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平调记:梆子一声天地宽
头一声不是唱,是梆子响。
五十公分长的枣木梆子,五斤沉,杵在手里像半截碑。敲梆子的人腕子一沉,"咚"的一声落下来,不是脆响,是闷的,沉的,像夯土机砸在黄土上,连戏台前浮着的尘土都颤了颤。庙会上正乱,卖糖糕的油锅滋滋响,烧香的老太太念叨着,穿新衣服的孩子乱跑,偏就这一声,把满场的嘈杂都按下去半寸。
这就是大平调。当地人不叫大平调,叫大梆戏,也叫大油梆——这梆子原本就不是为唱戏做的,是油坊里打油用的。从前鲁西南、豫北的油坊,工人踩着油夯,抱着大梆子敲节奏,一边打油一边随口唱,唱的是民间小调,是历史故事,唱着唱着就有了板眼,有了剧目,慢慢从油坊唱到了晒场,唱到了庙会上,成了一个剧种。
我总觉得,要懂大平调,先得懂这个"平"字。
梆子腔系里,它是出了名的低调门。比山东梆子低,比豫剧低,比河北梆子更低,低五度光景,所以才叫"平调"。别家唱戏都往高处拔,拔得越响越显本事,它偏往下沉,沉到人的胸腔里,沉到脚底板下。就像中原的大地,不耸高山,不起大川,就是一马平川的平,可你站上去,踏实。
唱也大多用真嗓。不像别的剧种,花脸有花脸的唱法,小生有小生的嗓子,各有各的腔调。大平调的红脸黑脸,开口就是本嗓,像村里人说话,只是把字拉长了,揉出弯儿来,平平地送出去。只有慢板起头或是收尾时,才猛地挑一嗓子假声,又高又亮,像平地里忽然飞起一只鸟,掠着树梢打个旋,转瞬又落回平处。就一下,多一点都没有。不炫技,不讨好,点到为止,懂的人自然懂。
这很像这方水土上的人。平日里说话都低低的,不张扬,遇事也不咋呼,可真到节骨眼上,那一声亮出来,比谁都有分量。
大平调爱唱袍带戏。《下高平》《反徐州》《收姜维》,都是帝王将相、忠奸善恶的大戏。按说这么大的题材,该有大的排场、大的腔调,可它偏用平调唱。诸葛亮唱空城计,不慌不忙,像在说邻里间的事;包公铡赵王,义正词严,却不吹胡子瞪眼,道理摆出来,平平静静的,自有千斤重。
小时候我总疑惑,老百姓天天面朝黄土,怎么就爱听这些朝廷里的事?后来听多了才明白,他们听的不是帝王将相,是是非曲直。忠的就是忠,奸的就是奸,好人终有好报,坏人终得惩罚,这道理简单,却金贵。大平调的平,就是把这些高高在上的故事,拉回到人的高度上唱,唱得像自家村头发生的事,听得懂,摸得着,也信得过。
庙台下听戏的人也"平"。
没有正襟危坐的观众,没人讲究什么欣赏礼仪。老头搬个马扎坐在最前面,烟袋锅子冒着烟,手指在膝盖上跟着梆子打拍子,眼睛半眯着,你以为他睡着了,哪句唱错一个字他立马就能睁开眼。中年妇女三五成群,手里纳着鞋底,怀里哄着孩子,该笑的地方一起笑,该哭的地方掏出手帕抹眼角,毫不掩饰。还有跑来跑去的孩子,戏文听不懂,就等着武戏开打,看着台上翻跟头就拍手叫好。
没人说这是"艺术",就是听戏。听个热闹,听个理儿,也听个念想。戏散了,拍拍屁股上的土,该回家做饭的做饭,该下地干活的干活,戏里的善恶忠奸揣在怀里,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戏和生活,从来就不是两回事。
这些年常听人说大平调不景气,后继无人,快失传了。我倒觉得没那么悲观。
它本来就不是养在深宫里的东西。从油坊里生出来,在田埂上长大,靠庙会和红白喜事活着,从来就没有过什么锦衣玉食的日子。早些年最盛的时候,艺人也是半农半艺,忙时下地种庄稼,闲时背起行囊走四方,唱一天拿一天的钱,唱完了卸了妆,还是农民。现在也还是这样,剧团散了又组,组了又散,老艺人带几个徒弟,逢年过节赶庙会,一场戏千把块钱,分下来每个人落不了多少,可只要有人请,就还唱。
有人说这是衰落,可我总觉得,这才是它本来的样子。它的根不在剧院的舞台上,不在非遗的名录里,在黄土里,在庙会的烟火气里,在那些还愿意搬着马扎来听戏的老人心里。只要这方土地上的人还讲个忠奸善恶,还爱听个家长里短,这大梆子就敲不下去。
去年深秋在濮阳乡下赶庙会,正赶上大平调唱《铡美案》。天阴着,刮着小风,台上的包公正唱到动情处,平调悠悠的,像河水漫过滩涂。台下坐着的老人,头发都白了,听得安安静静。梆子每响一声,我都觉得脚下的土地好像跟着震一下。
那一刻忽然就懂了,大平调的"平",哪里是平庸的平,是平实的平,是平和的平,是天大地大、人心居中的平。
你看那根五斤重的枣木梆子,敲了五百年,还是那个沉实的动静,不紧不慢,不高不低,就像这中原大地上的日子,再大的风浪,也平着心气过。
梆子一声落,天地都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