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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样的,先生,您一定在报纸上看过战壕的样子,我特地带来了一张,就在这里,您能看见战壕的上方是天空,下面就是我们当初的战壕了。战壕不是洞,先生,洞是供人躲的,战壕更像是让人住的,您看,您可以说它是一道长长的沟,我们就在沟里吃饭,睡觉,祷告,或者写信给家人。不过先生,我想这张照片拍得并不准确,或者说所有您看过的照片都不准确,毕竟它是在战争宣告结束后才被拍摄下来的。我想应该要让您知道,我在凡尔登待过七个月,七个月就是两百多天,那两百多天的凡尔登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天空,战壕里是人,天空上也是人,每当一群人从战壕喷飞到天空,原来在天空上的人也差不多坠回到地面,他们会在炮与炮的间隙里相撞,撞到前一秒还在和自己交谈的战友,或撞到某颗正在飞驰而来的炮弹,最后回到战壕的可能不是完整的了。您不妨往窗外瞄一眼,天空当时的颜色并不全是黑的,有时候它比现在的夕阳还要火红。我们就这样待在里面七个月,补给到后面根本进不来了,脚踝以下几乎泡在血肉里,于是我们只能喝血、吃老鼠,当然老鼠也吃我们,吃绷带。您看得到吗,先生,我缺失的这一条小腿就是被老鼠啃的,当时我对痛早已没有了概念,意识到的时候又跟来了一只,身材更小,年纪也许更轻。两只老鼠把头挤进我的脂肪当中,呼噜呼噜的,我能听到它们很满足,等到差不多了,我左右手各抓起一只,一口一只都吞了。当时我觉得自己滑稽得要命,转头就想跟皮埃尔炫耀,可我忘了他后半夜就飞起来了,感谢上帝,当时我正沿着壕沟爬到另一头的小队那里,打算替我们要点补给,总之当我张嘴叫他,一股羊奶的味道便从舌尖传到鼻腔,是的先生,就是您平日里喝的羊奶,它们刚被母亲从羊的乳道里挤出来,暖得我的喉咙、我的胃几乎冒起了烟。我打了一个嗝,那是我六个多月以来第一次打嗝,接着我听到母亲说,亲爱的,再来一杯吗,我低下头,又漂来一只老鼠,旁边还有被炸开一半的头骨。
那次的战役确切是如何结束的,我记不清楚了,先生,但所谓的痛苦其实从后来才开始。就拿我们那一连来说,两百多人一同出发,回来就只剩下三十几个,其中六个人已经站不起来了,还有十二个面目全非。我被送往医院,截断了左边的小腿,并且在医院住了很久,好多人到医院来看我们,从前我看都不敢看一眼的漂亮少女们把花送到我手里,还是排队送的,她们说我们胜利了,或者说,至少我们把凡尔登守住了,地板上都是花瓣,花香充斥了整个房间,却香得病床上的我们纷纷呕吐起来,那味道并没有比血腥好闻,或许您很难理解,可这是真的,先生。我们至今也不明白,这么多人都死了究竟有什么值得庆祝的。我想把盖在身上的花献给皮埃尔,也献给我们承诺会照顾他的那名年轻人吕克,说来惭愧,吕克居然是全连第一个死的。那阵子我在梦里为他们各自盖了一个墓碑,皮埃尔说他的墓碑想要是水做的,这样他就不用再惧怕任何炸弹;吕克说他想要有妹妹的书信一起安葬,可我找不到他的家人,先生,于是我先在梦里用水做了两个墓碑,这件事并不容易,但我还是做到了,两个透明的、冰凉的墓碑两三天就做好了,即便炮弹再打来,砰的一声很快又能恢复成原来的形状。我又仿照吕克妹妹的笔迹为他写了九十八封家信,花了九十八天的时间,您或许会好奇,我是怎么知道他妹妹的笔迹呢,总之我就是知道,有几次我把妹妹写成了母亲,意念一转又改过来了。接着我将收到的所有花都放在他们的墓碑上,花朵一下子就被水融化了,先生,您觉得他们收到了吗,我希望他们收到了吧。
非常抱歉,先生,目前为止依然没能让您感受到痛苦吗,不妨再听听我出院以后的故事吧。两年后,我从收容机构再次回到巴黎,听说战争结束了,每条街上都在唱歌,所有人都说我是英雄,我很幸运,可是没有一间工厂愿意收留我这个缺了一条腿的退伍士兵。有间鞋厂的老板亲自接见了我,他说自己的弟弟正是死在凡尔登,他完全可以理解我们的牺牲。他首先拿走我的勋章进行确认,然后满意地问我截肢的部位在哪里,那个时候我已经能够靠着这条木头做的假肢走路了,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我对他说先生,您看,我跟一个健康的人没什么两样,他皱了一下眉,就一下子,可是我看到了,他问我,能不能试着走轻一点呢?于是我又走了一次,把身体的重心全放在了右边那条腿上,当时距离我装上木肢快要半年了,可我还是没办法完全适应,走没几步就摔了,还把他桌上的墨水打碎了一瓶,我们面面相觑,他还是扶我坐起来,随后围着我开始绕圈,一圈,两圈,三圈,最后一圈他转过头来,用一副吃到病死老鼠的表情告诉我,鞋厂里都是女工,我走路的声音有可能会吓到她们,继而影响工厂的生产量。后来我又试了几间,结果都差不多。所以说,我只能继续待在家里,用每个月十七法郎的抚恤金付房租,房东很善良,她虽然胖得几乎挤不过门框,却是我当时见过最美的女人,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连柴也买不起,最厚的两件军外套也在伤重退伍时就被回收了。那年巴黎下了一点雪,其实真正的雪没下几天,大多是几块掉到地上就变黑水的雹片,半夜时有一片打到我的屋檐,然后啪啦啪啦又连着好几片,我以为德国人又打来了,大声叫着皮埃尔,他当时就蹲在门边,听到动静也吓到了,提着枪跑来护住我的头,我们一起躲到桌子下面,我一直祷告,他则放声大叫,可是先生您也知道,早就没有能来支援的人了。我们尽其所能地护住对方的身体,并试图将所有能作为武器的东西还击出去,包括我的木肢,后来窗外的动静慢慢停了,那个我见过最美的女人来敲门,咚咚咚把皮埃尔吓得不见了,房东说,这已经是第五天了,然而前四天发生什么我丝毫不记得。后来我搬到塞纳河岸边,和五、六个同样从战争退下来的士兵搭了几个麻布帐篷,我们轮流到市场捡没人要的木头回来生火——
“停下吧,停下。你都说一个下午了,真正让你感到痛苦的究竟是什么呢?是失去一条腿,还是失去战友更痛苦呢?”阿尔芒·德·雷纳侯爵坐在家族宅邸的沙龙厅里跷着腿,把他认为的重点全都记在了稿纸上面,而老鼠、羊奶、病死老鼠、雹片等几处的墨水已经淤积。
“啊,您是说,我究竟是失去了什么才感到痛苦吗?这......”那条木肢颤抖地敲击着地面,事实上从男人开始说故事起,敲响便不曾消停。
“阁下,小人浅见,这位先生应该不是因为失去什么感到痛苦,而是为战争留下来的东西而痛苦,不知您觉得?”始终坐在一旁的博蒙等了一阵,见男人不再发言,便走到侯爵身边停下来。
“是的,先生,正是如此,我的意思是,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可是战后留下来的一切都让我感到痛苦,甚至、我甚至看见五十年以后,它们还在折磨我,折磨到我走入棺材里面,到我真正又见到皮埃尔的那天,先生,我愿向天起誓,我所说的都是真的。”博蒙将视线从侯爵的稿纸转移到男人身上,此时就连那举起的三根手指都在发抖,可是侯爵没有抬头,拿起酒杯浅尝一口,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促的音,或许是“哦”,又或是“嗯”,接着他的视线回到稿纸,两侧太阳穴的青筋都冒出来了,最后他用笔尖沾了一点红墨水,在老鼠的位置画了三个很深的圈。
按照惯例,身为沙龙秘书的博蒙给了男人二十法郎,并且亲自将他送到宅邸的门口,每当木肢在地上敲一声响,博蒙便会停下一步,两人始终在阴暗的长廊上保持三步的距离。开门前,博蒙透过门上的小窗看了一眼天空,此时黄昏刚刚经过,云的颜色已经没有男人方才说的那么红了,他在门前停下,替男人拿下衣架上的礼帽,确认对方把凹下的半边头颅完全遮好了,才转动门把手。
“不管怎么说,真是辛苦你了。”博蒙左手拉门,右手横于腰腹之间,上半身朝着男人微微欠身。
“哪里,哪里,您客气了,不过依您看,先生他......真的能够体会我说的那些吗?”男人的一脚已经跨出门廊,还是又回过头来不放心地说。
“侯爵日理万机,除了已经接下的世界文坛会评,还有家族的产业交接以及各类慈善委员会也都在邀请,我想他肯定需要一些时间消化的,这点不劳先生费心,另外,你说的他可是一字一句全记下来了,我亲眼所见。”博蒙又朝对方欠了一个礼,并亲耳听见那条木肢敲到第一个路灯的位置,才回到沙龙厅。
“都是本月第三个了,”见到沙发上的侯爵又一次将酒喝得精光,博蒙还是暗自叹了口气,“阁下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吗?”
