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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李刚死的时候，墓地里的死人都劝他钱得攒着花。
这话搁四十岁的老李身上有用，搁八十岁的老李身上有用。但说给刚死一天的老李没用。
老李穷苦了一辈子，刚死一天，儿子、孙子，儿媳妇、侄子，外甥，以及一大堆他都不认识的晚辈就给他烧了大把大把的钱。头回见这么多钱，老李哪有心思省，只愁花钱的地方在哪。问了些死了不少年的鬼，这地底下哪能买酒，哪能买房，哪能嫖女人。众鬼们耐心地告诉老李，酒没有，房没有，女人也没有。唯一花钱的，就是孟婆那的粥和汤。
老李纳闷：“活着的时候只知道孟婆汤，没听说过什么孟婆粥，喝了会咋样？”
一小孩鬼回老李：“粥喝了还能咋？饱呗！没见识的东西。”
八十岁的老李被一个小孩骂，气得要命，动手就要打，小孩又说：
“呦，见到老祖宗就这态度，我李家就败成这样了？”
听到这话，老李的手悬在了空中。小孩鬼开始在地上摆起家谱。这家谱打一开始就卷成了轴被他捏在手里，打开铺在地上有几米长，满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其余鬼见这出也不下百回，个个翻着白眼。小孩鬼不理这些鬼，只顾自己说。一边说，一边指着家谱的头名。老李趴在上面，眯着眼才认清那上面写着“李九”二字。
小孩鬼：“这是你的七十八太爷，是你的老祖宗。再往前的，比孟婆来得都早，成天兵天将了，不再是李家的人，是李家的神。”说到这，小孩鬼又把手指抵在老李的嘴上，自己压低了声音，“但别往外说，人家老祖宗是不会认自己当过人的。”小孩鬼放下手，手一挪，就指向了家谱近中间一小处，声音重新抬高，“这是我，你的二十三太伯祖父。”
老李给二十三太伯祖父磕了个头：“老祖宗！”
小孩鬼：“别瞎叫，你们这群东西，活着的时候指着什么碑都喊老祖宗，晓不晓得长辈得叫个明白？叫我二十三太伯祖父。”
老李又磕了一个头：“二十三太伯祖父！”喊完又问：“那这些人是我的哪位祖宗？”
小孩鬼慢慢收起卷轴，一边卷，一边吹着刚落在上面的土。收完后重新捏在手里，回老李：“这些都是杂人，你的其他祖宗，都喝过汤，投胎去了。”
众鬼们不耐烦地拉起跪在地上的老李：“你别由着他说，都是死人，都是岁数不再长的鬼，还论什么辈。”
小孩鬼不屑与众鬼们辩论，对老李说：“旁人我管不着，我李家的人，我就得说几句。”
老李点头，又问：“那二十三太伯父怎么没喝汤？”
众鬼大笑，小孩鬼显然是生气了，拿起家谱敲打一旁大笑的鬼。可惜家谱是纸糊的，打在身上不痛不痒。众鬼里先笑够再解释：“他呀，活才活了不过七岁，哪舍得喝汤呀。”
小孩鬼气红了脸，像是憋死的鬼。一言不发，转身跑了。众鬼：“小孩就是小孩，死了几百年还是小孩，又跑去哭咯！”
老李不知该不该去追老祖宗，追上了也不知能做什么，总不能安慰老祖宗几句，那不乱了辈了。老李只能呆在原地，看着老祖宗抹着泪跑走。
几个鬼安慰起老李：“你老祖宗呀，就这样，在这地底下不知多少年了，不用管他。”
老李问：“你们都待了多久？”
有说十年的，有说二十年的，最久的，也不过五十年。
五十年的鬼说：“我呀，就等着看我孙子一眼，看完了就投胎去咯。”
老李：“喝了孟婆汤就能投胎去了？”
众鬼点头。
老李：“那孟婆粥有什么用？”
众鬼回：“和你老祖宗说得一样，为了吃饱肚子。”
老李：“都死人了，还怕饿？”
