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底石
第四卷第三章 云舒的路
信是开学一个月后到的。
岳轩从食堂回来,经过宿舍楼底下的信箱。信箱是铁皮的,一排六个,每个格子上贴着房间号。三零六的信箱里塞着两样东西:一张食堂的促销单,一个白信封。信封右下角没写寄件地址,可字迹他认得。横平竖直,收笔的时候带一点往上的挑。云舒的字。
他拿着信上楼。周凯正趴在桌上吃泡面,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家信?”
“嗯。”
岳轩坐到自己床沿上,把信拆开。信纸是从横格本上撕下来的,纸边带着毛茬,折了三折。她的字比从前潦草了一些,大概是写得太快,有几处笔画连在了一起。
“岳轩:
我在学校待了一个月了。社会学概论这门课挺有意思。老师讲,人不是天生就那样,是被环境一点点捏出来的。我听着,忽然觉得明白了一些事。
方强不是天生的恶霸。我妈不是天生的市侩。他们都是被更大的东西塑造的。方强他爸在市场管摊位,从小教他的就是那套——谁的地盘谁做主,谁的人多谁有理。我妈在菜市场卖了半辈子菜,跟人争了半辈子,争到最后只信一样东西:手里攥着钱,心里才踏实。
我知道这个,不是原谅他们。是让我自己不再被困住。如果我恨他们,我就还在他们那套逻辑里。我得先看清那个东西长什么样,才能从里面走出来。
你那边怎么样。你们学校图书馆大不大。我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找到一个座,下午阳光照进来,能把整个桌子铺满。我每天去那儿坐两个钟头。看书,或者什么都不干,就看着窗外。
云舒”
岳轩把信读完,折好,放在膝盖上。
他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抽出横格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钢笔,写了几个字。停住了。他看着那几个字,划掉了。重新写。写了三行,又划掉了。纸面上划痕叠着划痕,黑乎乎的一片。他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团,丢进桌底下的垃圾桶。
他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本素描本。夹信的那页翻开来,里面已经有三张纸了。他把云舒的信也夹进去。四张。想了想,又从横格本上撕下一张新纸,铺在桌面上。这次不写信了。他写别的。
“巷口修鞋摊的老头,每天七点出摊。他推一辆三轮车过来,车上搁着一个木箱,木箱上钉着一块旧轮胎皮,是工作台。他先把箱子搬下来,摆好,再从车把上挂着的布袋里掏出一把锥子、一卷粗线、几块碎皮子。然后把一个小马扎支开,坐在上面,把当天的第一双鞋搁在膝盖上。他修鞋的时候不说话。锥子穿过皮子,嗤的一声,线拉过去,再嗤一声。来修鞋的人坐在对面另一张马扎上,有时候跟他唠两句,有时候不唠。他低着头干活,眼睛不抬。鞋修好了,递过去,收钱,找零。找完了,把零钱和票子分开,按面值大小码好,夹进一个旧铁盒里。铁盒搁在木箱最底下,盖子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画,画上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鱼。”
写完了,他把纸从本子上撕下来,折好,和云舒的信搁在一起。然后找了一个信封,把那页纸装进去。收件人写云舒的名字,地址是她学校宿舍。封口之前,他犹豫了一下,又从横格本上撕下另一页,在底下加了一行字:
“我在写东西。不是作文。是别的。”
封好,第二天寄了出去。
回信来的时候是一个明信片。正面是云舒学校门口那排梧桐树的照片,叶子黄了,铺了一地。背面写着字。字比上一封信还潦草,像是赶在上课前几分钟写的。只有一行:
“像你写的。继续。”
最后那个句号画得特别圆。圆得有点用力,笔尖在纸上旋了一圈才收住。岳轩把明信片翻过来看了看正面。梧桐树叶子落在路面上,厚厚一层。跟他写的修鞋摊老头没什么关系。可他盯着那些叶子看了一会儿,觉得它们应该落得挺慢的。慢悠悠地,一片一片,谁也不着急。
他给云舒回了信。这回没夹别的东西,就在信纸上写了些日常的事。说宿舍楼底下那只流浪猫生了一窝崽,三只,黑的白的和花的。说食堂三号窗口的红烧肉去晚了就没了,他现在每天十一点半就去排队。说昨天上课走神,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答得驴唇不对马嘴。
写完了,他读了一遍。发现自己写的都是些没用的事。可云舒大概不会觉得没用。他封好信,寄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坐在床上,把那个素描本翻出来。里面夹着四张纸。云舒的两封,林老师的一封,他没寄出的那封还在。他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下面。周凯在隔壁铺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赵明远还没回来,大概又去网吧了。李超戴着耳机,盯着手机屏幕,嘴角偶尔动一下。
岳轩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浮出那些字——修鞋摊的老头、三只猫崽、食堂的红烧肉、云舒明信片上那个画得太圆的句号。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那个素描本硬邦邦地硌着他的额头。他没有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