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渡凡人歌之代驾司机的脱口秀

代驾司机的脱口秀

老马当晚上是代驾,白天是段子手。说他是段子手,其实没人看过他说段子。他在一个本子上写,写在皱巴巴的纸片上,写在手机备忘录里。等人接单的时候写,代驾回来的路上想,等红绿灯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同行问他,你嘀嘀咕咕什么呢?他说,我在想一个梗。同行不懂,以为他精神有问题。

他以前不这样。他以前在工厂上班,坐办公室,做跟单。后来厂子倒了,他四十多岁出来,什么都不会。开过网约车,送过外卖,最后干上了代驾。代驾门槛低,会开车就行。他晚上出来跑,跑到凌晨两三点,好的时候能挣两三百,差的时候几十块。白天没事,就琢磨写段子。

他喜欢看脱口秀。在手机上刷,刷到好的反复看。他发现那些台上的人说的都是自己的生活,把苦日子讲成笑话。他想,我生活这么苦,我是不是也能讲?他开始写,写自己的事儿:代驾遇到喝醉的客人,吐他一车;开了二十公里被人放鸽子;把宝马当成桑塔纳刮了。他写得不好笑,像流水账。他知道不好笑,但不知道怎么写好笑。他在网上找脱口秀写作的课,免费的听一听,收费的舍不得买。他学了些技巧,比如“铺垫加爆梗”,比如“预期违背”。他把那些技巧套在自己的故事上,改了好几遍。

他试着在代驾的间隙给同行讲。同行听了,有的没笑,有的尬笑。他不知道是他们笑点高,还是自己的梗不好,还是同行根本没听。但他不气馁,继续写,继续改。他老婆说,你天天写这个,能当饭吃?他说,不能。他老婆说,那你浪费那时间干嘛?他说,我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打工就是打工,我打工完了还有个梦。

他报名参加开放麦。本地的脱口秀俱乐部,每周有一次“新人开放麦”,谁都可以报名,不收费。老马在微信上报了名,对方让发一段三分钟的稿子审核。他发了一段,等了三天,对方回复:可以。那天他高兴得在家哼歌,老婆问他捡钱了,他说,我上台了。

上台那天他很紧张。他特意穿了件干净的POLO衫,头发打了点发胶。到了现场,是个小酒吧,台下坐了二三十个人,大多在低头玩手机。他排第三个,前两个讲得很一般,没人笑,报名的主持人很尴尬,嘴角努力往上提。轮到老马,主持人喊,下一个,代驾老马。他站起来往台上走,腿有点软。站到麦克风前面,他深吸了口气,说,大家好,我是一个代驾。

底下零星的敷衍掌声。

他讲了自己接单跑了很多公里,客人取消订单的故事。把铺垫加长了,爆梗放在最后,“我学到一句话,客户就是上帝。但上帝也不带这样放鸽子的,你放鸽子,鸽子还认路回家呢。”有人笑了,是那种理解的笑,不是那种捧腹大笑。他觉得够了,有人在听。他讲第二个段子,关于代驾遇到醉鬼。他把醉鬼的老婆打电话来查岗、醉鬼说“我在加班”那个场景演了一遍。底下有人笑出了声。他来了劲,又讲了一个。时间到了,主持人上来收麦。他下台,手心全是汗。

有个观众过来跟他说,你讲得不错。他问,哪个梗最好笑?观众说,代驾那一趴。他说,那些都是真的。观众笑了笑走了。他回去的路上一直兴奋,循环播放自己用手机录的现场。那点笑声被他反复听,像拾麦穗一样捡起每一粒。他老婆问他,今天有什么好事?他说,我上台了,有人笑。她老婆说,笑了又怎么样?他想了想,说,笑了就说明我活得没那么苦。