说完，老李就知道死人的确会饿。这死了一天，只顾着收钱，没顾上肚子。聊了会儿天，真觉着饿了。
老李又问：“那我这钱在地府里既喝不上酒，也买不了房，吃也只能吃粥，就这样，还得省着花？是粥太贵？要是太贵，就喝口汤，重新做人了罢。”
众鬼又笑了，但并非刚才的哈哈大笑，一个个只笑但不出声。一会儿，连笑意也没了，依然说不出话。
一花胡子驼着腰的老鬼拍拍老李的肩，说：“这粥不贵，这汤也不贵。但粥怎么也喝不完，这汤，怎么也舍不得喝啊。”
02
老李去找孟婆，才知道孟婆不叫孟婆，叫517400。
517400是个老婆子，穿着粗麻布衣，头系着灰色粗麻发带，手拿一根大木勺，一边搅着大瓷缸里的白粥，一边解释给老李听：“你说的孟婆，是我们的老板，连我都没见过嘞。我就是分配到你这地方负责卖粥卖汤的小婆子，你记下我的编号，517400。”
老李：“他们都喊你叫孟婆。”
517400长叹一口气：“都是上面的人瞎传，这人死了，到地底下还在瞎传。你一个刚死的，可别学他们。这一句一句要是传到孟婆那，不知道要怎么罚我。”517400身子往前一凑，压着声音又说：“听说她老人家，最忌讳这个。”
老李指着瓷缸边上一口铁锅，铁锅只有巴掌大小，里面是灰色的汤水，下面没有柴火，汤水也没有热气。老李问：“那你这汤有用吗？”
517400木勺一丢，勺柄砸在瓷缸口一声闷响：“你这东西，真不会说话！”
老李连忙道歉，517400哼了几口气，才重新拿起木勺搅粥：“我这汤都是总部直接发来的，也就是孟婆她老人家亲自熬的。就是从我这口锅里送出去投胎的，都有数不清的鬼！”
老李又是几声道歉，再问517400：“那这汤，是什么价？”
517400：“二十五一碗。”
老李看了看自己的钱。这大笔的钱烧来后就成了一张纸，纸上有一数字，就是老李的存款。这数字一天要跳上三四回，之前有鬼和老李说过，这活人烧的纸，甭管纸上写的多少，烧到这地底，就是一张一块。老李的纸上数字都是几百几百地跳，都算不清能喝下多少口汤。
老李谨慎地又问一句：“这投胎，要喝上几碗？”
517400不耐烦地回：“人梁山伯也就喝了一碗，你这辈子能留多少情，比得上人梁山伯？”
老李：“梁山伯不是成蝴蝶了吗？”
517400：“那是糊弄人的，糊弄不了鬼。在7160那待到没钱了，不就一碗汤走了嘛。”
老李：“没钱？那梁山伯不是大户人家，这么些钱，哪去了？”
问完，老李想起，应该是买粥了。没等517400回，老李就追问：“这粥，多少钱一碗？”
517400这回没有不耐烦了，好声好气地说：“二十五万。”
老李吃惊：“二十五万，才这一碗？”
517400：“打开始卖，就是这个价，还没涨过呢。”
聊起粥，老李又感觉饿了。看了看自己的余额，刚过十二万，这得再熬上一天，才勉强能喝上一碗粥。
老李：“这粥不喝，不会死吧？”
517400：“我这勺子砸烂你的脑袋，你也没个能死的地儿了，想啥呢都。”说完，又补一句：“别愁，等过了头七，大把大把的钱就烧来了。”
老李：“头七过后呢？”
517400：“头七过后就投胎去呗，你觉着过了头七，还有谁能记得你？”
老李把手上的白纸一递，说：“别等了，现在就给我来碗汤。活着的时候尽挨饿，死了可不想再遭这嘴，来个痛快的，指不定能投胎去个富贵人家，享一把好命的福。”
517400没伸手接钱。她放下搅粥的木勺，不慌不忙从粥铺底下取出一个小瓢羹，一瓢一瓢地盛着铁锅里的汤放进碗里。碗满了，双手递给老李，说：“喝完再付，放心，你忘不了。”