“博蒙,你调查一下,其他国家都选出它们当代最具痛苦的作品了吗?”
“差不多了,除了我国和中国,其他参与国即便还未提交申请作品,名单也几乎确定了,值得一提的是,俄国把最初呈交的《罪与罚》撤下了,原本会推举它还是因为名声的关系吧,毕竟它几乎将俄国的所有苦难都写出来了,但抵达巴黎后,俄国代表才拿到他国的名单,发现大家都是在比国内的惨况,于是他当下就发了电报回去,最终决定由契诃夫的《苦恼》上场,要把象征民族的苦难转回到一个渺小且无人倾听的小人物身上,据他所说——”
“好了好了,要我说,这几年的俄国也就那样了,除了将同样的东西换个盘子端上来,大抵是没有什么新意了,那么久远的作品也好意思拿出来称作‘当代’吗?”
“阁下,据我所知,俄国近年还是有某些作品值得期待的,只是因为审查的关系,没有那么容易出版,说不定下一届就能爆出黑马了。”
“黑马?哼,这一届的主题是痛苦,下一届还不知道是什么呢,要是换成希望,他们又有什么能拿得出手呢。”侯爵在刚写下的‘俄’旁画了一个问号,视线再次转移到张了口却没接话的博蒙身上,“中国呢?又是怎么回事?”
“中国前两年身处严重的饥荒,北方不少地方颗粒无收,不仅有人逃荒,就连孩子能卖的都卖了,每天都死不少人,他们原本属意由《狂人日记》参与,认为在这样的年景中更能看见国家如何以正当的名义慢慢把百姓吃光,可后来又有一批人主张由《药》上场,那些人觉得唯有沾着人血的馒头才能让世界知道独属于中国人的痛苦,有人甚至断言了,这种痛苦绝对是西方任何一个国家都无法体会的。”
“是吃人的社会比较痛苦,还是吃人血馒头比较痛苦吗?那两部我都看过了,一部是疯子,一部是蠢人,疯子尚且能理解是精神上的痛苦,蠢人啊,不过就是自己选错了药而已,能说选错了所以痛苦吗?”
“阁下,您可知那馒头上的血,原是来自一个为改变国家而死的人啊,活人甚至不明白他为何会死,却相信他的血可以治病。据说那病儿姓华,死者姓夏,两个名字合在一起,才正是‘华夏’,也就是中国了,这些还是一名中国友人私下告诉我的。”
“哦?是故意取的名字?”侯爵终于点了一次头,又为自己倒满了酒,“这倒是有点意思了。”接着他蘸取水墨,在稿纸的右下方写下一行字。
博蒙对着纸上的“命名巧思”正要开口,侯爵却已经站起来了,博蒙顺着他杯中的最后一滴酒看见刚刚摔落至后院的白鸽。自从侯爵宣布将亲自代表法国参加本届的文坛会评时,便在一刻不停地搜集各处的痛苦了。博蒙也因此见到被卷入机器而失去四肢的老妇,见到父亲被卡在铁轨下却无力拯救的儿子,就在方才,他也见到因战争而饱受精神摧残的退伍士兵,而那出生起便养尊处优的阿尔芒·德·雷纳侯爵,他见到的又是什么呢?眼下侯爵眉眼一缩,提着扫帚赶来的下仆已将那只还在扑动翅膀的残鸽扫入畚斗,权当它是这座高贵宅邸的一小块脏污罢了。
“或者,阁下,我国还是让《悲惨世界》试试呢?如果您认为它不合乎当代要求,或觉得由贫穷滋生的罪恶过于庸俗,那么从战争中完成的《火线》便再适合不过了,它描写的可是方才那位先生实实在在的经历,更是作者亨利·巴比塞本身的经历,士兵在沼泽里呼吸死亡、吞咽死亡,直至幸存下来却要与痛苦相伴一生,可以说整部作品就是用法国人的鲜血写出来的。”博蒙扯了扯衣领,在脑里重组了一遍措辞才开口。
“那你倒是说说,哪里的战争不是鲜血、不是死亡呢?凭什么我国的士兵就一定会比他国的还要痛苦?德·雷纳家族之所以能将这座沙龙维持一个世纪,包括资助你的那些作品,你以为靠的是对文学的一窍不通?”
“我当然认同,阁下乃至德·雷纳家族的天赋已是上帝的恩宠,这是多数人都体验不到的,”博蒙停了下来,看向那块已被清理干净的草坪,方才凹陷下去的青草又恢复了弹力,“诚如阁下所言,我国也并非要提出与战争有关的作品,我的意思是,既然您一生未曾感受到苦痛,又何必去和那些以切身之痛写就的作品相提并论呢。毕竟此番所比的正是痛苦,而非绝对的文学能力啊。”
“这样啊,只要感受到痛苦,就能写出真实的痛苦了吗?”
