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游回来以后,阿培就开始给大家加压了。大后方的黑板成了理科光荣榜,用来公布数、理、化每次考试的前十名,以及他们的分数。也是在这时候,苏小澈才清晰地认识到,某些人的成绩究竟有多好——
第一次公布的物理,魏凝枫赫然是第1名,满分;宋欣优是第3名;许倩云、蒋梦悦、薛凝嫣同桌三人和苏澄并列第7名。
第一次公布的数学,陈浩雄和萧弈然并列第1名,满分;苏澄是第4名;魏凝枫和陈瑞并列第8名。
第一次公布的化学,陈浩雄也是第1名;叶盈是第2名;班长和萧弈然并列第5名;蒋梦悦是第8名。
苏小澈常常回过头,看着那些反复出现只是偶尔颠倒位置的名字,心下怅惋不已。要是排倒数十名,估计每次都有我吧。苏小澈看着苏澄的名字,对苏澄这么说。
苏澄便安慰苏小澈说,不会的,有我帮你呢,你没那么差的。
苏澄这几句安慰,倒是真心。
苏小澈说的是物理。苏小澈的数学和化学都是中上水平,偶尔还能考到前20名,但物理确实一直是倒数。不管考试是什么难度,苏小澈的物理永远在70上下,就和苏小澈的数学永远在120上下一样稳定。
然而上次物理考试的成绩出来,震惊了苏小澈,也震惊了苏澄。
唐仁老师来了先让人发卷子,然后说:“我们这次考试啊,难度还是有点儿大的,都有10个70分儿以下的,还有四五十分儿的!那四十几分儿的,哎……120的卷子,总不能连一半儿都考不到吧!”
唐仁的表情相当郁闷,班上笑得稀里哗啦,苏小澈的背上却直冒冷汗。苏澄回头坏笑道:“是你吧?”
苏小澈尬笑道:“估计是!”
结果,苏小澈竟然是89分。89分!而且全班都知道苏小澈这次考了89分。因为苏小澈忘了写名字。
卷子快发完的时候,苏小澈觉得后门开着冷,就跑去把后门关上了。不少人都看着苏小澈,苏小澈就有点不自在,回到座位刚坐下,唐仁就说:“哎?这张没写名字的是谁的啊?”
苏小澈低头一看,坏了,自己的卷子没发下来,这么差的成绩,怎么敢去面对唐仁啊!
唐仁继续说:“分数还蛮高的哩,89分儿啊!”
苏小澈就泄气了,想这肯定不是我的,我从来没忘写过名字啊,谁的啊快去拿吧!
结果没人去拿。唐仁一脸疑惑地问:“谁的啊?没人要?”
苏小澈坐不住了,又拉开后门跑出去,再进前门上讲台——过道已经坐满了。
有人在偷笑苏小澈的傻气,不过更多的人在吃惊:苏小澈是要学文科的人!秦樱这次也不过考了85分,难过得眼泪都下来了。苏小澈被秦樱的分数吓了一跳,更被自己的分数吓了一跳。
苏小澈一坐下,穆欣欣就凑过来,激动地说:“小澈,你怎么回事儿啊!我靠,你压根都不学的,怎么考这么高啊!”
苏小澈确实没听课,考的这一章一个字都没听,只是抱着资料看看划划了一个星期,把书划得跟大花脸似的,和苏澄干净无比的书形成了鲜明对比。苏澄云淡风轻地说:“我从来不划。”
苏小澈酸溜溜地说:“是呀,你多聪明,像我这种笨蛋就只能划划找安慰了。”结果就考了89分,苏小澈简直要感激涕零了,难道这就叫“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穆欣欣说完,易潇也紧跟着说:“我靠!小澈,这么厉害,给我补补课呗?”
苏小澈囧了:“你太夸张了!”
苏澄却笑眯眯地说:“小澈呀,你改学理科算了,你还是挺有理科天赋的嘛……”
苏小澈郁闷了,说:“这是运气好嘛!”却也有一点点心动了。
清明节月假,好久不见的余婉秋告诉苏小澈,她和郑航分手了。余婉秋问苏小澈,有没有喜欢的人?