老李接过碗，心想这汤喝完了，啥事都忘了，老婆子指定是把钱都给划走了去。但都决定投胎了，这些钱也没什么好放不下的。
碗口送到嘴边，老李才发现这汤冰冰凉，嘴都止不住哆嗦。再一想，这不是冻着了，这是吓着了。汤在嘴边不敢喝。自己活了一辈子从不知为了啥而活。这汤喝下肚子，忘了这一世的所有，那不就真的没活过了。
老李想开了。活着的时候没想开，死了之后都想开了。老李得顶着自己这个名，顶着这辈子的身份，是儿子的爹，是孙子的爷爷，刚才还知道自己是李家的七十八代孙。老李如今成了鬼，要好好活一次。
老李把碗还回给517400，说明天凑到了钱，再来买粥填肚子。
517400接回碗，将汤洒在了地上。嘴里念叨着：
“我就说吧，忘不了的。”
03
老李的儿子叫李福宝。趁着老李死了，发了一笔横财。
老李死了，李福宝高兴。不光为自己高兴，也为老李高兴。老李自八十岁摔了一跤后就走不了路了，去哪都得坐轮椅。坐轮椅也方便，老李自己就能手推着轮子走。但坐到轮椅上麻烦，要人换上七八个样式才能把老李抱到轮椅上。
要是老李不爱出门，就爱躺床上等死，那不算事。偏偏老李就爱出门，出门做什么不重要，或说老李自己也不知道。但老李就是得出门，觉得不出门就是个死人，出了门才是活人。断了腿的老李想活，就得麻烦一个人每天抱着自己坐上轮椅。
好在不用李福宝抱，而是老李的孙子李天云抱。
不用李福宝麻烦，这事就成了轻松的事。不仅轻松，还是一件好事，美其名曰锻炼儿子。李福宝每天早上催着儿子李天云去把他爷爷抱到轮椅上，并借此教育他做人要孝顺。
李天云确实孝顺，天天抱也没有一句怨言，还生生练出一身肌肉。才十七的年纪，已经比他爸壮了两圈。
可惜好景不长，没两年，老李连轮椅都坐不住，眼看就要死了。但这一眼看了三年，愣是没死。每天要人翻身擦洗，一勺勺地喂他东西吃。
好在，这也不用李福宝，仍是李天云的活。说起来，李福宝怨儿子李天云，都怪他书没念好，早早没有学上，伤了他爷爷老李的心，起不了身了。
老李在床上躺了三年，终于死了。李福宝高兴，觉着家里少了一个麻烦。也觉得自己的爹老李从此不再受罪，能投胎重新做人去了。
因为高兴，李福宝办丧事不吝啬，停尸都停了三天。三天里众人吃席吃了九顿。吃完了，李福宝才意识到这高兴坏了，礼钱入不敷出，亏大了。
等老李埋了，李福宝开始愁。愁这钱从哪能要回来。于是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指望能找出个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想到老头子不是一辈子藏得深，是真没什么东西可藏的，翻来翻去，只找出两瓶白酒。这白酒李福宝认得，是自己还是个娃娃时，老李的战友来家里吃饭送的礼。那战友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只是为了送礼，阔绰了些，在李家村村口买了两瓶还算贵的。但能在李家村买到的，就没有贵的。就这两瓶酒，老李用报纸包了一层又一层，就这报纸的年份，前后都差了不少年。一辈子过去，愣是没喝。
李福宝愁地开了一瓶，喝完没醉，倒是拉了一天肚子。夜里睡觉发汗发虚，梦见了老李。
梦里的老李不再坐轮椅，大老远就小跑过来。见着李福宝闭着嘴，似乎有话要说，但又说不出口，只是抬起手指着李福宝，又放了下去。又抬起，又放下。如此反复。
李福宝着急，问老李：
“你这一辈子咋啥都没给我留，就留下了两瓶酒，还喝掉了我半条命。”
老李仍不说话，只是手指得急了起来。
