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倾斜,开出玫瑰
南北没有光
没有灵感的作家,大概就像失去水的鱼。绝望、无奈、恐惧,种种情绪胡乱冲撞融合爆炸,到最后还要死命扑腾两下,好像那样就能活过来。鱼没有水真的会死,干死渴死还是被晒死反正逃不过去,程潜这样想着,离了水的鱼除了等死还是等死,自己没有灵感也会死的。可笑的是鱼也许会被救,自己呢?
他狠狠的吸了一口快烧到手边的烟,然后把烟屁股摁进了面前已经堆满烟头的杯子里,烟头燃烧冒出的烟呛得他鼻子有些难受,棉花烧糊的味道也有些难闻,“怎么又满了,早上才倒的一杯烟头,重新加的水。”程潜嘟囔着把椅子往后一靠,侧着身子从地上拿起小半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往杯子里面又倒了一点水,刺啦一声总算把那个烧着的烟头灭掉了。杯子里升起的青蓝色的烟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飘的越来越远,袅袅的挣扎了一下之后彻底消失在了房间里。
可是谁信呢?谁也不相信程潜因为没有灵感写不出东西就会想要死去。程潜原来也不信,直到自己现在被文字折磨的快要精神失常。身心俱疲大概是程潜现在最贴切的状态,整个人没有精气神,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衣服上沾满了劣质烟草和没吃完的盒饭的气味,脸色蜡黄两颊深陷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眼窝深得仿佛要扎根到头骨里面去,整个人陷在一张脏兮兮的电脑椅里面,只剩下一双眼睛还在漫无目的晃荡。程潜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熬多久,肉体上、精神上都快已经快崩溃了。
手机铃声突兀的响起把程潜好不容易的片刻安宁打断。
“哪个傻逼!”程潜心里这样想着!手上不情不愿的接起电话“喂!哪位?”
“稿子什么时候交过来?你是不是不想干了!QQ、微信、邮箱都找不到你,电话再不接我还以为你真的死了!”电话那头的人恨不得生撕了程潜。
“对不起对不起杨主编,稿子快写好了,这几天写东西有点忙过了头了,实在是对不起,过几天我就去把稿子交给您,您看可以吗?”程潜麻木又声情并茂地说着毫无新意的话,反正每次都是这样应付的,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
“过几天?过几天是几天啊?程潜你给我听清楚了,三天之后再交不出来稿子你就卷铺盖走人!”
“好的好的杨主编,我一定按时把稿子……”
“那行,就这样说,你抓紧好好写,我这边还有事就不和你说了。记住!别再给我拖稿了!我可没那闲工夫等着你!”
嘟…嘟…嘟…程潜话还没说完耳边只剩下机械的忙音。把手机丢在桌子上,程潜又缩在了椅子里,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一般可怜。
电脑椅是房东留给他的。
那天程潜刚搬进来的时候刚好遇到房东搬家,看着还很崭新的电脑椅被搬家公司扔到垃圾回收站,程潜一脸惊愕,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大门口,交叉着手指舔着脸对那个两三百斤的肥胖房东女人说:“你好,我叫程潜,是新搬来的租户,早就听说房东是个大美女了,一看您这么有气质,肯定是房东没错了。”程潜过来之前根本不知道她就是房东,道听途说之下本来还以为真的是个美女,没想到是个肥的流油的中年妇女……还好在准备进门的时候无意中听到搬家公司的人喊她房东,不然程潜可就没这么礼貌了,毕竟这大门就这么点宽,她往门口一站,工人又在搬着东西进进出出,那自己还怎么进去收拾自己的房间。
“哎哟,小伙子眼力不错的嘛,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伐。”细细软软的嗓音配上略带吴侬软语口音的普通话让程潜怎么也没办法把这个人和这样的声音匹配在一起。
“那是那是,您这么有气质的大美女往我们这一堆人里面这么一站,可不就是鹤立鸡群一眼就瞧出来了吗!”程潜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去看她腰间那好几环的肥肉。“您这电脑椅就这样扔啦?我看还是全新的呢,您这也太奢侈了啊。我一个月工资恐怕都买不起哟。”
“哎呀,这不是我也要搬家了嘛!这东西又大又笨的,带着多不方便,而且那边家具都买好了,这个也用不上了呀!”胖女人明显带着些炫耀的意味,“这张椅子是挺贵的伐,但是我老公不喜欢,哦呦你是不知道伐,偏偏要搞一些红木的黄花梨的东西往家里搬,坐着都硌得慌,反正我是不中意的咯!”