苏小澈说有啊。
余婉秋咬牙切齿地说,千万别谈,有本事叫他等你三年!
苏小澈说对嘛!我就是这么想的!
姐妹俩和好如初。
原来郑航对余婉秋提了“那个”的要求,余婉秋婉拒了几次,终于勃然大怒。幸好郑航还算君子,没有霸王硬上弓,即使是在封闭的网吧或KTV包间里。
“摸一摸什么的很正常的,等你谈恋爱了就知道了,”余婉秋很成熟地说,“只是我真的有点害怕了。”
苏小澈的作文仍在接连上墙,这没什么好奇怪的;然而,根据阿培评讲作文的标准,苏小澈有一篇作文实在不该上墙,这就很奇怪了。
二中的语文考试,有专用的黄色方格作文纸,每人发一大本。别人写作文,都是只拿一张作文纸,或者多拿一张备用;苏小澈却是整本作文纸都拿出来,随时撕了重写。写这篇作文的时候,苏小澈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憋,写着写着就撕了,还“唰唰唰”地一撕再撕,撕得不少人都顾不上写了,纷纷扭头看她撕。
苏小澈好不容易写完了,居然还把格子写满了,居然还是第一个交卷的。苏小澈甩着头发走上讲台时,都听到下面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了,还有微弱的“我靠”。苏小澈忍住了没说:虽然我看起来很牛逼,但确实写得像一坨屎,大家不必惊慌。
题目要求的是写议论文,苏小澈根本不会写议论文,也不记得什么素材,写得痛不欲生,就等着被阿培打脸了。后来阿培讲作文,概括了六点问题,苏小澈自觉占了五点:跑题,结构乱,语言散,无论据,文体不清。脸都要被打烂了。
不料苏小澈又霸气了,一举拿下了全班的最高分。其实也不过是54分,但苏小澈知道那是最高分时,就和看到89分的物理卷子一样目瞪口呆。难道阿培认为苏小澈写的不是议论文所以不用遵守那些标准?
好吧,苏小澈写的确实不像议论文,像杂文。
有一个周末,阿培没让大家写周记,而是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和谐家园”。苏小澈猜想这和什么活动有关,但又不会写这种调调,就草草写了一篇。果然年级出通知说,要举办演讲比赛,就是这个主题。
阿培布置这个作文,实际上是要选演讲稿。然而大家都不知道,写得千奇百怪、五花八门。阿培全看了一遍,没发现哪篇能独当一面,只好挑了十几篇,尔后在班上点将:叶盈、蒋梦悦、萧瑟、苏澈,你们四个,下课到我办公室来。
这四个姑娘都是公认的作文大神。苏小澈还罢了,另外三个姑娘的作文,明显高出苏小澈一个段位,不止一次被年级推荐。大家都以为是她们的稿子被选中了,艳羡之余也觉得理所当然。但苏小澈知道不是,肯定是更麻烦的事情。
果然,一个艰巨的任务落下来了——把那十几篇文章组成一篇五千字以内的演讲稿。由于工作量有点大,阿培怕一个人搞不定,就找了四个人,成立一个“组稿小组”,合作完成这个任务。
阿培说完以后,四个姑娘面面相觑,一致沉默了。阿培也知道这活不好干,也不强求,道:你们先把这些拿回去看一下吧。
这四个姑娘凑在一起,也是个奇妙的组合。苏小澈自视甚低,什么都不如叶盈和蒋梦悦,若不是阿培这么安排,苏小澈绝对不会靠近她们。
苏小澈看完那些文章之后,脑子里一片混乱,半点头绪都理不出来。那三人也差不多。四个人碰头讨论时,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蒋梦悦先苦笑道:“我觉得这个根本做不成嘛……乱七八糟的没法统一啊。”
叶盈附和道:“是啊……”就为难地看向萧瑟和苏小澈。
萧瑟也是满脸的纠结,半晌没说话。
苏小澈想了想,建议道:“要么我们一起跟阿培说,这个实在有点困难,不如让想参加比赛的人自己准备稿子?”
