信。”
“我信。”
“你信,所以你还在剪。”他把酒杯放下,“我这辈子没挣过大钱,但每一个头都是我亲手剪的。闭眼睛那天,心里踏实。”
吃完饭送他回旅馆。雨停了,路面映着路灯的影子。他走得很慢。
分手时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塞到我手里。
“师父,这不行。”
“不是给你的。”他按住我的手,“腿要做手术。万一不行,替我寄回老家给我老婆子。密码是她生日。”
我接过存折,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他一步一步走远,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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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门口那棵银杏开始落叶。我把A4纸招牌换成了木头牌子,自己用油漆写的——“阿杰剪头”。还是丑,但不褪色了。
房东来过一次,没提涨租,大概是看隔壁早餐店换了老板,心里有数。
有一天小凯来了。潮牌卫衣,头发染了银灰色。没剪头,就坐着。问他在新店怎么样,说还行,就是累。
“哥,我有时候想,你选的可能才是对的。”
“没有什么对错,人各有活法”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招牌,说这字真丑。我说字丑,手艺好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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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天黑得早。每天傍晚我把门口的灯打开,橘黄色一团。有时候没人来,就坐在椅子上看门外的人来来往往——送外卖的、下班的、接孩子的,脚步匆匆。
他们不一定进来 ,但没关系,店在这儿。
有天晚上关门之前,我给自己剪了个头。对着那面有磕碰痕迹的旧镜子,一剪刀一剪刀地下。剪完左右转了转头,很满意。
把碎发扫干净,正在给师父送的剪刀上油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新的微信好友申请,备注:朋友推荐的,说你这里剪的好。
(下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