李福宝又说：“要不你去地底下探探这明天的彩票是什么号，我要有了钱，也好多烧给你些。”
老李仍没说话，但不再用手指着李福宝，而是用手画起了字。李福宝认出老李是在画数字，老李画一个他记一个。老李还在画，突然肚子一阵绞痛，人醒了。
李福宝没急着去上厕所，而是在家找纸笔。一边找，一边嘴里念着那几个数。等数记在纸上，屎也自己出来了。李福宝一边收拾地上，一边挨着媳妇地骂，一边想着这啥彩票是六个数。又想兴许不是六个数，是后面的数，自己没听着。李福宝决定明儿一早就把所有能买的彩票都按这个号买上一轮。想到这，开始求老天保佑。求完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开始求自己老爹保佑，若是自己中了大奖，以后一定当个孝顺儿子。
三天后，彩票开奖了。“5174008”。李福宝差了最后一个数，也是个二等奖，奖金八万三。李福宝去老李的坟头烧了大把的纸，并磕了半个小时的头：
“爹，真对不起，我真不该偷喝你那瓶酒！”
04
老李死后第一次托梦，花了三碗孟婆粥的钱。
本以为人死了之后，每天就是盼着后代早点死。和一群无聊的鬼闲聊，才知道有托梦这事。只不过听着有意思的事，没人愿意去。
一面相不过三十的鬼说：“见着又能怎样，又说不上话。就是能说上话，活着的人都迷迷糊糊的，能说上什么，不白花钱的事吗？熬个几十年，等死了，有得说呢。”
老李问：“花钱？这事能花上钱？”
一面相五十的鬼说：“一个字七十五万。”
老李长吸一口气，吸完发现没气进来。
又一老鬼说：“就是不说话，见了也没个意思。要么迷糊的，要么害怕的。人活着的时候不知老怕个鬼做甚。鬼能咋的，伸手摸不着东西的玩意儿。就说我亲女儿，活着的时候最腻我，我死了，见了我就跑！看着难过！”说完，老鬼哭了。
老李听了，仍琢磨起托梦的事。倒不是想见活人，而是有事要交代。倒也不是活着的时候有事未能处理完毕，或是有钱财还没来得及传。而是自己死了，在这地底下不知还要待多少年，指望着后辈能多给自己烧些纸钱，自己好去买粥喝。
说起这孟婆粥，老李喝了一次。味道也就是正常味道，但着实顶饱，喝着舒坦，让死人都开始贪生，一个个都不愿投胎去了。
老李想托梦，又问众鬼有什么法子。众鬼说这事还不由得自己，得做梦的那人主动问，自己要接了，就能托上。自己要不接，就托不上。
老李还想着自己那些小辈啥时候能找着自己呢，儿子李福宝打来了。打过来不是直联，而是从517400那走了个中转。517400 问老李：“你儿子的梦，接不接？看着好像有要紧事。”
老李还没想好怎么能在不说话的情况下交代给儿子要给自己多烧纸的事，但又觉得自己的儿子下回能想着自己，怕是得等儿子死咯，于是赶忙接了。接上了，也只能干着急，不停用手比划。儿子看不明白不说，还打探起彩票号码来了。
老李生气，自己家什么情况这傻儿子不知道吗，就是真能打听来，能轮得着他老李问到吗。
但眼下也不能不理儿子，只能胡乱给他画起了数字。说是胡乱也不对，老李画的是卖粥的老婆子的编号。刚画完，糊弄好儿子，没成想儿子的梦里开了个天窗。老李着急，喊了一声。下一秒脚落在了地上，眼前的儿子变成了517400，正伸着手问他要钱：
“一个字，七十五万。”
老李气得又喊了一声，好在这一声不用花钱。于是又接连喊了好几声：“妈的，儿子不孝，儿子不孝啊！”
没成想，儿子孝顺了一回，没几天过去，就给老李烧来大把大把的钱。比头七烧来的还要多。517400说，这些都是儿子李福宝一人烧来的。地底下的众鬼见了，都说这样孝顺的后代少见，说老李活着的时候教育得好。