三人附和说:“好吧,也只能这样了。”
虽然那么说了,但苏小澈还是有点兴趣,就又看了一遍。这一遍看得很细,苏小澈忽然觉得,可能找到头绪了。但如果真要做,肯定是麻烦透了,不知道要死多少脑细胞。苏小澈正在大开脑洞的时候,一个女生经过,惊讶地问:“这些都是被选出来的吗?有没有我的啊?”
苏小澈记得有。女生很激动:“真的有啊!你们是要组稿吗?真厉害啊!”
这是个极普通的女生,外表和成绩都不漂亮,但出身军人家庭,为人直率,学习也刻苦。苏小澈看见她眼里的光芒,只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四个姑娘又来到了阿培的办公室,由于紧张,一人一句地说完了建议。阿培默默地听完,眉头越皱越紧,终于说:“我一向是提倡大家学也学好,玩也玩好,有什么活动我们都要力争上游。这个演讲比赛,每个班只有一个名额,万一那个人的稿子写得不好,怎么办呢?所以我希望我们可以有最好的稿子,交给最会演讲的人,这样才能达到最好的水平,你们觉得呢?”
四个姑娘哑口无言,场面二度十分尴尬。
苏小澈杵在那儿,觉得很不舒服,终于又开口了:“这事要说是可以做,但我们担心做不好,因为本身这些文章也就是这样。我有一个大致的方案,不然先说给您听听?”
那三人的眼神忽然就直了,惊诧地望着苏小澈。
苏小澈上前一步,把那些作文纸摊开在阿培的桌上,解释说:“您看这篇文章,结构很清楚,但是由于篇幅限制,每一块的内容都没有展开写,都写得很浅。其他的文章,大多是针对某一点在发议论,思路也比较混乱。所以我想,可以把这篇文章作为一个框架,从其他文章里面挑选比较好的段落,填进这个框架里去,也许可以糅合成一篇比较丰富的、深入的文章。”
苏小澈一边说着,一边给那三人递眼色,示意她们也说几句。然而她们保持了高贵的沉默,站了一排像在听训话。
阿培听着苏小澈讲解,不时微微点头,眉头也舒展了些,抚着下巴道:“你说的这个,我觉得是可行的。你们都听懂了吧?”
后面三人都点头道:“听懂了。”
苏小澈却看出来,叶盈面无表情,多少透着不情愿。苏小澈不想得罪人,就自告奋勇道:“这样吧。这方案是我提的,我来做就可以了,不耽误大家的时间。”
阿培大为满意,对那三人道:“那这样,你们协助一下她,就可以了。主要是三天之内必须弄出来。”
苏小澈道:“没问题。”
出了办公室,蒋梦悦客气地说:“小澈,那就交给你了啊,加油!要是需要帮忙就说啊。”
苏小澈也客气道:“嗯嗯,谢谢啦。”
蒋梦悦和叶盈就先走了。
萧瑟问苏小澈:“你一个人能搞定吗?要不要我帮你一起做?”
苏小澈摇头笑道:“没问题的,这么无聊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做好啦。”
于是皆大欢喜。
两天后,苏小澈把工整誊写好的四张作文纸交给阿培,阿培赞许地点了点头,道:“班会课上要决定演讲的人选,也由你来定吧。”
苏小澈想了一下,道:“还是先让大家投票吧,如果不合适再说。”
没有男生报名参加演讲比赛。女生则有秦樱、许倩云等几个。每个人读一段自选材料,都读完后全班投票。也就是秦樱和许倩云两人比较出色。
苏小澈认为秦樱更合适。秦樱很聪明,读了一段描写黄河气势的文字,时而澎湃时而舒缓,感情和节奏都把握得很好。
许倩云则读了一首抒情诗,声音显得过于温柔——所以曾在高一上学期的金秋诗朗诵比赛上,以一首《致橡树》拿了年级第二名。
投票的结果也是秦樱。穆欣欣凑过来说:“小澈,你自己干嘛不参加?稿子弄得那么辛苦,你何必呢。”
苏小澈笑道:“我的声音不行啊,你们都知道的。”
阿培顺便说了,演讲比赛还要选主持人,每个班也推选一个,有自愿的举手?瞬间又冷场了。阿培又恨铁不成钢了,气道:“好,现在你不举手,明天上午大课间,想去的到办公室去,自己去啊!”
