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辆远行的客运车上,劣质皮革和灰尘的混合味道夹杂在黑色的座椅缝隙中,车窗大开,窗外是灰色的天空和灰色的建筑。呼呼的风声一直在耳旁舌燥,但也阻挡不了翻江倒腹的胃酸,仿佛像鼻子吃了面条一样卡在喉间,浪花一次又一次的冲击咽喉,又是一阵刹车。窗外的灰色混凝土停了下来,像是一排排等候命令笨拙的士兵,车又开始前行,胃酸和士兵一起冲锋,他注意力不得不全放在前面,司机看起来温温和和,脸上油腻的毛孔和路上蒙着尘土的绿化带一样,说不出的落寞和呆板,一只手不停的拿起手机又放下,两只脚猛踩刹车和离合,像这个巨大的混凝土森林中千千万万个灵魂一样。
他还是忍住恶心,不想让车中本来已经难闻的气味再多一些恶臭。似乎并不只是他自己,环看四周也没有一个人的脸色有些许红润,都苍白无力,或许是天太早的缘故,也或许是司机昨晚没称心的赢几把牌。他暗想:如果是我开,或许也会比这好上百倍。不过谁又知道呢,我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厌倦了日复一日的逆流,顺流而下,甚至有树枝也不会去伸手,就这样舒舒服服的摆个好姿势……
气味就像是引子,用一只手把思绪抓回到十二年前的那个车厢。车堵在盘山公路上,眼看天色渐晚,盘旋的山路亮起一排排红色的尾灯,似乎是蝴蝶在静谧的群山中,和谐地像一场舞台剧的演出,没有喇叭,没有嘈杂,没有城市的声音,只有静止的车,静止的山和静止的路沿,那个时候的堵车是真的会堵上一整个下午。晚风微微从车窗飘进来,这本该是他回到外婆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炊烟袅袅,草坡上的牛羊也被落日余晖驱赶着回到阴暗拥挤的围栏中,家家户户的大人们也都在门口呼唤着外面游荡的小孩子们。外婆该着急了,他想,外公一定早早地在路口等待,而他身上除了一个磨反光的收音机,连耳机都没有,那是个很奇怪的年代,没有智能机,没有kindle,耳机也是很金贵的物品,但是有座机,有小灵通,似乎联系也还足够方便,除了现在这样堵在群山的怀抱中,只有饥饿和车厢中安静的“沙沙”声。那个时候的外婆外公都还健康,有多健康呢……他突然觉得时光真的流走了一部分,那个时候的父母,有多年轻呢……脸庞的皱褶原来是白皙的皮肤还是稍稍发黄,真的都流走了。泛黄的老照片都是一片曝光过度的风格,所有的脸色都是一样的白,就像水洗过一样的白,照片中的天空是一片空白,就像记忆里丢失的一片,似乎记忆没有了颜色,漆黑的夜晚中,一排排车尾灯像火把,像火烛,遍布群山,天空星光熠熠,那个时候的空气一定是咸咸的,因为晚风在山野中回荡,眼泪滑落嘴角。那个时候,他才九岁。
突然咒骂声从前面传来,“个斑马,你儿着急去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