“阁下,中国有句话,也是那位友人告诉我的,你不是鱼,又如何知道鱼的快乐呢?这可是他们两千多年以前就知道的道理啊。”
“哦?听你这么一说,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你尽管继续安排吧。”
隔天博蒙扩大张罗召集痛苦的告示张贴,并用了几个小时将已提交的作品分别整理出来,以主办方秘书的身份先后面见了抵达巴黎的代表们,向各国代表确认了会评团的完整名单。距离递交的最后期限只剩下四个月了。
临近中午,博蒙安排一辆马车将现有的作品与举荐书全拉回了德·雷纳宅邸,一进门便闻到了与以往不同的烤肉气味。一名身着墨绿长裙的女人手拿孔雀羽扇正等在宴会厅边,分明是某地贵族的大家闺秀,博蒙越过她鼻尖的睫影看见那双眼睛,若是一定要比喻,那瞳孔里恍如正在进行一场不知为谁而办的葬礼。
“是见到告示来的吗?女士,请跟我来吧。”博蒙敲响两声,伸长耳朵,靠在那偌大的门板上,听,门内传来“嗯”的一声音,扬声是拒绝,抑声是肯定,于是他张手推开了两道厚重的大门,女士先请。侯爵那身金色的丝绸睡衣还未褪下,正独自端坐在长形餐桌的主位上,洁白的兜巾已经挂上衣领,而宴会厅正中央的舞台上是一支博蒙没见过的交响乐团,看胸前的徽章,似乎还与皇家脱不了干系。
“博蒙,你总算来了,看看这些,让我们一起品尝痛苦吧。”侯爵对着备餐的仆人点了点头,又朝中央舞台的指挥官敲了敲桌,“开始吧,就照我刚说的做就行了。”
“阁下是说,品尝......痛苦吗?我和荐评人用完餐才来的,倒是这名——”博蒙顿了顿,侧头对女人示意。
“我是从拉罗什—居永来的维尔蒙夫人,是看到府上的告示而来的。”
“我们维尔蒙夫人可能还饿着肚子呢。”博蒙退开身子,维尔蒙夫人依然没有揭开面纱,略为屈膝,行了一个缓慢而优雅的礼。
侯爵没有起身,抬手指了指正对面的位置,一旁的侍仆随即为她拉开椅子,待她入座,门口很快进来一名餐侍,将双手各托着的、覆有银盖的餐盘放到两人面前。舞台上等候多时的指挥官确认餐盘就绪,才转身举起手里的指挥银棒,第一声小提琴的柔和音律跟着维尔蒙夫人的故事同时响起。
“那么,我就直说了。”她低下头轻咳一声,面纱将她的整副面容完全盖住,站着的博蒙只能看见映在她脸庞上的黑色网格。同时间,餐侍伸手将她面前的银盖打开,一股迷迭香混合奶香的气味和白色的热气同时自餐盘直冲而来。
“至少有三个月了,可能更久,久到我根本不想去记日子。”她为了躲开热气,身体侧到一边,“事情刚刚发生的时候,我只要一闭上眼,四周就会出现镜子,好多好多的镜子,而每一扇镜子里面,都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样,却又不完全一样的女人对我走过来,”她将羽扇扇了又扇,对盘里的东西仅仅是看了一眼,很快又将视线撇到一边。
待热气褪去,博蒙才看清那餐盘上盛着一块巴掌大的焦褐色肉块,其四肢蜷缩于腹部中间,而腹部被划开了一道裂口,肋骨间的油脂此刻还在几撮用来提味的香草上滋滋起泡。接近头部的地方放有一小块奶油,还有乳白色的奶汁和几片橄榄叶,而那条细长的尾巴就绕过盘缘,尾端沾在那块奶油上面。
“那个女人的样貌每天在变,原本她的脸上只有一条裂纹,后来越裂越多,梦里她每走一步,脸上就会多出一条裂纹,从嘴角开始,向上延伸到眼尾,又到额头,好多好多......”她此时吞了一口唾沫,似乎在纠结该怎么继续说,她依然没有把头纱揭开,声音在小提琴的牵引下也越来越颤抖。又过了八个小节,她才端起桌上的牛奶,撩起面纱一角抿了一口。
“有些腥,是现挤的牛奶吗?我很惊讶德·雷纳大宅竟然没有一杯像样的餐前酒。”她放下面纱,面朝的方向始终没离开对座的侯爵。
“不是牛奶,”侯爵摇头,却没有抬头,他已然切开了一块胸骨附近的肉,并用博蒙见过最慢的速度放进嘴里,随后咔吱一声,似是咬断了软骨,嘴角喷出两滴汁液。他将舌尖伸出嘴唇,汁液被舔进嘴里,又被那涌动的喉头咽下了,“是羊奶。”此时舞台上的中提琴手拉起重音,大提琴也立刻跟进,两者一声长、一声短,一拍重得地面都在震动,一拍又轻得像风。侯爵切下第二块肉,老鼠的眼睛映在纯银的餐刀上,忽左忽右。博蒙确信自己没看错,那对眼皮随着刀子的划拉,短暂地睁开又闭上了。
“你刚刚说,那个女人长得跟你很像?”第二块肉同样被侯爵嚼得津津有味,肉汁沿着刀叉将他的嘴、他的手、他的盘子流得油光滑亮。
“是的,我可以肯定她就是我,或者说,我就是她,因为我就连在梦里都能感受到每一块脸皮被割裂的痛,还有头发,梦中我的头发一撮一撮地变白,并且每一根发丝里都长有神经,凡是变成白色的头发都出现针扎似的疼痛,同时它们也在用力拽着我的头皮,越白的头发就把我拽得越大力。我受不了,先生,我每天都要吃药才能睡着,就连清醒时也不敢面对镜子,一见到自己的脸就能感觉到痛,我试过很多方法,每天把脸泡在冰水里,直到它完全麻痹了才挪开,可一旦我看见可以反射的东西,那种痛感又会袭来,有时是右边的脸,有时是左边。”
“所以你才会用面纱盖住脸,因为你害怕透过反射见到自己的样子,是吗?这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惹上了什么诅咒?”侯爵拿起餐巾抿着嘴,在吃进下一口肉时先把羊奶含入口中,鼓动腮帮子漱了个口。
维尔蒙夫人的肩膀上下抽动,此刻小提琴的旋律依然徘徊在餐桌边缘,而中提琴和大提琴已越来越沉,声音几乎要完全收了。
“不是这样的,你没听懂吗?她不在维尔蒙大宅,她已经进到我身体里了,现在,她就攀在我的脸上,她要一步步把我毁了!不是我先梦见她,而是她先从镜子里找上了我,然后又到梦里纠缠我的,就是三个多月前的时候,我的脸,我的脸又痛了,你们看见了吗?她在撕扯我,我好痛,好痛——”维尔蒙夫人猛力甩头,抬手间还把那杯羊奶撞倒了,博蒙确定她一定看见了,看见盘里被完全浸白的老鼠肉,也看见正漂浮在奶汁上的细长尾巴,她的双手停顿,睫毛在面纱下快速颤动,可那惊讶几乎只是一瞬间,下一秒,她又再度碰触自己的脸,最终将面纱连同整张脸都埋进掌心里面。
“夫人,这样吧,您不妨将面纱摘下来,让我们看一眼呢?我们保证不会将今天的事透露出去的,至少一定会将您的名字保密。”说到最后一句,博蒙下意识往侯爵那里看去,他的嘴里持续咀嚼一块掺着细骨的嫩肉,双眼几乎要将对面的面纱盯穿一个洞。待她不再叫喊,宴会厅里就连小提琴的音也轻得快要听不见了。
双方的沉默对峙了很久,久到博蒙都以为维尔蒙夫人已经痛到休克了。后来她总算深吸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是一口,尽管双手的颤抖丝毫未停,但情绪总算是稳定下来了。就在他还想出声安抚的时候,维尔蒙夫人却突然将遮在脸上的双手举起来,动作极慢地摘下头上的面纱。
琴声也在此时完全断了。
博蒙下意识别过脸去,首先与侯爵复杂的神情对上了,只见侯爵放下刀叉站了起来,倾身往维尔蒙夫人的方向靠近,他歪着头,眉头比博蒙看见餐盘时锁得还重,于是博蒙也转头过去,面纱正从夫人的额头滑向鼻尖,露出一双细长又哀伤的眼睛,泪痕从眼角开始,滑到下巴凝成一颗欲坠未坠的水珠,除去这颗水珠,整张脸对于博蒙而言可以说是无法挑剔。
“夫人,我不太明白,您说的裂纹在”
磅!!!