老李也不知自己教过哪些东西，只想起自己推断时，儿子李福宝常在自己床边，教着自己孙子李天云要孝顺。看来自己活着的时候真错看了儿子，或者说是错看了自己。自己可能真会一些教人的法子。可惜自己只生了这么一个。
老李成了地底下死人里的小富翁，从没饿过。不过他那孝顺儿子，他也再没见过。直到李福宝死，都没再梦到过老李，老李也没法托梦，只能成天对着众鬼念叨：“可惜，可惜啊。”
05
李福宝死后刚看见自己亲爹老李，立马上去扇了一巴掌。一巴掌扇了觉得不够，又接了一巴掌。老李是个死人，却被扇得脑袋发昏，不知这两巴掌扇自己脸上是何原因。
被众鬼拦着的李福宝指着老李的鼻子大骂：“你真不是个东西，收了子孙的钱，却不给子孙办事！”
老李等儿子死等了二十年，没想到等来的是两巴掌，心里委屈，哭得站不起身，好似腿又断了一次。
等儿子死的这二十年里，老李常与人说起自己儿子孝顺。虽然孝顺的儿子在地底的死人间里，谁也见不着，但老李纸上的钱从未少过一分。旁人等活人烧纸，最多等个清明，或是中秋，再孝顺的也就加上个过年和忌日。老李是每日每日的有账进来，并且是一日比一日多。
老李委屈自己，成了众鬼最爱嘲笑的孤寡死人。因为这，哭得躺在地上，众鬼怎么抱也抱不起来。
李福宝被众鬼拦着拦着，没了力气。也不再骂，而是坐在地上不说话。一会儿抬头看众鬼，一会儿低头不知想着什么。众鬼里有问的，也有劝的。李福宝一概不回。闷声不响半晌，突然长叹一声：“这辈子命不好！”
说罢，起身冲到粥铺，没等517400反应过来，就抢过瓷碗舀了一碗汤干了。这一口下去，人一下没了形，如烟一样散去，抢来的瓷碗也落在了地上，碎成几块。
老李仍没起身，他发现，自己似乎真起不来了。
06
老李成了地底下少见的残疾。人活的时候缺胳膊少腿，死了之后来地底下，基本都长。没长的，例如打生下来就看不见，听不着的，这死了以后，仍是没再生出一双眼，或是再长一对儿耳。
517400说这地底下是啥样，靠的是想。人要死的时候基本能把活着的事想开，那身上的毛病都会好。而那些天生的瞎子或是聋子，活着的时候就想开了，所以死了，依旧是看不着，听不见。老李这种死了之后突然想不开成了残疾的，也有，但少见。
老李不说自己想不开，还说自己想开了。并且是因为想开了，才又活了一次。只是活着的时候，他腿是断的，如今他是想开的死人，腿也成了断的。
517400不问老李想开了什么事，只问老李：“到了投胎的时候，喝不喝汤？”
老李翻了白眼，把纸往粥铺里一丢，险些飘进粥缸里。
“一碗粥！”
背着老李的小孩鬼急地喊：“又吃粥又吃粥！你那账上还有多少钱还吃粥！早点投胎去，别丢咱李家的人！”
老李没回小孩鬼，对着舀粥的517400说：“两碗，两碗。”
自老李没法走路，老李的二十三太伯祖父小孩鬼就成了老李的轮椅。老李要去哪，小孩鬼就背着老李去哪。虽然小孩鬼看着不过十岁的模样，背起老李来倒挺有力气。新来的死人见着，以为小孩鬼是老李的孙子，直夸孝顺。老李和小孩鬼都气得不行。
小孩鬼说：“我是他的二十三太伯祖父！我这对子孙慈爱！”
老李则说：“孝顺你妈的孝顺！”
喝完粥，老李就想闲逛。有腿的时候不爱动，腿不顶用的时候最爱动。老李要逛，小孩鬼就背着老李逛。老李高兴，小孩鬼也挺乐呵：“谁不爱子孙绕着自己转呢？”
差了二十三辈的子孙俩在地底下逛来逛去。一碗粥能顶八天饱。俩人能从517400逛到 517953 那。517963 是个爱讲故事的老婆子，俩人逛到那，就停在那儿听故事。小孩鬼说：“咱李家先辈的故事，都是听517963讲的，我啊，也是死在这儿的。”
