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开往西安的火车时,兰州车站后面的山望起来已渐模糊。
我向来不喜欢夜间坐火车,但决不是因为嗜睡。晚上行车窗外什么也看不到,除了路过车站时有短暂的一片光亮和稀疏的身影,其他时候漆黑一片。有时候远远看到途经的城市或者村镇一两曳昏黄的灯光,缥缥缈缈忽明忽暗,有种海市蜃楼的感觉。我在夜晚无法入眠的时候会感到压抑,有时候亮光能为我缓解一下。可是火车上我渴望的亮光倏忽而逝,呼啸的火车向着目的地驶去,留不下片刻光亮。自然,望着窗外昏沉兽脊般的山脉,我更加的坐卧不安。思绪就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七月一日参加完毕业典礼,七月五日接到公司通知,再到七号晚上登上东去的k306次火车,七月的日子裹挟着我的回忆奔腾而逝,像极了南方的洪涝,汹涌着横扫一切碍物,没过城市,没过田园,没过了那些原本美好的地方,过境之处满目狼藉。我知道曾经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西安是我离开家乡去过的第三个城市。2016年七月,我收到大学录取通知的第二天,便开始了人生第一次离家之旅,去了新疆。向西进发,从多山的兰州途经武威,张掖,酒泉,穿过干涸的戈壁,沿着祁连山脉的走向,到达新疆哈密。广袤无垠的戈壁荒漠给我极大的触动,看惯了陇东的延绵的山壑,这种苍茫极具震撼,漫漫黄沙在黄昏之下像一片金色的海,摇曳着那列芥麦般的列车。我记起东坡先生的话:渺沧海之一粟,寄蜉蝣于天地。那是我第一次感觉自己在自然的苍穹之下的弱小,势单力薄的个人在大山大海之前微不足道。后来每每读到荒漠,便不由自主的想起那种孤单。而在兰州求学的四年,随着时间的推移,使我慢慢意识到,社会这个庞然大物,匍匐在所有人面前张开血盆大口,咀嚼着那些从先行者那里攫取的食粮,虎视眈眈地望着我和那些还未承受过世事的青年人。在什么地方,该以何种情景面对它,是个答案不唯一,但是必选的题。
最终时间定格在庚子七月。不同于四年前,这次我向东出发了。时间的纬度跨越在空间之上,地理不同,需要面对的也不同。四年前,我身无负担,只身一路向西感受旅途的愉悦。而四年后的今天,肩上却背负起一个青年人该有的包袱,为了生计开始奔波,来到了古都西安。
列车进陕之后在秦岭山麓之下行驶,期间也会横跨渭河。晚上在车上什么也看不见,所幸我曾经到过秦岭,漫漫黑夜里,我脑海里闪现出秦岭的模样:陡峭的石崖之上树木葳蕤,山脉郁郁葱葱呈曲折蜿蜒之态,绵延千里,极具龙态。我向来喜欢秦岭,贾平凹曾形容秦岭:一条龙脉,横亘在那里,提携了黄河长江,统领着北方南方。这就是秦岭,中国最伟大的山。选择来西安工作,一大部分原因与这里的山和这里浓郁的古都文明有关。
清晨六点火车到站,下车瞬间湿热扑面而来,热是西安留给我的第一印象。出了火车站,抬头就看见巍峨的西安古城墙。还来不及仔细端详这座驰名中外的古建筑,便被招呼到出租车上,直奔单位。出租车穿过城墙门洞,沿着城墙跟疾驰而去。我在车里,看见了岁月斑驳的青砖汉瓦,也看见了直插云霄的高楼大厦,想起了那句话:西安城墙内是一片历史,外面是一片峥嵘。我知道,无尽的繁华一直属于这座古都,而我要忙碌了。
入司,报道,入住单身公寓,公司为我们安排好了一切。报道之后便各自奔赴新部门,开始入职培训。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大城市,牵着我这只摇曳的风筝的只有公司。西安本地的一个老员工说:初到西安的新鲜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淡,而你会越来越觉得你是个外乡人,这是一个属于别人的大都市。是的,我确实是一个外乡人。朋友圈翻看到自己的朋友发文,在雨天里背负行李开始了自己的工作之旅。文笔华丽的他竟一时想不出该如何表达他那种复杂无助的心情。后来我想起来辛稼轩的词: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虽然愁思不同,但是心情应该是然了。
村上春树说:不必纠结于当下,也不必太在意未来。当你经历过一些事时,眼前的风景,已经和原来的不一样了。想起以前去过的西部戈壁滩,广袤无垠;列车途径的秦岭,绵延千里。如今,我又在这个文化沉淀了千年的古都,开始全新的生活。阅历能让我看见一片海还是一洼水,谁也不敢打包票。不管未来面对什么样的结局,流不流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能忍住不回头。成熟的表现不是不再哭泣,而是你能直面自己的泪水而继续向前。《飘洋过海来看你》唱到:为你,我用的半年的积蓄,漂洋过海地来看你。而我,积攒了二十三年的青春,翻山越岭来西安。一切从头开始,一切未知。
就像伊斯兰安拉的教徒般,我笃定地选择了西安这个在我心中如麦加圣地般的地方。梦想留存在每一个人的心中,只要有信仰,就会有方向,前路也便光明。希望我们以后碰杯时,没有梦碎的声音,也无雨后买醉写愁的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