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鸽哨(连载3)


南昌的夏夜总是来得迟缓,暑气在黄昏时分仍顽固地盘踞在城市上空。卧室里开着空调,温度设定得有些低,但我还是习惯性地拿起那本卷了边的《唐诗三百首》。


黎珊珊躺在柔软的孕枕上,腹部高高隆起,像是一座即将迎来收获的小山丘。她闭上眼睛,享受着一天中最宁静的时刻。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我轻声朗读着,声音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奇妙的是,每当这时,黎珊珊肚子里的小家伙就会给予热烈的回应。“咚”的一声,像是小鱼吐了个泡泡,又像是拳头轻轻顶了一下腹壁。珊珊会笑着睁开眼,抓住我的手放在那个鼓起的部位:“你看,他在抗议呢,嫌你读得太慢了。”

有时候,我也会换成MP3播放轻音乐。当德彪西的《月光》流淌出来时,那小家伙反而动得更欢了。珊珊总打趣道:“这孩子以后准是个音乐迷,说不定还是个急性子。”

三个月后,这种温馨的日常被一场意外打断。

那是去市区做孕检的日子。南昌的早高峰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公交车里挤满了汗味和呵斥声。我们提前移向车门准备下车,车到站时,车身猛地一晃。珊珊突然脸色煞白,嘴唇发绀,紧接着身子一软,像是一滩泥一样瘫倒在我怀里。

那一刻,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周围的嘈杂声瞬间退潮,只剩下心脏疯狂撞击胸腔的轰鸣声。我几乎是凭借本能,一把将她横抱起来,踉踉跄跄挤出人群,朝着最近的医院狂奔。

所幸,只是孕妇短暂缺氧休克。医生说了一句“没事了”,我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回到家,丈母娘在电话里听完描述,估计脸色比珊珊刚才还难看。老太太极力劝说:“歌然,我看珊珊吃不惯南昌的口味,这次又突发情况,万一出点事怎么办?还是让珊珊趁早回四川,我这里好照应她。”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看着窗外南昌深沉的夜色,再想想黎珊珊日渐沉重的身子,我做出了决定。

第二天,我拨通了丈母娘家的电话。二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最终答应道:“放心吧,让珊珊回四川宜宾,你把她送上火车,我们到成都接应她回宜宾。”

送行的那天,火车站人山人海。我给她准备了一大袋吃食,还有路上喝的温水。进站前,我蹲下来,像过去几个月那样,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轻声说:“乖乖,回四川宜宾这一路,你要听话,照顾好妈妈。”

三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对于孕妇来说是巨大的折磨。我在电话里一遍遍叮嘱列车员,甚至拜托了同车厢的一位热心阿姨帮忙照看。进入四川境内时,大雨倾盆,火车晚点。等丈母娘她们接到她时,已经是第三天了。

视频接通的那一刻,屏幕里的黎珊珊气色好了很多,脸颊甚至还圆润了一些。丈母娘正端着一碗鸡汤在旁边喂她。

“然哥,这里的饭菜太养人了。”珊珊嘴里嚼着鸡肉,含糊不清地说。

我看着她被喂食得胖了两圈的脸,打趣道:“还好,没把摄像头撑爆!”

她假装怒道:“撑爆了,隔着屏幕都要爆你一身!”

临产的那个夜晚,十一月初的南昌下起了暴雨。我正在备课,手机突然疯狂震动。是保保(珊珊的干妈)打来的视频电话。信号接通的瞬间,那边传来的不是婴儿的啼哭,而是保保声嘶力竭的呐喊:

“珊珊!千万别睡!加油!用力!坚持!……”

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一声高过一声,夹杂着医疗器械的碰撞声和医生急促的指令。我能想象到手术室里那种生死一线的紧张气氛。直到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夜空,我悬着的心才重重落下。

保保在电话那头喜极而泣:“歌然,是个女儿!母女平安!”

挂断电话,我失眠了。凌晨时分,我推开卧室的窗,西风扑面而来,带着南昌特有的潮湿。远处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几只飞鸽振翅冲入云霄。

“霄鸽。”我喃喃自语,“就叫霄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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