老李问：“那你老跑我那儿干啥？”
小孩鬼：“那不是你们后代活着的时候乱跑，东一个西一个的，我找起来都麻烦。”
老李：“找我们作甚？”
小孩鬼撇了撇嘴，不高兴了。小孩鬼不高兴就不说话，就躺那儿听517963讲故事。517963 今儿讲的是愚公的故事。说愚公就死在她管的这地儿，最后喝的也是她卖出去的汤。听故事的众鬼里有鬼问，那愚公在这地底下待了多久才舍得喝汤走了？
517963：“没过多久，见着了玄孙死，就喝汤投胎去了。”
有鬼问：“那山搬完了？”
517963：“哪能搬完，他孙子搬山搬到了二十岁，想开了，搬那破山作甚，直接把家搬走了。只七天，眼前就见不着山了。一家子面朝着海，都学着打鱼去了。”
又有鬼问：“那愚公知道，还不气死了？”
517963：“没地方让他死去，他啊，也就气成了瞎子，每天就围着我这粥铺转圈。成天问我，这后代有没有死的，他要问话。可他后代都搬去了海边，死也死在别的粥铺那儿了。我是好心，给他问了，听说是在448402那儿。可他们都不愿回这。这出海的人，一辈子都在外边，死了，就想在家呆着，不愿出远门了。”
又有鬼问：“那他玄孙，怎么被他见着了？”
517963：“愚公他那玄孙的孙子，嫌海边多灾，想住山里。于是花了七天功夫，搬回来了。说来也巧，搬回的就是我这。就多都走上半天，或少走上半天，那愚公也见不着他后人。待那玄孙死了，愚公的眼睛又亮了。也没说话，问我要了汤，投胎去咯。”
老李听小孩鬼说517963会讲故事，没想到只是愿意讲，而不是讲得好的故事。听得人不明不白。但小孩鬼却说讲得好，怪老李是个蠢鬼，听不明白，还说坏话。
听完故事，俩人就得回去。因为这每个粥铺只收死在这个地方的人的钱。回到517400那，又要喝粥。
517400又劝老李：“你这账上的钱虽多，也是一天比一天少，还不想着投胎？”
老李：“我还想见我孙子一面呢。”
517400：“你孙子一张纸没给你烧过，先不说你孙子还记不记得你，就你这账上的钱，撑到见孙子，怕是要饿坏了。”
老李还是想见孙子，见了也不知道要说啥，但就想见上一面。无奈这孙子从没梦见过自己，自己也就没法见着孙子。要是见着了，好歹能让孙子烧些纸，最好是给他二十三太伯祖父也烧上一些。
07
李天云八十岁时，梦到了自己的爷爷老李。爷爷的样貌没变，就连腿都还是断的，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李天云把爷爷抱起，放在了轮椅上，问爷爷：“是来带我走的？”
老李摇了摇头，没说话。
李天云想了想，又问：“是我爹在底下没照顾好你？”
老李仍摇着头，泪汪汪地看着孙子，半天蹦出三个字：“你老了！”
李天云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真老了。也不知刚才这枯柴般的手，是怎么把爷爷抱起来的。想着想着，把自己想笑了。李天云说：“我现在，和你都差不多大咯。”
老李摸着李天云的手止不住地哭，哭也没声，只掉眼泪。李天云也摸着老李的手，摸着摸着，摸到了被子，醒了。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医院，发现自己早已和爷爷一样，是个躺在床上动不了，只能等死的人。不过自己没有孙子能抱起自己，就连儿子也没有一个。
08
老李不喝粥了，把钱都留着等孙子李天云做梦。李天云做梦喊他也不花钱，但他想花钱和李天云说话。