舞台上的定音鼓轰然砸下。
大钹咣地一声迎头撞响铜管声部从两侧撕裂般同时炸开小号的尖叫疯狂直刺过来长号沉沉压死整座宴会厅水晶灯坠饰噼啪乱撞酒杯翻倒羊奶淹过桌布银刀银叉接连弹落博蒙一声大喊什么也顾不上扯过椅子死死蹲下侯爵紧闭双眼猛然缩起肩膀双手撑住桌沿膝盖重重和桌板撞上整张长桌都跟着震了一下最终掉在地上的银盖还在一圈一圈旋转当——当——当——当——
整座大厅在银盖晃动最后两圈后恢复死寂,博蒙依然蹲在椅背后方,米白色的椅套几乎要被他抓成碎片。
停火四年,他甚至以为德国人的炮弹又一次越过百里落到了巴黎,可当他随着声响逐渐冷静,透过桌底看见那袭虽然颤抖却依然处在原地的墨绿色裙摆,以及侯爵方才抵住桌沿的手也正慢慢松开,长桌不再摇晃,小提琴的绵柔音色再度扬起,此时的博蒙成为除了掉落在地上的银具以外最狼狈的一个了。他试图在满地的侍仆和餐具之间站起来,侯爵已经坐下,盘里的肉剩下腹部一小块,而他对座的维尔蒙夫人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手紧抓面纱,另一手在膝上握成拳头,只是下巴那颗泪珠子已在混乱之间掉落了,现在那张脸更是一点瑕疵也看不出来。
“很抱歉,夫人,原谅我为一次实验的小小失态,让我们回归正题吧。即便我现在离你如此之近,也并未看见你脸上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相反的,它胜过我所见过的任何一位漂亮女士,当然了,我那完美的妻子艾洛伊斯并不包含在‘任何一位’之内。”侯爵接过崭新的刀叉,把最后一块肉放进嘴里,又叉起那颗与肢体分离的三角形头颅,泡进已经溢出大半的羊奶里,乳白色奶液浸入了那双紧闭的眼睛,它们再也无法对着博蒙睁开了。
“就在这里,你们只要再靠近一点,就能知道她是如何把我往死里折磨了。”维尔蒙夫人将面纱完全拿下,两人几乎是同时走向前去,在那张溢出香粉气的脸蛋上仔细搜寻,博蒙不太确定,纤长的睫毛下似乎有一块被泪水冲出的青色阴影。
“是这里吗?”侯爵抬手指了指她鼻侧那块浮起脂粉的区域。她摇摇头,右脸向上扬起。
“这里,就是这里。”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由上至下,两人终于看见那道极浅的凹线,从鼻翼划到嘴角,并且还在向嘴角下延伸。
“嗯?”博蒙下意识轻哼一声,侯爵则将视线转到她左脸那侧。
“是、是的,左边也有,只是右边这条更为明显,你们懂吗?我再也不是人们口中的维尔蒙夫人了。”
即便她认为自己已经到达痛苦的极限,可与昨日那条木肢相比,距离都不止百里,博蒙如此想着,若要感同身受怕是更难了。他陪同她走到门前,看着她重新覆上面纱,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凹线也再次被遮住了。
侯爵已经回到沙龙厅,酒杯和葡萄酒都摆在桌上,面前那张黄色稿纸上还是一片空白,“看来还是不行啊。”
“所以阁下,那场充满戏剧性的餐会又是怎么一回事?”博蒙一回来没有马上替他倒酒,而是先对着镜子把领结扯正。
“你有必要那么震惊吗?难道你觉得我的设计没有道理?”
“可您明明知道这根本取代不了任何战壕,无论是那只用迷迭香去味的老鼠还是来自皇家的乐团。”
“你说的没错,博蒙,战壕里不止有老鼠跟乐团,那里面还有滚满全身的泥、泡烂的皮肤,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的杀戮腐烂的尸体狂暴的饥饿腥臭的血水散落的残肢未爆的弹药连续数十个小时绷紧的神经以及前一秒还在和你说话下一秒就只剩一半掉到你面前的兄弟。”
“所以我更不理解,阁下——”
“那人说了一个下午,可真正能参考的你说有多少呢?要我将那一切复述一遍吗?他吃了老鼠,舌尖却尝到羊奶,他还以为冰雹是德军的炮弹,还有皮埃尔、吕克,是不是叫吕克?难道我还邀请德国回来再跟我们打一仗?”
“于是您就把老鼠烤熟了搭配羊奶?”
“我要知道在那种情况下,吃老鼠真的能唤起记忆吗,至于那杯羊奶,不过是为了更贴近他当时的感受罢了。”侯爵将空杯子往前推了推,博蒙依然没有伸手去拿酒瓶。
“那么乐团呢,乐团也是一种模仿吗?”
“巴比塞在第十九章里写过炮击,我们来看看他是怎么说的,”侯爵抽出那本被酒瓶压着的《火线》,在大拇指腹上舔了一口,随意一翻就打开夹有纸签的那面,“他说——‘巨型击发炮弹带着一种像一列疾驶的火车头,砰然一声碰到一座墙上发出的巨响和许多装有铁或钢材的列车从山坡上滚下来的响声’(注),一直到这章快结尾了,他又说——‘大炮的响声在这像一阵神奇的大鼓擂动声,每一声鼓点就是一发大炮弹’ (注),这两天我可是连做梦都能将这些句子完整背下来,博蒙,你能说你当时完全不害怕吗?”
“我害怕了,但您呢?即便您不知道那些声音什么时候会来,也会在来的时候觉察到它是假的。”
“所以我才会说还是不行,我的确体会不到。”侯爵拿出手帕擦了擦嘴,又压去他喷到书上的唾沫,“而且主厨的手艺也确实很好。”
“这正是问题所在啊,对阁下您来说那只是一道由主厨烹调的午餐,可对他而言呢?他这辈子或许都无法再喝羊奶了。”
博蒙终是伸手把两人的酒杯倒了半满,两只酒杯和一支酒瓶就立在后院斜洒进来的一道光影上,筑起三座水做的墓碑,一座高的,两座矮的,它们会在风里一次次变形,又一次次恢复原状,就像那道拖着木肢,一上、一下走向路灯的长影,长影的内脏早就震碎了,人形却还如此完整。昨日他从正午持续说到夕阳西沉,从头到尾都竭力维持着端坐的姿势,可他每提到一个死去的人,木肢便又一次重重地在地上敲响。
“博蒙,我倒是记得你以前不也为了写矿井而在井下住了三个月吗?那本书还相当成功。”
“应该是说评论家们认为很成功。”
“还有别人不这么认为?”
“后来我陆续收过几封信,它们大多是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有的甚至距离出版已经过了好几年,用的还是很廉价的信纸......”
“说重点。”
博蒙喝了一口酒,那股挟带湿土的苦气又沿着他的喉头往下游。他是实实在在喝过矿井下的水的,那里的水没有固定的颜色,也从来找不到源头,一口进去还没完全下肚,泥沙便在嘴里散开了,附着到他的舌根和喉壁,无论他多用力咳都经不住它们日积月累,包括从空气里吸进去的,他的喉咙越来越堵,肺也被泥水团团裹住了。
“信上的内容毫无例外,都说我饿得太伟大,死得也太有美感了。当然最初我是不服气的,文学总是要经过挑拣,我不可能把每一滴汗水、拉的每一车煤都记录下来,毕竟那会变成矿井的工作日志,与小说没有关系了。”
“难道不是这样?”
“并不全是,阁下。我原本也这么以为,于是当年才删去那些没有意义的内容,留下我认为值得看见的。可后来有一封信,是女儿特地把书给他看的,他问我为什么我书里的人总要因为饥饿而偷窃,或者因为一碗清水大打出手。他说他们曾经饿过很多天,可饿着就是饿着,什么事也不会发生,饿着上工,再饿着回家,第二天照旧。”
井下有一段工道特别窄,经过那里只能侧着身体擦岩壁过去,第一次博蒙被卡住了,前面的人回头扯了他一下,那里的空气很薄,要吸上一口完整的都相当困难,可是后面的人没有催,只是靠在坑壁上等他。每天他们都要经过那里四趟,两趟进去,两趟出来,第二趟、第三趟都是如此。后来没有人再回头注意他了,他也知道进去前要先把空气吸饱,把双手举起来让小腹缩得更紧,再来又下来一个年轻的矿工,他也回头去扯了对方一下。现在每当博蒙要侧身通过家具摆得过密的走廊,他都会下意识举起双手,可日后他却没有在书里或者任何场合中对人提起过。
“后来我才理解了,他们的一生恰恰就是由那些没有意义的内容组成的,我却在书里让他们反抗,还给他们希望,甚至在最后爆炸的时候写他们都笑着释然了,”博蒙原本还在摇晃手里的酒杯,随即将它叩回桌上,力道远比平时下得更重,没喝完的酒自杯里洒了出来,而他看也没有看一眼,“真相是什么呢?阁下,真相是那些事情在现实里根本没有那样发生,全是我加上去的,不仅如此,我还把那些我认为没有意义却无比真实的部分删除了。所以,所以尽管我当时没有承认,但事实就是我为了写自己的小说,进到地下冒充了他们三个月,然后得到那些人拧出身上所有血汗也得不到的报酬。”
第一个月,他是靠着碰头的次数去计算哪一条坑道可以站直身体,第二个月,博蒙逐渐学会如何蹲着走路了,第三个月,他两边的膝盖已经承受不了上半身的重量,一站直就抖个不停,就连如厕也只能蹲着。然而当时,他真的以为自己就是一名矿工了。
“那你觉得,我究竟应该怎么做呢?”
