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阳安石臣，年少孤介，寡交游，读书庐舍，独处村西。庐舍三楹，茅檐低小，窗外杂树参差，四时清风穿户，日常无人往来。石臣惟以青灯黄卷为伴，晨昏诵读，寂然度日。
岁值暮秋，夜雨初歇，寒星点点，疏影横窗。石臣夜坐翻书，漏下三鼓，四野寂寂，惟草虫唧唧。忽闻柴门轻呀一声，不风自开，一缕清芬漫入室中，非兰非桂，冷冽如露，沁人肺腑。
石臣错愕抬头，见一女子缓步而入。身形纤秾合度，衣素色烟罗长裙，裙摆绣细碎云纹，随步履轻晃，似流云拂地。发绾垂云髻，仅簪一支素玉簪，青丝垂肩，光润如墨。面若秋月凝霜，眸含星子清光，艳绝而无妖冶之态，端雅如古画中人。
女子敛衽立灯下，浅笑温温，声线清柔古雅：“郎君夜读良苦，秋寒侵衣，敢来相伴，可否？”
石臣心魂微动，审其容色谈吐，绝非凡俗闺秀，却无半分怖意，唯觉亲近。起身揖答：“荒舍寂寥，佳人枉顾，实为三生幸事。”
女子遂坐案侧，陪石臣观书。谈及经史子集，谈吐高古，引据精妙，字字从容，远超乡里儒生。石臣平生孤陋，从未遇此清雅之人，两相言语，如遇知音，心生倾慕。是夜灯花结穗，窗月朦胧，二人情投意合，遂相欢好。枕畔呢喃，温柔缱绻，夜色温柔，万般旖旎。
天将拂晓，东方微白，女子倏然起身，整衣理鬓，毫无留恋之态。石臣牵其衣袖，意欲挽留。女子抬手轻拂其手，眸中含浅淡笑意：“尘晓有规，夜聚朝离，缘法如此，不可久滞。君但安坐，夜来我自至。”言讫，身形轻晃，随风隐去，门扉依旧紧闭，宛若从未有人来过。
自此夜夜如是。每至更深人静，女子必推门而入，伴石臣读书、闲话、相守。白日杳无踪迹，夜来如期而至，往来不绝，半载有余。石臣学业日进，心境恬然，荒寂庐舍，竟有融融暖意。邻里无人知晓，惟室中灯火，夜夜长明。
石臣父居村中，偶至庐舍检视功课，察觉其子神色有异。平日温润含笑，眉宇间多柔情暖意，且室中常有清雅异香，昼夜不散，绝非人间烟火之气。父心下疑窦丛生，暗伺一夜，果见夜半有女子悄然入户，体态轻盈，举止非凡。
次日天明，父厉声诘问。石臣年少质朴，无从遮掩，遂据实以告。父大惊，判定是山野鬼魅妖物，恐其子被惑心神、耗损精气，乃至殒命，当即厉声呵责，言辞恳切激烈：“汝年少无知，不识妖异！此物夜聚朝散，非人非俗，久伴必遭其祸，轻则身虚神散，重则性命不保！速速断绝往来，毋得再引邪祟入舍！”
石臣百般辩解，言女子温柔贤雅，从未害己，反倒慰我孤寂、益我学识。其父不听，日日苛责，声声训诫，禁其夜坐读书，封其柴门，昼夜看守。
是夜，女子未至。此后夜夜空等，青灯孤影，窗扉紧闭，再无清芬入户，亦无浅笑温言。石臣枯坐达旦，满目空寂，心中怅然若失，终日郁郁寡欢，食寝难安。旬日之后，音信彻底断绝，杳无踪迹。
未及半载，辽阳战火骤起。烽烟四漫，金戈铁马之声昼夜不绝，官府征兵文书层层下压，户户抽丁，户户倾离。乡里惶恐，鸡犬不宁，良田荒芜，百姓流离。石臣家本庶民，无钱免役，迫于兵祸，只得辞别父母，遁入荒野逃难。
一路风餐露宿，颠沛流离，不知朝夕。辗转月余，逃至芒砀山间。日暮天寒，山风凛冽，暮色四合，林深谷幽。石臣迷失路径，四顾无人，正欲寻地栖身，忽闻林间狼嚎四起，此起彼伏。转瞬之间，群狼围拢，青瞳灼灼，獠牙外露，步步紧逼。
石臣手无寸铁，背靠危石，进退无路，心下绝望，只待葬身狼腹。危急之际，林间忽传杖声笃笃，一老者白发垂肩，身着素布长衫，手持青竹杖，步履沉稳，疾步而来。老者举手挥杖，厉声叱喝，群狼闻声惊惧，纷纷敛势后退，四散奔逃。
