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全晋会馆:藻井里的回响


那天在苏州,友人特意引我走了一趟平江路。我们没有在那条主路上过多停留,而是向南一折,拐进了僻静的中张家巷。巷子深处,有一座挂着大红灯笼、门庭显赫的院落,匾额上写着“全晋会馆”。乍一看,不过是座气派的旧时建筑,灰瓦白墙,与苏州城里许多老宅并无二致。
跨过那高高的门槛,方才觉出滋味来。
庭院宽敞,石板铺地,南北两面是相对而立的厢楼。就在这方天地的正中,矗立着一座令世人惊叹的古戏台。这便是此处的魂了。走近细看,仰头望去,只见戏台的天花板上,有一个状如倒扣巨井的穹顶,这便是古建中极罕见的藻井。它由无数精巧的木质构件榫卯而成,盘旋而上,纹饰繁复,最顶端镶嵌着一面明晃晃的大铜镜。四周数百只浅雕的黑色蝙蝠,簇拥着金黄色的云头,色彩鲜丽,盘旋着直送到那铜镜里去。那一刻,人仿佛站在一朵倒悬的祥云之下,又似面对着一个深不可测的万花筒。
同行的是个老苏州,他指着这藻井,压低声音说:“你瞧这构造,这可不是光为了好看。这是‘机关’!唱戏那会儿,演员在台上嗓子一亮,这木头穹窿就是个天然的共鸣箱,能把声音拢住,聚拢了再一波一波地送出去,送到东西厢楼的每一个角落。以前没有麦克风,昆曲那水磨腔能绕梁三日,全靠这藻井托着。”
我望着那沉默的铜镜,似乎能想象得到,百年前,当这里灯火通明,那身着戏服的“传”字辈伶人,如何在这台上轻移莲步。一句柔美的念白吐出,那声音并不消散,而是被这“井”吸了进去,再由那铜镜的映照下,被“洗”得愈发清亮、圆润,再温柔地抛洒出来。余音袅袅,在空中盘旋,与那藻井上的蝙蝠、祥云一同飞舞。那一刻,声不再是声,而成了一种可以触摸的、流动的光。
这座戏台,连同这座会馆,本是山西商人的手笔。清末寓居苏州的晋商,不只为洽谈生意,更为了在此地“边喝茶听戏、边交流商情”而建。他们把北方建筑的高迈雄浑带到了江南,却不料与昆曲的柔美婉转撞了个满怀。余秋雨先生曾在文章里惊叹,连建筑大师贝聿铭都视这戏台为奇迹。他感慨,苏州本是富庶繁华之地,却被山西人盖的一座会馆占了风头。
可这哪里是占了风头?这分明是一场伟大的相遇。
来自黄土高原的商人,为昆曲这只婉转的百灵,打造了一个最完美的金丝笼。不,它不是笼子,它是一个容器。一个用北方硬木和南方匠心共同烧制的、声学性能完美的容器。它将昆曲这无形无影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收纳、保护、放大,并赋予其宏大的空间感。昆曲是水,这藻井便是盛水的碗;昆曲是魂,这戏台便是寄魂的躯壳。
然而,它又不仅仅是容器。这盘旋而上的藻井,不仅是物理上的拢音器,更像是一个精神的“推进器”。它将一代代伶人的心血与技艺吸纳进来,经过这神奇空间的淬炼,再奋力推向未来。从清末晋商的堂会,到1921年“昆剧传习所”的薪火相传,再到2001年昆曲成为人类非遗的荣耀,那藻井铜镜里映照过的,是无数张鲜活的面孔,是几度濒危却又绝处逢生的历史。
走出昆曲博物馆,平江路上熙熙攘攘,有穿着汉服的姑娘拿着团扇自拍,也有年轻人戴着耳机匆匆而过。友人指着巷口新开的一家书场说,现在苏州不仅在这老戏台里唱,更把昆曲搬到了拙政园、网师园里。月色下的《牡丹亭》,杜丽娘在水边一颦一笑,那才是真正的“园林即舞台”。
我忽然想起了会馆厢楼上那副对联:“看我非我,我看我,我也非我;装谁像谁,谁装谁,谁就像谁。”这说的何止是演戏?那戏台,是晋商搭建的,唱的是吴侬软语;那藻井,是木头做的,托起的是六百年的文化血脉。那个精妙的藻井,它看似在拢住过去的声音,实则是在把历史的回响,推向每一个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