博蒙低头思索许久,久到那杯里的酒不再在光影中摇晃了,他看向门外那座已经恢复整洁的宴会厅,维尔蒙夫人的咆哮与那阵交响乐同样震耳欲聋,她最后一句说了什么呢?她好像是说,“我再也不是人们口中的维尔蒙夫人了。”那声音又响起来了,正在厅里回荡着。博蒙伸直了膝盖,它们早已不再发抖,且即使现在将背部贴平墙面也丝毫不会感觉到痛。
“或许您可以这样认为,阁下,我在矿下待了三个月,可那三个月从一开始就是有期限的,和您知道鼓声一旦响起也会很快结束一样,我的意思是,我们和那些人最大的不同,在于他们根本不知道何时才能摆脱。”
侯爵沉默了一段时间,接着起身走向镜子,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几分钟后他拿出一张全新的草稿纸坐回沙发上,将酒杯与《火线》推到桌子另一边,捻起笔杆往左转了一圈,又往右转了一圈。
“让自己陷入一段无法摆脱的痛苦,你是这个意思吧。”
接下来的日子博蒙一直为文坛会奔走,他先后去了一趟美、日、捷克斯洛伐克代表的下榻酒店,又将几部作品完整读过一遍。剩余的时间他几乎消耗在作品的编目上,或与会评团讨论评荐程序与参选资格,期间他到雷纳宅邸拜访过三次,都被管家拒于门外。
“侯爵吩咐了,近来不见客。”
直到第四回,博蒙带来一份必须由侯爵亲自签署的参评名册,这次开门的是抱着药盒的雷纳夫人,平时夫人的活动范围几乎只有在二楼,距离博蒙上一次看见她已将近半年了。相比于之前,原本还有些富态的她,颧骨的形状已清晰可见了,发髻没有挽在正中,而是有些潦草地斜扎在一边,拉开大门的指缝里还有一些白色的粉。兴许是临近初秋了,宅院的落叶比他以往来时更多,除了夫人,也不见一名家仆守在门边等候。
“夫人,宅子里有人受伤了吗?”
“先生,无论你们最近在讨论什么,都请暂且停下吧。”雷纳夫人没有多说,甚至没亲自带他进入沙龙厅的门,来到走廊入口便离开了,临走前,她说侯爵不愿请来私人医生,再过一个小时,药房也要关门了。
从前那张脸已经死了,现在我所拥有的是一张即使贫民看到了也不屑捡起,并随意踢至下水道的腐臭果皮,那是我亲手造成的。我想,当我某日再次提起勇气走入人群,众人将企图在我身上寻找曾经那个男人的证据,然而他们什么也不会找到。而我原来的自己,也将被烂疮和脓疱囚禁在这张脸的最深、最深处,我会完全忘记阳光照到身上的感觉,忘记赤脚踩在雨后青草上的感觉。直到我在无尽的噩梦里溃烂成真正的果皮,供蛆虫玩弄,届时我也许还会是我,也许早已不再是我。
博蒙首先跨过沙龙厅地面随处可见的纸团,几处原来悬挂油画的位置,只剩下颜色比壁面更浅的痕迹。他拿起摆在桌上的草稿,在读到那句“早已不再是我”时才将头抬起,自他进入沙龙起便始终面向后院的侯爵也在这时转身——如果那还是原本的阿尔芒·德·雷纳侯爵——他的脸只剩下一半,确切来说,左半边脸依然近乎冷漠,眉骨、鼻梁、一半的嘴角都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然而右半边从额头一路到下巴,几条长短不一的缝线间正在渗出鲜血,无法缝合的伤口则被硼酸粉与脓混合,从鼻翼开始一块一块凝结到耳朵。
“阁......阁下,您需要马上到医院治疗。”
“我已为自己缝过针了,博蒙,没有时间了,你看看我写的是什么垃圾,我分明能感受到毁容所带来的痛苦,我敢打赌远比维尔蒙夫人脸上的皱纹更为剧烈,然而我竟无法将那种感受完全描写出来。”
“可维尔蒙夫人所承受的并不是如您这般的疼痛啊,阁下,您必须跟我去趟医院——”博蒙上前想要看看侯爵的脸,却被他一个转身避开了。
“你能说她不是因为容貌再也无法恢复如初而痛苦吗?”侯爵的语调相当模糊,他几乎是抿着嘴巴说的。
“可是,我想那是因为容貌是她的一切,您又怎可与她相提并论呢?少了容貌,您还是雷纳家族乃至雷纳沙龙的阿尔芒·德·雷纳侯爵啊。”
“你说的没错,博蒙,难道你没发现宅子里少了不少人吗?我把他们都辞退了。”
“我发现了,可是——”
“可是少了几个仆人,我依然还是同一个阿尔芒·德·雷纳侯爵,对吗?”
他说到这里转过头,伤口在脖子的扭动下又裂开了一道口,“所以,博蒙,我只花了一个星期,就把城外的酒庄卖了,玻璃厂那块地下周也会交到它的新主人手中,包括这间宅子,对,就是这间宅子,当然也包括沙龙厅,我打算还给兄长,他不就要和我争吗?你放心,之前答应你的赞助依然有效,这也是我向兄长开出的条件之一,另外一个条件,就是今年必须由我代表法国,届时我会堂堂正正地写出我亲历的痛苦,让整个家族和法国以我为荣。”说完他拿起桌上整瓶葡萄酒,用完好的那侧嘴角咬住瓶口,仰头,一部分的酒液沿着嘴角流下,在流过两道下颚的伤口时,右脸的缝线还在抽动。
“啊,”博蒙半开的嘴始终没有合上,“那卖掉的钱呢?我是说——”
“你放心,不会有一法郎进入这座宅子里,酒庄的款项已经打入文坛会了,玻璃厂跟那些名画一样,里面的机器也卖了,所有款项都将用来支付各国作品的翻译还有酬劳、奖金什么的,这一届、下一届,直到最后一枚铜币都将消耗得干干净净,现在,我已经没有摆脱的希望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博蒙张了嘴,又看到侯爵被酒液浸到开始浮肿的伤口,最后只是将名册从包里取了出来。
“我想阁下,我确实不该再与您讨论这个话题了,现在只请您在名单上签字,然后跟我去医院吧。夫人可是相当担心您啊。”
“我之所以从不让艾洛伊斯插手大宅的业务,就是因为她总会把事情想得很严重。你也是,博蒙,别总像个娘们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侯爵从西服内袋取出那支笔杆刻有雷纳家徽的黑檀木金尖笔,却没有将它伸入墨水瓶,而是直接扔入纸篓,转而又从笔筒里拿起一只黑色的自来水笔,在文件上签了名。
“嘿,博蒙,”在博蒙接过文件时,侯爵已经喝光了面前的酒,这是他酒架仅剩的两瓶红葡萄酒之一了,“工厂那还有几个工人的钱没有领走,处理的人已经回乡了,你这两天要是有空就替我过去一趟,就当我最后一次拜托了。”
离开大宅前博蒙听见草坪传来木帚刮地的声音,雷纳夫人已经从药房回来了,她依然穿着出门时那件银灰色的长丝裙,裙摆拖起草坪上的枯叶与石砾,腰间还系着与女仆一样的白色腰兜。那两只握着扫帚的手距离很近,每一次只能扫到眼前几片落叶,落叶在她转身时被裙摆划散,而扫帚上的竹条也在同时勾住裙摆,夫人弯下身体,背对博蒙一遍一遍将其解开。这时一阵风过来,簸箕斜倒在草坪上,方才集中的落叶又一次被吹散。