程潜摸了摸鼻子,强忍心里的厌倦“您丈夫那可真是成功的哇,普通家庭哪里买得起那些名贵的东西的,您有福享咯!这种电脑椅啊也配不上您和您丈夫的身份的哇,天天在家泡泡茶养养花哪里用得着这种办公用的椅子!又不是像我这种上班的打工仔,天天累死累活的给人家打工还不够您买一支口红的。”
“哦哟,小帅哥嘴巴甜的不得了的呀,油腔滑调的。”
“我这说的可不都是大实话吗,哪里算是油腔滑调了!”程潜连忙摆摆手。
胖女人脸上的肥肉都快要被咧开的嘴角挤到脑袋后面去了,“上班那么累的你也不容易,这个电脑椅送给你好了,也省下一点钱可以吃点好东西了伐!”
虚与委蛇了半天程潜终于是等到了这句话,“那这怎么好意思的咯!我这刚搬过来您还给我送东西,太客气了!”
“喂喂喂,你们几个给我把那个椅子搬回来,送到这个帅哥的房间里去,不要磕碰了好伐,仔细一点,不是便宜东西哦。”胖女人这边已经在使唤工人做事了,“没事的,难得第一次见面就这么投缘聊的来,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拿去用就好了呀!”
“那我就收着了哦!真的是谢谢大美女哦!”要是有面镜子在眼前估计程潜都没脸看镜子里自己现在的嘴脸,“那您先忙着,我去房间里收拾收拾,有要帮把手的事情喊我一声马上就来!”
“好的伐好的伐。”胖女人一扭身子让出一条缝示意程潜过去,也不知道那么胖的身体怎么就转的那么快的。
头顶上吱呀吱呀响得欢快的破旧吊扇把程潜的思绪拉了回来,梅雨天气潮湿发霉的味道混着烟草味顺带裹挟着其他东西的味道像一条恶龙在房间里横冲直撞,肆无忌惮的逗弄着、挑衅着程潜,像是吃定了程潜不会打扫房间,也打扫不干净房间。程潜吸了吸鼻子,皱了一下本就耷拉着的眉头,微微张开了嘴,吸气,呼气。像一条狗。
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这样了?程潜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反正现在一个人活着也挺好。程潜摸了一根红南京,啪的一声点着火,然后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吐出白青色的烟雾在风扇下面仿佛江河湖海里面起起浮浮的游鱼,不知何来不知所归。
疲倦的闭上双眼,把身体又往椅子里面塞了塞,程潜有些满足的微哼了一声,拧了拧脖子又把腿换了个姿势架在了桌子上,仿佛离水的鱼享受着身体里最后一丝潮湿。
程潜在杂志社工作三年了,除了日常的工作交流和不可避免的同事聚会,在这三年里他就像一团会移动的空气一样不被人注意也不主动和人去接触。有趣的是程潜的社交能力其实很强,不管是察言观色还是待人接物他应付的都得心应手。
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麻木、冷漠又对改变自己无能为力的呢?小学?不可能,那太早了,那个时候的自己就像春天的草长莺飞一般欢快单纯。中学?也不对,那个时候自己还如同夏天的诡谲天气,虽然晴空万里与狂风暴雨总是突然的到来又离去,但总归还是张牙舞爪的年纪。大学?还不是,想到大学时代和室友和同学一起勾肩搭背在街上晃晃荡荡吹着口哨程潜嘴角微微扬起,那个时候虽然没钱但总有那么多开心的事情填补自己生活的空白,还是很美好的,程潜这样想着。工作之后吗?应该就是工作之后吧,自动踏入社会走上工作岗位之后,自己有多久没有全身心的放松下来了?程潜自己也不清楚,反正每天都是一样的生活,饿不死渴不死也毫无新意。每天雷打不动的被催稿,然后被自己写不出来东西折磨到麻木。一点一点的想着心思,就像侦探破案一样慢慢的抽丝剥茧,程潜经常这样去挖掘自己的内心然后企图得到一些创作灵感好把稿子赶出来交差。
三年前程潜刚入职的时候怀着雄心壮志像一头气昂昂的雄鸡昂首挺胸踏入杂志社的大门,兴奋的收拾属于自己的办公桌整理乱七八糟的稿件然后安静的伏在桌子上编写着自己的故事,那个时候的他对未来满怀期待,对自己充满信心。从小到大的梦想就是当一名作家,现在自己就在这条路上了,怎么能不憧憬?还有什么能阻挡自己?
