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多半都在局中,要么落子,要么观棋。乾隆朝的大才子纪晓岚,活通透了大半辈子,晚年索性给自己取了个号,叫观弈道人。
老爷子这辈子别的爱好不少,但晚年最痴迷的,当属围棋。他手头藏过一副绝别致的棋子,算不上世间稀有的珍宝,却藏着十足的匠心,是朝鲜使臣郑思贤亲手相赠的好物。
黑子是海边经年累月被潮水反复冲刷的碎石,棱角尽磨,温润圆润;白子是深海贝壳所化,经海水岁岁打磨,通透莹亮。这两样东西随处可见,算不上贵重,可难就难在甄选:要厚薄均等、轮廓规整、色泽统一,成千上万枚里才能挑出寥寥数枚,绝非一朝一夕的功夫能凑齐。
纪晓岚得此宝物,爱不释手,日日摆在书斋,闲来无事便摩挲把玩,视作心头挚爱。可惜好物难久留,后来被棋友范大司农借去。待到范氏离世,这副绝版棋子便不知所踪,遍寻不得。纪晓岚每每想起,都惋惜不已,怅然许久。
除了俗世棋友,纪晓岚还有个方外棋搭子——竹林寺的了云和尚。二人棋艺相当、脾性相投,时常对弈闲谈,是实打实的知己。
有一日午后,纪晓岚闲来无事,专程登门拜访了云和尚。怎料和尚外出未归,他便不骄不躁,独自坐在寺中廊下静候。待到了云和尚归来,二人相视一笑,棋瘾未起,文思先动,纪晓岚随口出了一副拆字上联:“竹林等僧归,双手拜四维罗汉。”
这上联暗藏玄机,句句拆字:“竹林”相合便是“等”,“双手”叠加即为“拜”,繁体“羅”字,恰好是“四维”组成。了云和尚修为高深、才思敏捷,一眼便看破机关,当即随口对出下联:“月门闲客住,二山出大小尖峰。”
下联对仗工整、拆字精妙,丝毫不输上联:“月门相合为閒(闲的繁体)”,“二山堆叠为出”,“大小相叠便是尖”。一问一答,字字珠玑,堪称绝对,足见二人腹有诗书、才情卓绝。
二人一旦落座对弈,便彻底沉浸其中,外物皆忘,常常从午后下至深夜,丝毫不知疲倦。夜深人静,小和尚前来提醒,寺门已闭、时辰已晚。纪晓岚兴致正浓,随手落子,又出一联:“门内有才方是闭。”
了云和尚不假思索,应声回对:“寺边无日不知时。”
一联一语,既合棋局意境,又藏禅理文字,这般才情,绝非普通僧众可比,了云高僧的博学通透,由此可见一斑。
纪晓岚爱棋,爱的是棋局意趣,从不在意输赢。但世间凡事,一旦掺了人情世故,纯粹便没了大半。
当年他任职兵部尚书,曾奉旨督师赴粤。一夜无事,他与一位王姓棋友对弈。论真实棋力,纪晓岚本略逊王某一筹,可古怪的是,当晚他居然连胜两局。
纪晓岚心里满是疑惑,正想开口询问缘由,王某却率先停下棋子,神色拘谨地开了口:“纪大人麾下刘鼎臣,感念您提携器重,心怀感恩,如今有一事相托,托我代为转达,不知当讲不当讲?”
纪晓岚瞬间了然,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悦,淡淡说道:“原来如此,难怪你今夜连连落败。有话但说无妨。”
王某见状,连忙陪着笑脸,小心翼翼道出实情:“刘兄想求取阳朔县县令一职,恳请纪大人鼎力成全。”
这话听得纪晓岚啼笑皆非,当即带着几分讥讽回道:“为官任职,还要挑肥拣瘦、自选美差?世间哪有这般称心如意的好事?”
王某不肯罢休,连忙恭维附和:“纪大人乃是朝廷重臣,圣眷正浓、位高权重,只要您肯开口举荐,此事必定水到渠成、毫无阻碍。”这番说辞圆滑谄媚,一看便是提前备好的客套话。
纪晓岚听罢,缓缓起身,背剪双手,轻轻摇头,说出了一句真心话:“倘若官职可以任由自己挑选,我这一品尚书,宁可辞官不做,只求去阳朔当一名小小县令,便此生无憾。”
王某只当他是随口说笑,连连摆手不信。纪晓岚神色一正,语气郑重:“绝非戏言,此乃我肺腑真心。”
王某满心不解,追问缘由。纪晓岚望着窗外,眼底满是向往:“阳朔山水,冠绝天下。我当年阅兵途经此地,满目青山秀水、如画风光,时至今日依旧念念不忘。若能任职阳朔,朝夕置身锦绣山水之间,自得其乐,便是人间至幸,又何必贪恋朝堂富贵?”
王某还想再劝几句,纪晓岚已然没了耐心,冷冷一句“不必再讲”,便拂袖转身入内。经此一事,他再也不曾与这位王某对弈下棋。
属吏刘鼎臣听闻此事,知晓是自己贪心妄念,连累他人、坏了棋品交情,心中羞愧难当,当即主动辞官离去。
纵观纪晓岚一生棋事,他棋瘾极大,却从不好胜争输赢。他常挂在嘴边的,是苏东坡那句“胜固欣然败亦喜”,也格外推崇王安石的棋局感悟:“战罢两奁收黑白,一枰何处有亏成。”
在他眼里,围棋从来不是争胜的赌局,只是消遣时光、排解烦忧的乐事。
早年在家乡读书时,兄长纪方洲曾给他讲过一桩趣事。景城真武祠有一位道士,痴迷下棋到了极致,旁人只知唤他“棋道士”,反倒没人记得他的本名。
一日,纪方洲前去拜访,见桌案上摆着一副棋局,棋子散落,却不见道士身影,便坐下等候。忽然听闻窗外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出门一看,瞬间哭笑不得:棋道士正和一人死死争抢一枚棋子,四只手紧紧攥着互不相让,两人僵持到力竭,双双摔倒在地,气喘吁吁,只为一局棋的输赢争执不休。
为区区一局闲棋,争得面红耳赤、狼狈倒地,在纪晓岚看来,实在荒唐可笑。
他的另一位兄长纪坦居,也讲过一件考场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