接连几日博蒙都在各代表的酒店与文坛会之间奔走,据悉酒庄的交易款项已经汇入,玻璃厂里的马达、原料还有一些退火设备最近会陆续被搬空,就剩几幅名画的买主尚未付款了。他把召集痛苦的告示全部撤下,而德·雷纳大宅里的消息正由离开的家仆们纷纷流向巴黎,可就连他们也不完全清楚侯爵毁容的理由,有人说他乘坐的车子出了意外,冲着山壁撞去了,他是拖着伤体回到家签下遗嘱才死去;还有人称,侯爵府上的冰用得比盛夏还要多,只因侯爵身体生出怪疾,需要每日泡在冰水里才能减轻疼痛,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并决定在死前将自己的财产全数捐出;更有人说侯爵早已将资产交由文坛会托管,夫人知道后将其杀害埋尸,于是府邸才会购买大量冰块,并将仆人都遣退了。消息传到报社时,阿尔芒·德·雷纳侯爵已然成为一名慷慨资助法国文学、最后却惨死家中的贵族。博蒙沿途听见的死法大不相同,可说到最后,总有人为那位尚且活着的侯爵感叹一句:能为文学做到这种份上的人,法国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了。文坛会里当然也少不了人向他打听,博蒙一律回应伤势比传言的轻,至于为什么受伤,为什么变卖资产,又为什么将资产全都交由文坛会打理,他实在想不出一个正常的理由了,“也许等侯爵的大作完成了,我们自然就会知道的。”
确认了几笔交易,又敷衍了几个问题,博蒙最终还是得亲自跑一趟郊外。严格意义来说,那间玻璃厂并不算是德·雷纳家族的产业,而是阿尔芒侯爵十五年前以私人名义购置的,当时博蒙刚跟在他身边不久,工厂的主人突然间病故,而两个儿子也无意接手,看见消息的侯爵仅用了十分钟便决定买下了。他对外宣称,法国不应让一群做了半辈子玻璃的人流落街头。这句话后来被好几家报社采用,他自己也相当满意,“他们很可怜,而我很有钱,何乐而不为呢。”当年他对博蒙是这么说的,博蒙还特地将这句话记到本子上了。战争开始后,煤和原料可是越来越难进来了,厂里曾经接连几个月只靠一座熔炉来维持生产,留下来的大多是老人、女人和因伤退伍的年轻人,博蒙至今仍然记得这里最艰难的时候,每周二厂里都会把新的工资发放日贴在门口,到了下周又撕下来,重新写上新的日期,这种情况整整持续了三个月之久,然而期间却没有一个人主动说要离开,也没有人上前把自己的名牌拆走。后来战争停了,从前线回来的工人有的少了几根手指,有的肺里掺了毒,他们依然先找到玻璃厂的大门口,却可能再也操作不了熔炉了,可凡是还能走得动、提得动的,侯爵都有办法替他们安排哪怕是仓库、门房的岗位来做。十五年过去,那张转让的同意书当年是谁签下的,转眼还是同一个,只不过签字的位置换到了另一侧。
厂里的四个主要熔炉已经完全凉了,办公室门口的墙上还贴着最后一个月的轮班表,将近两百个人已经有不少名字被划掉,剩下几个零星的签名持续到这周,都是还有收尾工作没有完成的,不过此刻的工厂已经不见有工人了。博蒙取走了抽屉的账目跟尚未领取工资的名册,他们多半是告假后尚未回来的,这种事在工厂里时有,不外乎需要返乡照顾生病的家人或临产的妻子,也有因战争留下的旧疾复发的,尤其本就是农家出生的工人,每年总有一段时间需要回去帮忙收割。他只需要确认人数和人名,等人回来再补发便是了。
“请问现在几点钟了?先生。”
守厂的人还是同一个,相比刚复员时腿脚似乎更不行了,他一看到博蒙,习惯性地拿着报纸从椅子上站起来,再转头要找到墙面正上方的时钟,不过现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博蒙掏出怀表,“十一点五十分,就要正午了。”那人似乎点了一下头,接着一边向着门外走,一边抬手挥动卷成条状的报纸,几只停在机具油污上的苍蝇就飞起来了。博蒙跟在他后面,与他一起拉上那道厚重的铁门,再把门闩扣合。上锁后那人伸手试拉了几下门闩,再推推铁门,又拉了几下门闩、推推铁门,第三遍后他就站在那里,与铁门对视了几秒钟,最后牵起停在门边的自行车,钥匙就留在锁头上。跨上车前,他对着停在不远处的手推车挥手,博蒙这才看见一辆熟悉的白色推车就停在厂前的路口。
“走吧走吧,不要再来啦。”送加班餐饭的始终是同一家,多年以来没有变过,从她妈妈送,再到她送,每两周一次,雷打不动。这时女人已经从推车上扛下来一篮盖着白布的面包,正回身要去抱另一篮,博蒙走过去想说点什么,被她身前的篮子顶得往回退了一步。
“这周没有收到数量统计,我就按上一回的量送来了,六十五份黑面包,还多做了几份肉馅饼。”她把第二篮也放到地上后,才用披在肩上的毛巾抹了抹脖子。
“工厂搬空啦,都拿回去吧。”守厂人已经跨上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
“这可都是刚做好的,你们看都还是热的,这么多。”这次女人听清楚了,她双手叉腰,盯着地上的两大篮子,最后也只能再弯下来把它们提回车上。说话间她没有提稳,几块馅饼从篮子里掉到地上,其中一块顺着风势滚到草坡边,她又把篮子放下,转头去追,博蒙分了两次把篮子都搬回车上,回头见她将捡起的馅饼往裙子上抹了两下,嘴里还在嘟囔。“早知道就不另外做了。”而那守厂人早已骑得离工厂很远了。
两个钟头后,博蒙带着两份肉馅饼来到侯爵的宅邸,这里比他上一次来更荒凉了,第一道铁门没有上锁,甚至没有关紧,风一吹就向院子里退了半尺。他走进庭院,原来家仆们忙碌的、发号施令的声音自然是没有了,夫人也不在院里,初秋的落叶几乎填满了草坪,许多斜枝也从原本修剪得椭圆的灌木里伸出来了,若不是有一间房间还亮着灯,他都以为这座房子荒废了。夫人是在他按了第三遍门铃、准备要拿出侯爵早年交给他,他却很少使用的宅邸钥匙时,才前来打开正门,她身上不再穿着垂地的长丝裙,而是一件样式极为简单的深蓝色毛呢上衣,两边的袖口向上卷起,棕色的马裤上还有几滴还没干掉的深红色水迹。
“阿尔芒刚刚才睡着,就别上去打扰他了。”见到是博蒙,夫人又将门推到只剩一条缝。
“夫人,我上午去了一趟玻璃厂,送面包的那家人还不知道工厂已经停了,我想你们应该还没有吃东西,就为您和阁下各带了一份。”博蒙把手里的纸包抬到门缝前,“这是她们特地做的馅饼,只是我刚到手的时候还是热的,现在已经有点凉了。”
