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去过江南多处名山大川,个中清秀俊伟或者烟雨迷蒙小巧委婉自不必说。就是山村旮旯里走近,很多古居也保存完好。远到唐宋近接明清,几进几出客厅配房婆娑古树,和古时的石凳石桌都保存完好。远不比北方的更新之快,虽才建国短短几十个年头,曾经的老家大户,他们的深宅大院古时建筑不曾给保留一处。大概土改时候,都给贫下中农给瓜分去了。近几年腰包渐鼓,老旧房舍都给扒了翻盖,曾经的一切,半点也没留存。
就是有着一两处大户的祠堂,也多已屋檐残缺房屋破败,周遭的断壁残垣也给一旁的人家侵占去不少。不知道该去庆贺时代更新之快,还是有存了传承不复延续了的不尽悲哀。
我们的庄子和袁村紧靠,都不很大,分地的时候也才一百来人。说是两个村子,其实外人眼里跟一个村子无异。因为中间只隔了一条道路,并且这条路也不宽大,勉强能够并行两辆飞达车的距离。
具体两个村子都不曾出过多少名人,特别是我们的村庄,从清以来连一个举人都没曾考取。真非要找得一个知名人士装点门面,就能数到建国之前的一个生意之人了。他也姓谢,跟我们同宗不过不是一门。他们弟兄六个,现在后辈的我们都称他们为“老六门”。
老大在东北30里地外的县城,开了一家染衣店。官宦匪徒都有来往,社会关系错综复杂。乡邻左右每有化解不开的恩恩怨怨,或者逢了偌大事情,大都请他出面。每每都能人到事妥,很算得上一个头面人物的了。
至于东庄的袁村,土改之前是有着几家大户的,他们良田百顷骡马成群。每天的珍酒美味,四季不绝的绫罗绸缎。还给置办过阔气的庄园,有着我曾见过的江南大户的几进院落,里面有好多使唤的丫鬟仆女和家郎院工。不过自从我的记事时候起,这些盛况都没曾见过,大概都被曾经他们“剥削”过的一众劳苦大众给瓜分了。瓜分的不光是他们的田地,连曾经的几进院落也是解剖麻雀班的,你一条我一块的掳去。现在入目的高楼大厦处,好多就是曾经那些大户家的根基。
除了这些大户,很小的时候曾听爷爷说过,十九世纪二十年代的时候,他们的袁村还曾出过几个很了不起的人物,老韩家的弟兄几个就是。
曾经弟兄几个都在军营当兵,并且职务还很不低。每有行军路过家乡,部队就驻扎在村外。在那里埋锅造饭,人喊马叫的噪杂,锅灶紧挨着锅灶,连营紧接着连营,一眼都望不到边。
那一年蒋冯交战,做了蒋军团长的韩家老三,队伍从西线东撤路过周口。得了自家老大吩咐回家看望年迈的父亲。来时只带两个随从,三匹快马黄昏时踏进袁村。
进得村子,远远见到二叔家灵棚高搭白纸糊门。走进院子来更是锅碗稀烂,一片狼藉。细问才知,一周前堂哥的媳妇生气上吊死了,娘家气愤不过几天都来闹事。锅碗瓢盆都给敲碎,几囤粮食更给洒个遍地。这里也曾派出过几批说合,怎么也就不能说拢,更没给个下葬的日期。二叔跟爹爹为此也是束手无策,每天的长吁短叹愁眉不展。
老三一听当时就给气恼,短枪一指就要杀奔堂嫂的娘家庄子上去。还是父亲不住训骂左右硬拦,才给慢慢平息。又把一两个中间人邀来,让他们再去说合。就说下葬日子就定在明天,他们来人要葬,不来人同样给埋。
两个说合人几近半夜才给回来,说是唾沫说尽总算谈妥,还是托了三团长的威势,他们才同意明天安葬。
