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哲学家韩炳哲在他的著作《非物:生活世界的变革》当中说到:“数字化秩序在今天接替了大地的秩序。数字化秩序让世界变得信息化,由此它祛除了世界的物化。”如今,全身都包裹于不计其数的信息流、数据流当中的人们,似乎不只是简单地“处在”“信息茧房”当中,与数据信息的接触、对数据信息的认知似乎逐渐从“非我”的存在衍化到了“同我”的存在。而中国古代的道家代表人物庄周在《庄子·齐物论》中所言的“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放眼今日呈现出的恐怕是“信息与我并生,而数据与我为一”。对数据与信息产生的拜物教趋向,何尝不是一种沉默的乌托邦式哀歌。
那么,物与非物究竟有何差异呢?有人说,电影院里正在放映的影片剧情跌宕起伏、引人神往;有人说,游戏里的剧情体验令人欲罢不能;也有人说,在老旧图书馆的角落里那一盏昏黄的灯台之下读书别有一番滋味。影片之于人,游戏之于人,灯台之于人,带给人的感受究竟有何本质的区别呢?要回答这个问题,完全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入手分析,心理学、神经生物学甚至是哲学都可以为之提供不可谓没有说服力的解释。但本文并非意在进行学术探究,便选取最可能为各位读者所接受的举例说明的方法来予以阐述。
试想这样一个情境:你是一个性格开朗、喜爱交友的人,一直以来特别热衷于与好友们一起学习、一起工作、一起娱乐。你曾和好友围坐在桌旁头脑风暴或者“真心话大冒险”,也曾和好友踏遍大江南北、一览名胜古迹;你曾经意外受伤过,与朋友闹过各种矛盾,也曾和好友在朔风凛凛的寒冬抱团行走在夜幕下的小路上。你经历了许多,认识到这个世界还有好友、还有头脑风暴、还有“真心话大冒险”、还有大江南北、还有名胜古迹,也有“受伤”、有矛盾、有朔风凛凛的寒冬和抱团的暖和……
有一天,你获得了一部手机,你带着好奇心学会了怎样使用它,你先是存了好友们的电话号码,然后渐渐习惯了与好友们“煲电话粥”,此时你知道了世界上还有好友的电话号码存在。后来,你被微信这款社交软件所吸引,它带来的极大通信便利与新型交流方式使你的认知几乎被重构了,你知道了世界上还有微信、还有朋友圈。再后来,越来越多的拥有各种功能的软件和新兴电子产品都被你收入麾下,你坚信自己已经见识到并且未来还会不断见识到关于世界的愈发真实多样的面貌。你就这样开始将在网络上、在各种软件上获取信息、表达信息作为了自己与世界沟通的最重要途径。
最后你发现,你忘记了以前头脑风暴与”真心话大冒险“时的现场气氛,忘记了在和好友旅行时那些山水草木的奇崛清丽,忘记了和朋友们肩并肩脚踏风雪时那活生生的温暖……你在无意间似乎忘记了很多,终究只能以“难忘”这样的字词来近乎苍白地描述过往被遗忘的种种实感。
古诗有云:“当时只道是寻常。”当时的“寻常”,或许只是一本静默着躺在我们面前书桌上的图书,只是一棵我们幼时曾避暑歇息的老树,甚至只是一阵在万赖静寂中流过耳畔的溪流之声……实实在在的事物,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感受。世界有那么多丰富多彩的事物以其沉默的形体与我们相对,昭示着忠实而厚重,我们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它们截然不同的,但又可以是互为寄托的,因此我们彼此的存在感和意义感实现了彼此的印证。
如今的时代,数据信息的产生与流动源源不断、错综复杂,原本就处在“信息茧房”当中的一些人,其身体也开始缠上一层又一层蚕丝,而这却是他们自己“作茧自缚”的结果,他们似乎无意间坚定地认为自己的确是“破茧的蝶”,那些“信息之蚕丝”就是自身的一部分。于是,这些忘我于数字化秩序当中的人亲手将自己的人格印迹虚拟化了,他们选择了从立体感十足的个性世界离开,进入到了自成一体的“信息之海”,随着无穷的“数据波浪”自由遨游。
倘若让我在跌宕起伏的电影剧情、令人欲罢不能的游戏体验以及在昏黄台灯下阅读书籍之间进行抉择,我想我会选择最为平淡寻常的第三者,因为它有着“物的寻常”,也可以说是“当时只道是寻常”里的“寻常”。我热爱脚下的土地,所以要踩出实实在在的步伐去真切地与它相拥;我热爱身边之物的独立,所以我倍加注意和珍惜它们的存在和延续;我热爱生活的厚重多姿,所以我不遗余力地追求自立的他物和实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