“他从昨晚开始身体就持续发热,偶尔还说胡话,现在好不容易才睡过去......”夫人摇摇头,右手紧紧握在门把上。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打扰了,”博蒙向门里面看了一眼,随后把其中一份馅饼举到自己的面前,“至少请夫人您多少吃一点吧。”
夫人还没将手放开,楼上就传来了侯爵的咳嗽音,那声音来得又快又急,像是直接从胸腔里冲出来的,前一声还没断开,下一声连着跟上,几乎没有停下来喘息。它就从卧房开始,延伸到长廊,再沿着阶梯一层一层滚下来,撞得大宅四面都是回音。而博蒙则趁着夫人回头的瞬间将门抵开,侧身挤了进去。
“博蒙先生——我说他好不容易才睡下。”
“我知道夫人,我就看一眼,不会吵醒他的。”
玄关空旷了许多,原本一进门贴墙摆放的长桌已经不见了,雕花柜被放在早餐厅的门口,里面的收藏品一件都没留下。博蒙脱下帽子走到门后,却没看见原来放在那里的衣架,只得把帽子抓在手里,而此时夫人已经越过他,提起大腿处的裤料快步上了楼。
博蒙沿着一路的水迹来到侯爵的卧室,白色的床帐将他笼罩在床的正中,而那张请人连月订制的大床正在因为主人的咳嗽而震动。夫人拿起放在脸盆里的布,将床帐打开一条缝,伸手进去替侯爵擦拭额头,博蒙这才看见瘫在床上的那张脸,那已经不是靠药和时间就能复原的脸了,其中一半长出了自己的形状,沿着伤口边缘露出的一排乳白色脂肪,正似利齿般向另一半啃咬过去。
“博蒙,你现在从我身上看见痛苦了吗?”这句话是由正常的那半张脸说出来的,侯爵已经从连番的咳嗽间醒来,他睁着半边完好的眼睛,抿了一口夫人贴在他嘴唇上的水碗。
“阁下,我只看见您生病了,而且病得很重,若是伤口继续恶化,别说写出它了,想要下床都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侯爵把眼睛闭上,“我这几天一直做梦。”
接下来他许久没有再发出声,就连咳嗽也消停了,直到夫人转身把水碗放到桌上,他才重又开口。
“他那时候,还没那么讨厌我,我们趁湖面结冰的时候到上面去玩,我摔了一跤,手套破了,手掌被划了一条很深的伤口,很深。”
说到这里,他又连声咳嗽,那排利齿在那半张脸上一上、一下地跳动,像要阻止他说,又像要怂恿他说。
“他当时就把手套摘下来给我了,等回到庄园,他、他还、还跟父亲与祖父说,说我的伤是他造成的。”侯爵还是闭着眼睛,夫人一直拍着他的胸口,用手抹去他嘴角的唾沫,并拧来毛巾敷在他的额头。
“可是现在,他却什么都要跟我争,什么都要,什么——都要。”那只不再属于他的眼睛突然睁开了,原本该是白色的地方现在全是红的,就这么盯着面前的女人。
“你又在说胡话了吗。”夫人将手停在烫得发紫的那面脸颊上,勉强笑着与丈夫对望,不过几秒,那只眼睛又合上了。
博蒙将帽子抓在腰间,不确定那喉咙发出的嘶哑痰音是鼾声还是呼吸。他走上前把被子往上提,那半张脸向外吐出一口脓血,将旁边的整条缝线掩埋了。
“您注意身体,夫人,我会再过来的。”博蒙回头,对夫人行了一个礼,戴上帽子向房门走去。
“去把波泰找来吧。”
博蒙没有看见这句话是侯爵的哪只眼睛说的,离开大宅后,他先去了一趟雷纳家长子在巴黎的公馆,并在天黑以前找到了波泰医生,从口袋里递出了双倍的出诊金。
回到大宅时天已经黑了,庭院没有亮光,博蒙手举一盏油灯走在前面,白天吹落的枯叶都在夜幕下时隐时现地摇晃;波泰跟在后面,手提棕色药箱,一路走得太急,不停用手帕擦去脸上的汗,垂在大衣外的围巾也被他取下了。大宅只有二楼那间卧室的灯还是开着,沿途再没有像先前那足以震荡大宅的咳嗽声传来。按下门铃之前,博蒙抬头望向那盏灯,暗自祈祷不是自己来晚了。
床边的矮柜放着夫人喂到一半的止咳药水,两边的床帐已被收起,绑在床角,侯爵依然平躺在床上,手指一度朝向进门的两人弯了弯,又放下了,他看起来仍在昏迷,但脸上的紫红已经没有午后那般深了。夫人的动作很慢,原先沾在马裤上的深色水痕已经干了,头发比起午后更加松散,只剩一小撮还被发髻固定,不消多时恐怕就会完全掉落。她将颤抖的那只手腕撑在矮柜上,另一手分别把药碗、毛巾、水杯放进铁盆,把矮柜空出来,先后又搬来两盆滚烫的热水和干净的布,朝两人点个头便离开了。
波泰戴上手套与听诊器,拿出医具放进滚烫的热水里浸泡许久。侯爵在听诊器触碰到他的胸口时睁开眼睛,他看了眼博蒙,又看了一眼波泰和他放在床边的金属器皿。
“波泰,你说我会死吗?”
“先生,伤口已经化脓了,我先帮你施打普鲁卡因,然后将坏死的部分剜掉,尽可能不让您太痛的。另外肺部受到感染的可能性相当大,如果能去医院的话——”
“尽管下手吧,不必畏手畏脚的,倒是你,身为医生曾经让你感到痛苦吗?”
“阁下——”博蒙迈出一半的步子,却被那只血红的眼睛瞪回去了。
“抱歉先生,我不太懂您的意思。”波泰将医具逐件放上器皿,并从中取来镊子和注射器,沿着化脓的伤口边缘注射麻液,那些利齿随着针头的靠近纷纷躁动,它们交互撕咬着伤口,在针头刺入时吐出一口腥臭的气。
“我是说——我是说——我是说应该总有些让你感觉到痛苦的事,嗯?尤其在救治那些病人的——期间。”侯爵的语速随着嘴角麻液的生效而越来越慢。
波泰抽回注射器,拿起镊子与小剪刀等了一会,才从下颚被脓血吞掉的黑色缝线开始,抽起,剪断,坏死的皮肤向两边颤开,沿路裂到耳边,波泰又转身清洗了一次刀具。
“先生,曾经有一名十一岁的急性阑尾炎患者,我接诊时,少年的腹部已经硬化了,即便开刀也只有四成的把握,但我还是和少年的父亲说,只要开刀都有希望的。”
接下来波泰将裂口里的烂肉都挑出来,再用镊子剜到盘子里,侯爵除了脸部偶尔的抽动外,依然朝他睁着那只眼睛。
“我把手术的费用跟风险都和那位父亲说了,当时那家里有三个更小的孩子,最小的我想不超过五岁,还在房间外面喊哥哥起来吃饭呢。”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转头取了几块干净的纱布,撒上药粉,敷在被挖空的皮肤上。
“那位父亲听得相当认真,还用炭笔在他手掌心上算数。然后他突然抬头问我,问我如果不救的话,他儿子还能活多久。”
“这样啊,”侯爵的下巴勉强往胸口点了点,随后垂下眼皮,似乎是听懂了,“是在计算四成的机会值不值得吗?”