李天云最近常叫老李，弄得517400都嫌麻烦，怪道老李：“你家的人都是奇怪的孝顺。儿子一辈子天天烧纸不想着梦见你，孙子一辈子不烧纸，如今天天只做你的梦，弄得我耳边都疼。”
老李如今也听得“孝顺”这词了。先前谁说“孝顺”他骂谁，现在谁说，他都点头同意。孙子是真孝顺，不比他爹。
不过老李说话得花钱，不光说话，就是“哎”一声，也要花钱。所以在梦里都孙子说，好在孙子爱说，爱和老李说。
李天云：“看见我爹了？”
老李摇头。
李天云：“他啊，这辈子最想你。天天给你烧钱，收得着吗？”
老李点头。
李天云：“还真能收着？可惜我没法给你烧咯，我腿也摔断了，下不了地。”
老李摆了摆手。
李天云：“但你也别怪我，我爹啊，给你烧了一辈子纸，就求着你能帮他发个财。我见他也不是真孝顺，还把咱家败了。”
老李：“怨我。”
又几天，李天云又来找老李，说：“怪我，没给你留个曾孙子。”
老李摆手。
李天云：“我啊，就怕生出个我爹那样的。”
老李点头。
李天云：“但那纸钱，你确实能收着。哎，我活到现在，不知道我爹到底是好是坏，也不知真生了个我爹那样的，是好是坏。活这么大，终究是活糊涂了。”
老李：“没事。”说完又补了一句，“活过一辈子，就好。”
没多久，李天云死了。老李没在地底下见着李天云。不是李天云没分在517400这，而是他和在这的众鬼说，见到李天云，就说他早投胎去了。那梦里和他说话的不是他。
小孩鬼问老李：“头回见着在梦里烧大把钱用来说话的，还不愿认？”
老李说：“唉，我说得不好。”
09
小孩鬼要去投胎。
小孩鬼是如今这地底下最老的鬼，也是最不怕饿的鬼。鬼们都说因为小孩鬼是小孩，肚子小。一碗粥大人顶八天，他顶八十天。又说因为是小孩，老头老头聚集的鬼地，见着了，难免慈爱之心涌上心头，请他喝上几次。如此，在这地底下赖了这么长时间。
小孩鬼不去争论这些，一来没什么好争的，二是自己要去投胎，来的都是来送自己一程的鬼，心里头感激，想着由他们说去罢。
小孩鬼要投胎，得去517963那喝汤。这路要走上几天。一群鬼死后都是头回出远门，各个高兴，总结说这就叫喜葬，说小孩鬼是有福气的鬼，来生定会投个好胎。一行人路上遇见一粥铺，管铺子的是 517266，众鬼问她有没有这类说法，517266 没好气地说：“都是迷信的东西，再说，我又没投胎过！”
老李也在队伍之中。老李本不想去，但小孩鬼硬要背着老李去，说老李是自己唯一的后人，得送自己一程。众鬼又觉得这是小孩鬼的大事，得一路走得步步生风，背着个人不像话，于是各个自告奋勇，轮番背着老李走。背着又都嫌累，于是几人一起抬着走。抬着人又使不上劲，正巧遇到一破烂粥铺。粥铺的瓷缸碎在地上，支着铺顶的竹竿断在地里。小孩鬼说这从前还有个老婆子在这卖粥卖汤，后来活人都从这搬走了，这粥铺的老婆子也就调走了，留下了这么一个烂摊子。众鬼们挑拣着能用的东西，布条、木板、木棍，花了些时间做成了一张床。老李就躺在床上，众人就抬床板，浩浩荡荡地继续前行。
有其他鬼见着好奇：“咋死了在这办葬礼呢？”
抬床的鬼笑着答：“可不，只是做事的不是木板上这个，是前头领路的那小孩。”
众鬼们走了七天，走到了517963的粥铺。517963 正给鬼们讲着故事，见这鬼头攒动的，也是惊呼头一回见，以后要和后面新来的鬼好好说说。
到了地方，小孩鬼一屁股坐在地上，脱了鞋子又脱了袜子，从袜子里掏出一油纸包好的纸。那纸一直在小孩鬼的脚背上，生生把他的这个鬼的脚背磨出一块茧。小孩鬼把纸递给了517963，纸上就五块钱，接过汤，那纸先散成了一团烟散了。