他继续写,继续报名开放麦。隔一周去一次,一个月去两次,每次讲三到五分钟。他的段子越来越多,删改越来越密,同样一个故事,换了好几种说法。“客人喝多了吐我车上,要给我加洗车费,我收了。后来想想,这洗车费就相当于精神损失费。”底下笑声比上次大。他开始懂得,不止是叙事,要让观众有代入感,让他们觉得“我也遇到过,但你说得比我好”。

他试着把代驾之外的素材也写进去。写他当保安的经历,写他老婆嫌他没出息、他又不能顶嘴的感受。写他儿子考大学选专业,他想让他选法律,儿子非要学游戏设计。他把那些事掰开揉碎,揉成包袱,揉成段子。有一回讲了一个关于婚姻的梗,“我跟我老婆结婚二十年,我最大的本事就是让她吵不起来。她一开口,我就说,对,有道理。她就没话了。”底下几个女观众笑得最响。

他慢慢有了几个固定去的开放麦场地,不同的酒吧、书吧、社区活动室。老马认识了几个也跑场的脱口秀新人,年轻人居多,大学生、程序员、新媒体编辑,都比他有文化。他们管他叫马叔。老马说,你们叫我老马就行。他们说,马叔,你故事多,你写出来肯定比我们好。老马不知道他比他们好在哪里,但他知道自己多活了二十几年,那些多出来的日子就是素材。

今年年初,俱乐部搞了个“素人专场”,挑了三个新人,每人讲十五分钟。老马在列,他排第二个。他准备了六个段子,来回改了很多遍。上台前他在后台来回踱步,手心出汗。还是那个小酒吧,人比平时多,坐满了。第一个讲完,底下反响不错。轮到老马,他走上台,站到灯光下,看不清台下的人,但他不紧张了。他握着麦克风,说,大家好,我是老马,我是一名代驾。

底下有人吹口哨。他讲了被放鸽子的段子,笑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他讲醉鬼的段子,有人笑趴了。他讲了他儿子的大学专业,“我儿子学游戏设计,以后专门设计那种让你不睡觉的游戏。我开代驾,等你熬夜打游戏打累了,我来送你回家。我们父子俩,在深夜的马路上,完美闭环。”底下轰堂大笑,有人鼓掌。他停了一下,让自己稳住,把最后一段讲完。

他鞠躬下台,后背衣服湿透,心里又爽又空。回到后台,一个工作人员对他说,马老师,你讲得真好。他愣了一下,从来没人叫他“马老师”。他笑了笑,应了一声“谢谢”。那天晚上收工后,他骑电动车回家,凌晨两点多的街上空荡荡,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心里一直回放那些笑声,像装了一袋糖果,不急着吃,光是掂在手里就甜。

他老婆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洗漱,躺在床上翻手机。有人加他微信,是今晚的一个观众,说很喜欢他讲的那个“儿子打游戏他当代驾”的梗,想邀请他去自己的公司年会上讲一段,给报酬。老马看着那行字,手有点抖,回了一个字,“行”。回复完了,又补充一句:“价格可以商量,不高。”

他现在还是每天晚上出去代驾,还是写到凌晨。白天继续写段子,报名开放麦,琢磨新梗。他的手机备忘录里存了很多条,有完整段子,有一闪而过的想法,有某个词,标着“待写”。他说,写段子和当代驾很像,都是在路上。代驾是把人送回家,段子是让人的笑走回家。他想要是有一天能靠脱口秀养活自己,就不用当代驾了。但现在还不行,他还得开着那辆小折叠电动车,在夜里穿行,接单、等待、送人。等单的时候他靠在路边,嘴里念念有词。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多看他两眼,他不在意。他在打磨下一个梗,关于代驾和脱口秀这件事本身。

那天他在开放麦说了新梗,很短:“我把我代驾的经历写成段子。有人问,你是编的吧?我说,都是真的。人家说,那你的生活也太惨了。我说,不惨,能讲出来就不惨。”底下有人在笑,也有人在沉默。他下台的时候觉得,那些沉默就是笑。因为懂的人不用笑,沉默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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