“先生,我当时跟他说,不会超过三天,不过阑尾炎可是会相当痛苦的,他会在休克与清醒之间反复,直到感染彻底把他的生命夺走。那父亲看着自己的手想了很久,大约两分钟,就只是看着,那是我一生见过最长的两分钟,两分钟后他像您这般朝我点了点头,接着他走过去,把散在床边的被角塞到儿子的身体下面,确认再没有风能吹到他了,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然后他转头跟我说,如果现在把钱都用在他身上了,那他们五个人只会一起饿死的。”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夹着纱布的那只镊子都在发抖。
“当时我们就是在房里讨论这些的,我的意思是,那孩子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后来他父亲从口袋里拿出一把他在船上工作用的折刀,问我能不能用它换一些止痛粉,可孩子却缩起身体跟他说,他只要能抿上一口用马铃薯煮的汤就够了。”波泰用纱布把那些利齿盖上,使它们暂时无法在侯爵的脸上大肆张扬,他转头又在器皿里寻找干净的纱布,博蒙把矮柜上的灯移得更近一些。很长的一段时间,房里没有人再说话了。
“后来那孩子活了多久?”房间的温度更冷了,博蒙搓了搓手,趁着侯爵又一次陷入沉睡,他退到距离床边一尺多的地方才开口。
“几个小时。”
博蒙更想知道的是,少年最终有没有喝到那口汤,那口侯爵也许终生都没喝过的汤。他看向侯爵被纱布盖住的脸,就那半张,一半的嘴唇又开始发出呓语了,祖父,哥哥,妈妈什么的,博蒙在灯影下清晰地看见侯爵的记忆被针线缝入体内,再被弹跳的血肉呼出鼻间,一拉一收间组成混乱的句子,自侯爵的脸颊爬到枕边。可波泰还在抽拉着针线,每抽一次就把侯爵喊出的名字扯断,也把刚呼出的身影扯断,这时侯爵的舌尖会爬出来,把好不容易组成的句子舔回喉间。等到刚被打上死结的那圈麻液慢慢退了,他才重又用未曾讲过的家乡儿语说出来。
两人在房里守了两个小时,夫人送进来一小碟奶酪、两碗冷鸡肉面与两杯热咖啡,她已将头发重新挽上,衣服也换了一套干净的,床上那具因高温而发紫的身体正在渗出汗水,呼吸间的痰音也没那么重了。她问波泰,阿尔芒最痛的时候是不是已经过去了。
“肌肉在尝试复原的时候才是最痛的。”波泰说罢将器皿收回药箱,用听诊器最后确认侯爵肺里的声音,认为暂时平稳下来后,他才收起听诊器,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在博蒙的护送下走出德·雷纳大宅。
“波泰先生,今晚真是有劳您了。”
“先生请快进屋吧,接下来怕是有场暴雨要来了。”
波泰抬头看看天,将围巾披在大衣外便匆匆离开。
“真是奇怪啊,阿尔芒清醒的时候总是会问我问题,可从前的他不会,我是说,我在想什么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博蒙回到房里时,夫人正坐在床边,将手盖在侯爵的额头上。
“比如呢?”博蒙问。
“比如说,他已经一无所有了,我还会不会留在他身边。”
“那夫人您是怎么回答的呢?”博蒙端起热咖啡,杯子里冒出的白烟暂时冲散了房里的药粉味,他看不见白烟那头的表情是哀伤还是平淡,就在此时,窗外的雷声也响起来了。
“你应该知道,博蒙先生,德·瓦利埃与德·雷纳家族可以说是世交,从幼年时我们就是玩伴了,阿尔芒在他哥哥开始学习家族事务的时候,还是这么高的孩子,虽然我比他大两岁,但毕竟我不用接手事业,所以我们很自然就玩在一起了。”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摆,博蒙才从那红润的脸颊上发现她已经把妆补好了。
“有一年雪下得很大,他找到我,说要像仆人一样去砍柴,要亲自为哥哥的房间添炉火,现在想想,那把斧头几乎比他的人还高了,可他不让家仆帮忙,还把他们都赶走。”夫人说到这里的时候笑了,仿佛她也回到当年那个小女孩。两人小时候的相片博蒙是看过的,女孩明显比男孩高过一些,可那男孩将胸膛挺得直直的,双手握拳,紧贴大腿,就像要把所有的风都挡在他前面。
“可想而知,他失败了,还好斧头掉下来时他躲开了,可脚趾还是被砸得都紫了,就像他此时的肤色一样,呵,你说多好笑,当年不过还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而已。”
夫人才低下头,侯爵似乎就被雷声惊了醒来了,眼里的红丝已然不似先前那么深。
“阁下,您觉得如何?”博蒙上前询问,侯爵勉强抬起手来,将夫人递过去的水碗推开了。
“继续说,艾洛伊斯。”
“亲爱的,那时候仆人都被你赶去各忙各的,我绕了大宅一圈也找不到人,回来时你几乎冻成了一座冰雕了,一动不动,你大概不记得了,最后是我半背半拖才把你扛回屋里的。”夫人将她丈夫的手握得很紧,最后一句差点就被第二道雷声盖过去了。
“所以你的回答究竟是什么,艾洛伊斯?”
“我的意思是,你全身动弹不得的时候我都能把你扛回去,现在你不过毁了一张脸,又少了一点钱,你就觉得我会轻易离开了,嗯?”
侯爵点了点头,他看向握住自己的那双手,然后也将几根手指往上动了动。
“别再说自己一无所有了,亲爱的,我不是一直陪着你吗。”夫人在更大的雷声响彻大宅四周时,又摇头补了一句说。
博蒙没有再去看侯爵那只似又变得通红的眼睛,毕竟那两只牵在一起的手,已将他悬着几天的心暂时放下。兴许是波泰医生的药起了作用,或是夫人的一番话振奋了他,侯爵的体温没有下午那么烫了,虽然十分吃力,却能勉强撑起身体,自己就着碗喝药了,甚至开口要来桌上的稿纸,费力捏住自来水笔,写出了一两个字母。博蒙向他交代完玻璃厂的后续工作,起身戴上帽子,在雨下得更大之前告辞了,“那么,我明天会再过来的。”
这个晚上博蒙睡得很沉,他甚至没再梦到连日来的噩梦,而是在包围房间的暴雨声中一觉到了天明,醒来时雨已经停了。
距离递交的期限只剩不到两个月,博蒙几乎想不起来当初坐在沙龙厅里挑剔他国作品、在老鼠和羊奶的词汇上反复画圈的那名贵族长得什么样子了。那份宅邸和沙龙厅的授权声明至今还在他的包里,德·雷纳家的长子在上面写得再清楚不过,今后无论是大宅还是沙龙厅,依然任由阿尔芒侯爵自行处理。而博蒙只消暂时替他保管,直到他将作品完成的那天就行了。
他原本打算吃过午饭再来的,但文坛会那里又有一份捐赠文件需要侯爵马上签名,于是离开不到十个小时,博蒙再次来到阿尔芒侯爵与夫人的宅邸前。想到夫人兴许是整夜都守在侯爵身边不吃不睡,他没有立刻按下门铃,而是抬手轻敲了两下门。等了许久,始终无人响应,他才从包里取出自己的备用钥匙进入宅邸。
博蒙沿着长廊先路过了沙龙厅,桌上扔了几团废纸,想来侯爵开始动笔了。博蒙展开其中一张草稿,却无法完全看清上面的字,只有开头几句还算清晰。
今天的噩梦会在夜半之前来临,树木会在坟地长出雷雨,几根刚刚破土的枯枝正朝着床上劈过来,你们看见了吗,那些都是谁的手指
后来的内容几乎被墨水涂掉了,博蒙又翻开几张,开头大同小异,只是几处措辞更为扭曲,恶魔,血海,化作母亲的幽灵什么的,他还想看仔细,就被二楼的巨大声响吸引了注意。
“夫人吗?是我,埃蒂安·博蒙——”
“你来得正好,博蒙。”楼上传来阿尔芒侯爵的声音,相比昨晚,现在的他显得更有力气。
博蒙上到二楼卧室的门边,第一眼就看见整个背部都贴在墙面上的雷纳夫人,她一手抓着床边的矮柜,另一手护在胸前,在她正上方的墙面已被开了一个焦黑的大洞,几缕白烟还没有熄灭,不少碎屑落在夫人的头发和肩膀上面,而她身边的那面镜子里,是门后阿尔芒侯爵覆满纱布的半张脸,以及一把正对准夫人的猎枪。
“阁下——”博蒙没有进房,他举起双手,看向镜子里的侯爵说。
“博蒙,我还是写不出来,可是经过昨晚,我终于想通了。”
“您......您想通什么了?把枪放下我们再慢慢说,她是您的夫人啊,是艾洛伊斯,是和您一起长大、对您不离不弃的——”
“你说的没错,博蒙,我想通的就是这个。”
注: 《火线》引文出自亨利·巴比塞《火线:一个步兵班的日记》第十九章。
一九二二年世界文坛会评·法国参评作品《痛苦之外》
埃蒂安·博蒙
一九二二年十月二十七日,巴黎
谨以此文献给阿尔芒·德·雷纳侯爵,与其夫人艾洛伊斯·德·瓦利埃女士。
本文灵感来源:关于我在公司第三届职业技能竞赛当观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