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作品,文责自负
我叫陆青羽。当祠堂的门在我身后轰然关闭的那一刻,没有人知道——真正该跪在里面瑟瑟发抖的,是此刻坐在高堂之上、等着看我像狗一样爬出去的每一个人。
包括我那位高高在上的父亲。
一
雨下疯了。
省城陆家三百年祖宅的祠堂门口,青石板上积了两寸深的雨水,被风一吹,翻着白沫往门槛上扑。院子里乌压压站满了人,族老、旁支、集团高管,甚至几家交好的世交都被请来“观礼”。大伯陆伯渊——我的亲生父亲——坐在正堂太师椅上,面色铁青,手里攥着一本暗蓝色的族谱。他身侧站着我的大哥陆子昂,一身高定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压着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得意。
“陆青羽,跪下。”
四个字,从父亲嘴里吐出来,像往地上砸了四颗钉子。
我站在祠堂中央,脊背挺得笔直。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淌下来,流过眼角,淌过下颌,滴在脚下的青砖上。我没有跪。
“爸,我没做过。”我的声音很平静。
“还敢嘴硬!”大哥从鼻腔里嗤了一声,手一挥,旁边立刻有人递上一沓厚厚的文件。他接过来,冲着满院子的人扬了扬,然后用力摔在我脚边。纸张散落,被雨水浸透,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刺目——那是一份份转账记录、几张我和竞争对手老总“密会”的照片,还有一份盖着公章的集团内部数据泄露溯源报告,上面赫然签着我的名字。
“三个月前,你勾结江辰资本,把我们陆氏下半年十三个项目的底价全部泄露出去,导致集团竞标连丢七个,直接经济损失四点七个亿。”大哥的声音慷慨激昂,活像一个正在宣读判词的审判官,“今天当着诸位族老和世交的面,你还有脸说没做过?”
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四点七个亿,这个数字足够让在场任何一个人万劫不复。三叔公颤巍巍地站起来,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伯渊,这等孽障还留着他做什么?”
父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熄灭了。
“取族谱。”
管家哆嗦着捧来族谱,父亲提笔,笔尖悬在我名字上方。满院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大哥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高高翘起,眼神里的快意浓得几乎要滴出来。他在忍,忍了二十多年了。从我出生那天起,从我那个出身寒微、不被家族承认的母亲怀上我的那天起,他就恨不得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然而就在那支笔即将落下的一刹那——
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部手机。屏幕上正亮着一个通话界面,通话时长显示四十七分零九秒,通话对象的名字清清楚楚——江辰资本,沈知行。沈知行是江辰资本的创始人,也是大哥口中那个“被我出卖陆家机密”的对象。
“别急着划。”我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如先听听这段录音。”
我按下免提。
沈知行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比外面的雷声还响:“……陆子昂找我谈的,前前后后谈了五次。他说陆氏下半年十三个项目的底价,他可以分三批发给我,条件是我帮他做一份假证据,把脏水泼到他弟弟身上。我本来不想掺和你们陆家的烂事,但他开的价确实太高了——你们陆氏百分之八的干股,外加城南那块地的合作开发权。”
满院死寂。
大哥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冻住了,像被人猛地泼了一盆冰水。
我继续说:“沈总很够意思,听说我要录音存证,他二话没说就配合了。”我对着手机说了一句,“沈总,谢了。”
沈知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痞气:“客气。陆青羽,你比你哥敞亮多了,以后合作愉快。”
大哥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嘴唇哆嗦了半天,猛地转向父亲:“爸!这是假的!他找人冒充的!他和沈知行合起伙来——”
“够了!”