在F大的时候程潜就是中文系出了名的才子,连系里的老师也经常和他讨论关于创作构思和结构安排的事情。程潜也毫不藏私,愿意把自己的想法和灵感分享给身边志同道合的朋友,大家也经常聚在一起共享自己的想法。那个时候的程潜好比是七步成诗的曹植,每天都有令人眼前一亮的文章从笔下涌出,夸奖赞美纷至沓来。
“程潜学长,能说说你是怎么写出这么多好文章的吗?你的每一篇文章我都读过,往往是风格迥异却都不失深度!为什么我就想不出来呢?”
程潜看着面前举着话筒双眸明亮的女生,面带微笑,“其实我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有那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我只是个普通人,每天做着和你们差不多的事情,可能我会比你们多一点点思考,多一点反思,也就多了一点感悟。”
“程潜学长,都说创作源于生活,我们都是在校大学生,每天生活就像你所说的差不了多少,那为什么你总能想到一些我们无法想到的事情呢?”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恨不得把话筒塞进程潜的嘴里好像这样就能快点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没错!写作源于生活,我所有的灵感都来自生活,来自每天的体验。我能想到你们所没想到的不是因为我的天赋多高而是我会考虑的更周全,就像看到一株小草,很多人会想到春荣夏茂秋枯冬灭就是它的一生,可是很少有人会想到一捧水一粒火星一块石子就可能会改变它的命运。”程潜顿了顿,“我没有什么值得你们去学习去模仿的地方,每个人都是鲜活的是独一无二的,思维是宇宙里最美妙最神奇的东西,我发现你们没发现的东西你们也看到了我没看到的东西,所以我们其实是一样的,不要空想,多去尝试!”
三年前,三年后,三年又三年,物是人非事事休……
程潜不知道自己的困境吗?程潜知道,他比谁都清楚为什么自己写不出来东西交不出稿子,就是因为他没东西去写了!对程潜来说,自己现在这八九个平方的出租屋就是生活的全部,吃喝拉撒睡全都在这里面解决,没有生活,只有生和活。程潜用力挠了挠油腻的头发,顺手点着一支烟,“自己有多久没洗头了?也没好好洗澡了?胡子也没刮?”程潜闻到了手指间烟味混杂着油腻头发的味道有些恶心,耷拉着眼皮把烟换了只手夹住,好多了。
程潜没来由的想起还有三天就要交的稿子心里一阵烦闷,“操!叫我拿什么写!天天在这破地方窝着,整个人都快长出蘑菇了,没有新的生活体验你当我是神仙啊,随随便便就能扯出一篇文章?催催催就知道催!有本事你来啊!老子还不伺候了!”掐灭香烟,程潜打定了注意要离职,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打电话跟杨秃子说一声吗?程潜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说个屁,等你找我要稿子的时候老子早就不在这了!这几年我过得怎么样不都是拜你所赐?创作是大白菜?你说要有就有了?”
程潜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把腿从桌上放下来准备起来洗个澡好好把自己收拾一下然后就离开这个地方。房间里的东西?不要了!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极其狭小的公共卫生间里弥漫着铺天盖地的水汽,程潜有些烦躁的擦了擦镜子的一角让自己能看清一点好把胡子刮一刮。瘦了不少,程潜抬起手臂,又侧过身看了看肚子,确实瘦了不少。程潜脑子里突然出现那个肥胖的房东女人的身影,狠狠皱了皱眉,不仅没能把她抛开反而在脑海中像幻灯片一样开始播放当时相遇的场景。奇怪的是程潜没有觉得厌烦,反而感受到了久违的舒适,好像宿醉之后的人喝上一碗浓厚的白粥配上一碟小菜那样满足。
程潜知道自己错了,日日夜夜不眠不休想要找的写作灵感原来一直都在一直都有,只是自己太好高骛远,明明还没有迈出步子却想着千万里之后的风景。想起自己说过的话,灵感来自于生活,自己又何尝做到了?程潜摇摇头,拿了毛巾擦干身体,穿上还有樟脑丸气味的衣服回到自己那小小的房间。安稳的伏在桌上,和三年前一样,写着三天后要交的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