小孩鬼没急着喝，而是端着碗走到了老李面前。老李只能躺着，看着小孩鬼，让他好好投胎去，下辈子活得久些。
小孩鬼：“活得久有什么用，老了只能躺着。”
老李：“也是，那就活个乐呵吧，要是不乐呵，再投胎就是了。”
说完，老李坐起来了。没人抱没人扶，自己坐起来了。不光坐起来，还站起来走了两步。众鬼们想问，但都觉着是小孩鬼的大日子，不能插嘴。小孩鬼则不问，一只手把插在腰间的卷轴掏出来丢在了地上。那卷轴是李家的族谱，写着从老祖李九到李天云的名。小孩鬼说：
“其实我不是你二十三太伯祖父，也不是你李家的人。这族谱是我捡来的。我也不知道我这辈子叫什么，或是姓什么。要是运气好，下辈子就跟你李家姓吧。”
说完，小孩鬼喝下汤，投胎去了。
众鬼向小孩鬼消失的地方磕了三个头后，打道回府。老李捡起那卷轴，又丢下。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俯身打开卷轴，在卷轴的末尾写下了“小孩”二字。之后任由卷轴铺在地上，和众鬼们一同回去了。
10
孙子还活着的时候，老李的钱都拿去和孙子说话了。如今钱一分不剩，想投胎也不成。自儿子李福宝抢了517400的汤，517400 就给汤锅上了一把银锁，要拿她头上的簪子才能打开。
饿了三年的老李撑不下去，问517400：“孟婆，给我舀勺粥吧，实在饿得不行。”
517400回他：“说了千百次叫我517400，你这没记性的东西，是不是偷喝老娘的汤了？”
老李只是觉得叫她编号不好，想叫人名，但这老婆子一点都不领情。
老李在地底下待了很多年。说很多也称不上，毕竟这地底下常传着一个小孩鬼的故事。说那小孩鬼愣是几百年没去投胎，孟婆都换了一批又一批。
老李没见过孟婆换过，只是见着的鬼也一批换着一批。有好鬼，有坏鬼。有健康的鬼，也有残疾的鬼。又过了些年，老李有了新差事，在地底下给人治残疾。治残疾没有什么路子，就是和鬼一起待着。有些鬼，老李与其待了一段日子，聊了一段时间，残疾好了。有些鬼，老李与其待了不少日子，仍是残疾。老李也说自己其实没个固定的法子，只是众鬼都知道，当年他老李死了之后，突然成了残疾，残疾了一段日子，又突然好了。这在活着的时候是残疾，死了变好的有；活着的时候是好的，死了变残疾的也有。但活着的时候是残疾，死了变好，又变成了残疾，还能再好一次的，就老李一个。大家觉着老李是仙，或是仙人指定好的鬼。还说老李有个仙谱，那谱上他的名字连着天生的大仙。总之大家知道老李没招，有招也不一定灵，但都愿意找老李来治。
有鬼要来自己这治，老李也答应了。治好了收一碗粥，治不好就继续饿着肚子。
有鬼问起老李：“这以后还投胎去不？”
老李：“投不了啦，没一个后人，收不着钱呐。那孟婆的汤，必须要自己的钱买。”
老李觉着自己投不了胎，可能要成为地底下的老鬼。没想到这天517400来找她，说他账上收到钱了。
老李纳闷：“我孙子李天云在哪播了一个他不知道的种？”
517400：“没有，是个坟头边上，埋着一顾家的人。那顾家的后代给自己先辈烧纸，烧得没劲，来了一句‘也请这周围邻居收些，照顾下我爷爷！’就这一句，五张纸也正好飘在了你那坟头上，被你收走咯。”
老李：“没想到我这一世命还挺好。”
517400：“哎，打住，我们可有规矩，不能和你们这群鬼讨论这命好命坏的。我就问你，你这命还要留到啥时候，汤喝不喝。”
老李把自己的纸递给517400：“喝，这一辈子，算是活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