父亲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跳起来,滚到地上摔得粉碎。他死死盯着大哥,眼珠子几乎要瞪出血来。大哥被这一眼盯得倒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花架,一盆兰花砸在地上,泥水四溅。
“爸……爸你听我解释……”大哥的声音变了调。
我没给他解释的机会。我又从怀里掏出第二样东西——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不紧不慢地拆开,从里面抽出一摞文件。文件首页抬头写着四个大字:股权归属证明。
“四年前,我妈去世之前,把她名下百分之十五的陆氏集团股份通过离岸信托转到了我名下。”我把文件举起来,让满院子的族老看个清清楚楚,“这百分之十五,不在集团总账上,不在任何人的视线里。诸位长辈猜猜,它对应的是哪一家公司?”
没有人说话。但三叔公的脸已经白了。
“陆氏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我一字一顿,“陆氏集团百分之八十的物流命脉,股权穿透之后的实际控制人,是我。”
轰——人群炸了。
所有人都知道陆氏供应链意味着什么。陆氏集团从地产到零售,从制造到贸易,所有货物的运输、仓储、周转,全都捏在这家公司手里。换句话说,我大哥费尽心思想把我赶出陆家,抢那点明面上的股份,可真正勒着陆家喉咙的绳子,从一开始就在我手上。
大哥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西装皱成一团,再没有半分方才的意气风发。三叔公的拐杖倒了,他顾不上捡,两只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那些旁支亲戚和世交们,一个个面面相觑,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他们怕。
他们当然该怕。
因为这家供应链公司,在过去三年里,已经把陆氏集团的物流成本抬高了百分之四十。而在今天早上,我已经签下了最后一份文件——从下个月一号起,陆氏供应链全面停止对陆氏集团的服务,所有运力转向我的远辰集团。
断血,从物流开始。
父亲看着我,眼神里翻涌着惊涛骇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本族谱,翻到写着我名字的那一页。上面的墨迹还没干,陆青羽三个字被一道粗重的黑线从中间划开,像是被人用刀拦腰斩断。
我笑了。
然后我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我提起笔,在父亲的名字旁边,一笔一划,把“陆伯渊”三个字也划掉了。
“你这是大逆不道!”三叔公尖叫起来。
“大逆不道?”我转过脸看着他,笑容收起,眼神冷得像刀,“三叔公,你和大哥合伙挪用祖宅修缮款去填赌债的账单,要不要我也当众念一念?金额不大,也就两千三百万,够你坐半辈子牢。”
三叔公的脸一瞬间变成了死灰色,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我把笔一扔,转身朝祠堂门口走去。身后传来大哥歇斯底里的嘶吼:“陆青羽!你站住!你给我站住!陆家养了你二十四年,你就这么恩将仇报——”
我站住了。
我回过头,看着他瘫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样子,想起四年前我妈下葬那天,他站在我身后,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你妈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那句话,我记了整整四年。
“大哥,”我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那年那月那场雨,你找人伪造证据、买通族老、逼我下跪除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今天?”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转身,大步走进雨里。
身后,祠堂的门被风吹得来回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满院子的族老和世交们站在原地,像一群淋了雨的泥塑,没有一个人敢动。父亲跌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还攥着那支笔,笔尖的墨早已干涸。
二
车驶出老宅大门的瞬间,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坐在副驾的助理阿峰回过头,递过来一条干毛巾和一杯热咖啡:“陆总,都安排好了。下周一供应链公司正式公告断供,远辰集团的收购团队已经在省城待命。另外,检察院那边也接到了匿名举报,关于大公子的经济问题——材料很扎实,估计最迟下周就会立案。”
我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没说话。
手机亮了。沈知行发来一条消息:“够狠的啊,连你爹的名字都划了。”
我回了一个字:“该。”
窗外的雨还在下,和四年前那场雨一模一样。那年那月那场雨,浇在我身上的每一滴,我都记着。今天我全还回去了,连本带利。
正要关掉手机,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一个我从未联系过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青羽,你妈当年不是病死的。有人在瑞士银行留了东西给你,密码是你的生日。看完之后,你再决定要不要彻底毁了陆家。”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车窗外,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照亮了半个省城。雨,更大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