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了，尽管恐惧每时每刻都在蔓延，烟花即将在夜空绽放，鞭炮声还是照常响起，欢笑声洋溢在每一道家常食谱中。
每到过年，我都会想起他们，像是还在昨日的记忆。吉祥村分为三个大家族：一个家族一直是富贵的象征，总是走在时代的前列；一个家族一直在进步，一辈比一辈强；一个家族像是被村落遗忘在某一角落，几百年来没有一个人当过官发过大财。我这里要说的就是三大家族之一的钱家。
钱家本来属于一个安平乐道的大家族，和谁都不争，和谁也不抢，祖辈都默默地经营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可是人生就是这么奇怪，有时候你不找事儿，事儿也会来找你。村里经常会有家里长短和是非纷争，尽管钱家避免卷入那些是非纷争之中，可是村里人有大事小事，总爱找钱家协调。
钱家总像长着一双清澈的眼睛，能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能看清事情的本质，总是能很好地协调村里的大小纷争。所以尽管钱家一直很低调，不爱抛头露面，却总是在村里村外远近闻名。如今想来，钱家是礼仪之家，因为有家规，钱家世代与人为善又和每户人家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好事轮不到他们，坏事也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他们没有仇人也没有特别亲密的人。
这低调的好处是，所有的努力都不会被人看到，也不会招人嫉妒。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钱家的人就一个接一个地走出了大山村，第一个走出吉祥村的是钱家的大女儿。钱家大女儿飞出大山村的第一年，村里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钱家的大女儿：一头瀑布般的葡萄紫长发披散在肩上，时尚的装束更显得与村里格格不入，走起路来摆来摆去的裙子散发出一种女人特有的魅力，长长的靴子即使在泥土里也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时候的农村很保守，尤其是对染发有很大的偏见，在我印象中，只有那些不学无术的混混才把头发染成金黄。
“钱家女儿变漂亮了！”
“钱家女儿挣到大钱了！”
“别看她在家里这么风光，也不知道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头！”
“可能在外面也没挣到多少钱，挣的钱全部穿到身上了。”
“社会那么复杂，才出去一年就变成了这样子，也不知道是靠什么挣钱，怕是通过不正常手段获得的吧！”
村民议论纷纷，总是对别人的生活很感兴趣又充满疑惑。
但是从那一年起，吉祥村热闹起来了，那是我有生以来听到最多的一次鞭炮声。初一上坟的时候，钱家的人排着长队，一个祖坟接一个祖坟地去祭拜，一些人拿着钱纸，一些人背着背篓，每个祖坟都有几背篓的鞭炮，这鞭炮声响彻整个山谷，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也就从那一刻起：“我要背着背篓放鞭炮！”成了多少家庭的梦想！
“钱家一直是毫不起眼的家族，可是他们通过自己的努力，总是一辈比一辈强，他们想用这种热闹的方式庆祝一年的辛苦！”
“他们想向村民展示他们的祖坟埋得好，想证明祖坟让钱家兴旺，我看他们能得意到多久。做人还是要低调，不要没有的时候东挪西借，富有的时候就觉得自己了不起。”
村里人总是对一种新奇的行为存不同意见，可是不管怎么说，钱家就那么发达起来了。走出去的人越来越多，吉祥村也越来越热闹。其它姓氏的人也陆续走出村庄，村里冷清的墓地多了一些虔诚的人。
村里有人说，她有次走过钱家的祖坟，看见钱家的一个女儿跪在那里烧香，一边烧香一边哭：“爸爸，女儿对不起你，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你，可是你就走了。爸爸，女儿不孝，你走的时候我都没能看你最后一眼。爸爸，今年女儿并没能为你争光，尽管我也很努力，可是并没有得到理想的生活。爸爸，你要保佑我，保佑我过上幸福的生活。”一边说，一边哭得更伤心了，哭着哭着，竟然在祖坟面前长跪不起……
话说钱家这个女儿，是钱家过得最不好的一个。眼看着别人都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可是钱家这个女儿一直在苦痛中挣扎。
那时候我才听说，原来钱家每年都有一个规定，不管是谁，只要是钱家的子孙，从这个村里走出去的，都要走回村庄。一家人欢聚一堂，每个人都要总结这一年的收获，也要忏悔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要展望新年的计划。一部分落后的家庭，羞于在家族里忏悔，总会在祖坟面前哭诉很久。
据说只有很少人知道这个秘密，人们只看到他们的喧闹，只看到不断响起的鞭炮声。那时候我有点仇富，总认为他们在炫耀。可是我不知道，这鞭炮声，燃起了多少家庭的梦想。
村里是一个大世界，每天都有很多故事发生，最能看到人情的冷暖。父母不帮助吃不起饭的孩子，孩子不孝顺老得走不动的父母，昨天还欢声笑语谈论着的兄弟改天就反目成仇……这些事时常会发生，并且一旦发生就很难弥补。可是不知为什么，钱家有一个令外人羡慕的优点：团结。不管家族内部有多大的深仇血恨，总会和好如初。按俗话说叫：“亲兄弟头打破了都能合拢。”
钱家还有很多故事传进村里，尽管人们对这些事情的真假有很大争议，可是钱家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出去，一户一户地搬出了吉祥村，只有过年的时候，人们才记得，村庄里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家族，有过一些传说。
如今，人们也不再羡慕背着背篓放鞭炮的日子，而钱家又想了新的花样：趣味年。你又将看到一大家子跳坝坝舞，抢椅子，唱歌比赛，诗歌朗诵比赛，还有魔术表演呢……总之，他们是一个团结又爱玩的家族，他们总会给人带来惊喜。
文/何婉仪
2020.1.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