一夜无话待等天明,各路亲戚都来吊唁。看看时近午时,娘家的队伍才给来到。男女老幼都有,熙熙攘攘挤满了半个庄子,个个都是横眉立目,全无一点悲戚情状,眼神恶狠着似要嗜人。进门来更是摔摔打打,更有妇女老婆嘴里不干不净地给张嘴骂人。按照三团长的脾性,这就要摔门而出,甩了耳刮子打人。还是父亲一顿训斥,说大日子都给定了,只要不很过分,让他们骂骂出出气也就算了。
树欲静风总不止,这边老太爷强把三团长给压了,那边灵堂内又起祸端。原来是有几个妇女,烧过纸钱后偏不离开,强行要去拍打棺盖前头。
我们这里旧时有一个习俗,就是出殡的时候禁忌有人拍打棺盖,曾有“拍拍棺材头,家里死人稠”“出殡拍拍棺,家里死一千”一说。几个恶婆娘如此行径,当时就把孝堂里的一众小辈激怒,纷纷张嘴大骂,更有一众侄媳抢身过来纷纷撕打。还是问事的几个大总,及时上前制止,才算没有恶化。这边刚有安稳,那边客屋里娘家的一众男人,又给发起飙来。连招待的水瓶茶碗都给摔了,方桌掀翻条凳椅子都给撂到当院。更有几个壮大小伙,一应纸罩都给踢倒,伸手去拔支撑灵棚的大棍。一刹那,鸡飞狗跳怎一个“乱”字可了。
后堂里兀自恼怒的三团长正自坐着,忽听前院一阵纷乱,便匆匆拔腿赶去。赶至前院,正碰见几个年轻人砸东西撒野,顿时气往上撞,撩腿一脚朝最近一个家伙踢来。行伍之人本就体格健壮,更再加上是盛怒之时,饶是这个家伙年轻体壮,也如断了线的纸鸢,被横空踢到了东侧的猪圈里面,久久不能爬起。两个随从看团长都有出手,也纷纷展开拳脚,深入圈来,一阵地指东打西。一众庄稼农人,何曾经过如此身手,短短几个呼吸,抱头携腿的躺倒一片,更有高低起伏的不尽哀嚎。
当院里一片打闹纷杂,灵堂里众女眷还在撕扯不断。三团长整整头上军帽,腰里稳稳武装宽带,伸手拔出枪来,“啪、啪、啪”对空连放了三枪。灵堂里众人听得枪响,终得安静,纷纷向外探出头来。只见三团长左脚踏了板凳,右手握着短枪,枪底一飘短穗迎风而颤。正虎沉着一张方脸,睥睨过被打倒的一干众人,然后扭项向灵堂看来。咬牙切齿地骂着:“真他妈的放肆,看看谁还敢撒野,给我好好的招呼下。里面的几个娘们,不要轻易让她们走了,见有姿色的给我留几个下来。”
两个随从还真听话,接听命令后,竟就真的趴到歪倒众人脸上一一查验。不过不等走进灵堂,一众娘家女眷狼狈倚了墙角灰溜溜退走,几个人想去拉扯也阻拦不住。经了这场闹剧,葬礼再无阻碍,死人给如期埋了下去。
这个故事经自爷爷讲述,至于后来的事情,爷爷没有提及,我也不知曾经风骚占尽的韩家弟兄,最后是个怎样的结局。不过肯定没有再给搅起过多大的风浪,不然肯定还有不绝的传说。倒是前几年有听另个老人说叨,整个袁村的东头所有人家,现在耕种的土地,过去都曾是老韩家的。还有“文革”时候,他们都曾狠狠批斗过,一个曾经是国民党军官的人。让他干最重最重的农活,戴了高高的尖顶帽子游街。还让他穿女人衣服,钻爬鸡窝学习狗叫,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弟兄之一。
不过这些都给成了过往,就连曾经讲述过的老者也都成了故人。我虽有隐约听说,半点依据却都找寻不到,若再给经上若干岁月,恐怕连这些传说都给稀薄得无处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