苏小澈松了一口气,这个还是可以试试的,因为不会当众出丑。
林佳期听说这事后,豪放地笑道:“怕什么,小澈!你只管想:我是美女!”
苏小澈被逗乐了,还真的去了。
负责演讲比赛的是陈永彬老师,也就是文学社的指导老师。语文组举办的各种比赛,陈永彬必然是评委之一,好比尹玉姬之于各种晚会。
自荐主持人,也就是即兴说一段开场白,苏小澈自我感觉不佳,说完就要走,却被陈永彬叫住了。陈永彬道:“你是……苏澈吧,我听你们阿培说,你的文章写得不错啊。初中好像在《语文教学与研究》上发表过文章?”
陈永彬谦和有礼,苏小澈受宠若惊。苏小澈道:“是发表过一篇……彬老师您看过?”
陈永彬道:“看过的。要不是阿培说起这事,我还真不知道那是你。你们这届搞这个花名啊,真有点藏龙卧虎了。模仿《五柳先生传》写的一篇小自传吧?挺有意思。”
苏小澈不好意思了,点头道:“呃,就是写着玩的,主要还是当时的老师推荐的。”
陈永彬微微一笑,道:“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文学社?我们文学社是这样的,平时……每周……一般……”
苏小澈虽然不想加入,但还是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地点头配合。所幸陈永彬下节有课,没忘了看时间,终于道:“下次有机会我们再详谈。”
苏小澈知道,文学社没什么活动,也没那么多社员。一份《状元桥报》四个版,头版是活动简报和征文公告;另三个版上,多半都是考场作文,学生自己投的寥寥无几。凡是发过文章的人,自动成为社员,据说再投稿会优先发表。
于是这校报的风格十分鲜明:七成刚硬,三成酸软——硬的是分数,酸的是文笔。既然是虚有其表,又何来“加入”,当然更不必“详谈”了。
后来演讲比赛的主持人,却不是那天自荐出来的,而是年级上指定的。准确说是付运良指定的。付运良是年级组长,也是国家级语文特级教师,带19班的语文课,于是推荐了19班的一个男生,就是去年诗朗诵比赛的第一名。陈永彬记忆犹新,欣然同意。
虽然这让人联想到了元旦晚会主持人事件,并且刚好又是19班,但没直接损害谁的利益,也就没人去针对那男生,何况那男生长得还着实有点帅。长得帅的好处就是,虽然他仰着脑壳一脸傻相念串词如复读机,苏小澈也只暗骂他是绣花枕头而不是草包。毕竟前者有花,好看。
这事虽然没让19班再成为焦点,却让付运良有了个外号:良人。
最先喊起来的是几个平行班,听说这外号的意思,是讽刺地说“好人”。苏小澈不敢苟同,回头一查,“良人”乃是古代妻子对丈夫的称呼,哭笑不得,可见没文化真可怕。然而这外号既顺口,又带着那么一股风骚劲儿,早已风靡全年级。不过大约知道本意的人,更能体会这风骚劲儿来自哪儿。
虽然良人的级别更高,但每次良人当众发言之后,阿培都在课堂上跳着脚骂,良人又说了什么错别字,就那水平算什么国家级云云,从上一次骂到下一次。挑良人的错别字,俨然成了阿培的人生乐趣之一。所以良人不是语文组长,阿培是。
良人的怀柔政策,确实让阿培甚感安慰,然而还是照骂不误。阿培的脾气,如果不骂人,就不是阿培了。至于骂的是谁,反而没什么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