险厄既解，石臣伏地拜谢。老者和声道：“山野荒寒，烽烟乱世，少年孤身至此，何其艰险。随我归家暂住吧。”
石臣从之，随老者穿林越涧，行不数里，豁然开朗。此地山环水绕，云气缭绕，苍松翠柏遍植山野，溪泉叮咚，芳草遍地，桃花零星散落，不似人间秋肃。田舍错落，竹篱清幽，鸡犬相闻，四时如春，俨然世外桃源。
老者宅舍清雅，竹窗茅檐，庭前种满幽兰翠竹，阶下清泉流淌。入室落座，茶烟袅袅，清香袭人。未几，一女子捧茶而出，素衣如云，容色依旧，正是久别不见的沐舒然。
四目相对，瞬时凝滞。往昔日夜相伴的温柔缱绻、别后夜夜空等的凄寂、乱世颠沛的苦楚，尽数涌上心头。舒然眸中瞬间凝泪，手中茶盏微颤，轻轻落地，茶水溅落青石地面。石臣跨步上前，二人相拥而泣，哽咽难言，千般思念，尽在泪眼相拥之中。
良久，舒然方轻声道：“我本天庭七仙，位列末座，久居天宫，难耐清寂，心念人间烟火，遂偷赴凡尘，与君结一段尘缘。昔日君父责我，我本仙身，不可扰人伦、累君亲，只得忍痛诀别，隐归桃源，静待缘续。”
石臣方知其真实身份，悲喜交加。喜的是心上人并非妖邪，悲的是天人殊途，聚散皆不由人。
自此石臣留居山中桃源。二人朝夕相守，朝看晨雾漫山，暮观落日归林。晨起携手浇花，午后临窗共读，月夜并肩闲话，岁岁安然，无战乱纷扰，无俗世烦忧。老者便是舒然之父，世外仙翁，待人温厚，待石臣如子。
悠悠三载，桃源岁月静好，人间沧海浮沉。一日，石臣闲坐庭前，忽闻山间过客传言，辽阳战火已熄，烽烟尽散，故土复归安宁。思乡之心骤起，念及父母安危，日夜牵挂，遂决意归乡。
舒然闻言，眸色黯然，轻声劝道：“君不必归。故里人事，早已成空，归去徒增怅惘，无半分益处。”
石臣心念至亲，固执不肯：“父母生我养我，乱世别离，不知存亡。纵使家园残破，我亦要归乡寻亲，方尽人子之心。”
舒然再三劝阻，石臣心意坚决，终不动摇。舒然无奈，只得告知其父。临别之夜，二人相对无言，泪眼脉脉，万般不舍，尽在静默之中。
次日清晨，仙翁亲来相送，立于篱前，抬手轻执石臣之手。刹那间，耳边狂风骤起，呼呼作响，云雾翻涌，周身景物飞速倒退。石臣双目难睁，只觉身形腾空，转瞬之间，风停雾散，立足已定。
抬目四望，正是辽阳故土地界。仙翁拱手作别，语声悠远：“缘尽于此，各自安好。”言罢，身形倏然隐去。
石臣快步奔往村落，沿途景致全然陌生。旧年阡陌良田，尽成荒草野坡，昔日邻里屋舍，只剩残垣断壁。辗转问询残存村人，皆言此村荒废已久，三百年前便遭兵火焚毁，全村老小尽殁，无一生还。
石臣惊骇怔立，如遭雷击。细细盘问年岁、旧事，方才知晓，自己乱世逃难、山中相守三载，人间已是三百年沧桑。父母早已化作尘土，故里村落湮灭于岁月战火，世间再无安石臣的至亲故土。
三载桃源相守，竟是三百年人间浮沉。
石臣怅然伫立荒野，心中万般悲戚。故土无存，至亲皆逝，俗世再无牵挂。唯一执念，便是重回芒砀桃源，再见沐舒然。他循原路折返，一路奔波，却再也寻不到昔日入山之路。
昔日清幽山谷、桃源胜境、竹篱茅舍，尽数消失无踪。眼前唯有万丈悬崖，绝壁陡峭，云雾缭绕，无路可通。崖下深不见底，风声呼啸，空寂无人。
自此，石臣不复思俗世繁华，不恋人间烟火。独居山野，日食山果，夜饮清风，栖身岩穴，伴月而眠。人间岁月更迭，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悠悠千载，世人皆亡，唯他独存，寿至千岁，孑然一身，永守山河空寂，再无仙缘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