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创,与知乎、豆瓣齐发,ID:孙孙孙12138、一直很安静,文责自负。】
(一)
我是一个失败者,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所以我理应去死。
于是,30周岁生日这一天,我站在了天桥上。密密麻麻的车子挤在城市的车道里,快速地从我眼底闪过来,又闪过去,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想到我稍后注定的命运,我点了点头,感到些许的放心。
“这个月的房租水电已经交了,房间也打扫干净了,燃气电力开关都关上了,确定没有任何欠款,没有未取的快递......”我对自己默默道,以确保我的死亡不会给别人带来负担。
我张开双臂,闭上双眼,迎着血红的垂暮的夕阳,迎接我近在咫尺的死亡。
我的眼前闪过了一个又一个过去的破碎片段,从出生,到死亡。所有的快乐都将留在过去,所有的痛苦都无法再在深夜袭击我。我还是流泪了,却平静地微笑着。一切都该结束了……
(二)
我想我应该是死了吧。
现在,我终于离开了那个世界了吗?离开了我的肉身了吗?
可是为什么我的意识还存在?难道此刻在说话的是我的灵魂吗?不会真的像电影里演的一样,我还要重新再去投胎吧?我可不想再做人了。
我试探着活动了我的手指,是有力量的。
我缓缓地抬起手臂,是有重量的。
我摸了摸我的脸颊,是有温度的。
我掐了掐我的大腿,“啊——”是有痛觉的。
回过神来,我已经睁开双眼坐了起来。只是眼前一片漆黑,睁开眼睛和闭上眼睛,都是一样的世界。
这是地狱吗?
因为我的人生太过失败,所以被堕入黑暗得无边无际的地狱吗?我还以为我能上天堂呢,毕竟我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可能天堂和地狱也是要看人的地位来划分类别吧。真是的,死了也是妥妥的失败者。
算了,管他呢。
不过就算到了地狱,也得有鬼神来接我吧?我这人生地不熟的。
“有人不?”刚脱口而出我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有鬼不?”
四下一片沉寂,静得像这黑暗一般稳定,不容打破。
我的表情凝固在这黑暗之中,显得有一丝尴尬。但一想到都没人瞧得见我,何来尴尬呢?谁又能嘲笑得了我呢?
我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在的,你醒了?”
“啊——”我本能地惊叫了半声,随即捂住了嘴巴。这一瞬间,我感觉到我的五脏六腑都要呕吐出来了。
我定了定神,稳住了自己的身体,然后突然想到我都已经死了,死人还有什么可怕的?我可是鬼诶!
我大着胆子喊了一句,“请问,你,你是哪路神仙?”
“我不是神仙。”
“那你是鬼喽?”
“我也不是鬼。”
“那你总不能是人吧?”
“我也不是人类”
太好了,想到我终于还是死成了,我的心里松了一口气。
“那你是碳基生物吗?或者是宇宙中存在的、人类并不知晓的其他生命体吗?四维的……”
“都不是,”他打断了我正发挥的想象,“我是系统。”
“系统?”我的脑子茫然了。我考虑了这么多的可能,怎么也没想到会蹦出来这么一个词汇。
“你进入了我的游戏。”
什么玩意?我在心里咒骂着。
“那我现在死了没死呢?我是人是鬼呢?”
“当然是人类,活着的人类。”
……
“为什么打乱我的计划?人家好端端地在自杀,凭什么突然把人拉到你的游戏里?”我没好气地乱叫着。
“很抱歉,但我只是一个系统,我只负责向你传达信息。”
我沉默了一会。
“你说我到了你的游戏里,那我现在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是真实的还是虚拟的?我可以在这个世界里继续自杀吗?”
“对于这里的人类来说,当然是真实的世界,就像你在你的世界里感觉到的同样真实。这个宇宙中存在很多很多不同的、平行的时空,一个人做一个微小的选择就会产生不同的结果,这些小的差异就会形成多个不同的时空。每个时空彼此独立,互不干扰,即使它们拥有很高的重合度。”
系统的声音顿了一下,“至于玩家是否选择在游戏中终结自己的生命,是玩家个人的自由。”
“好,我会去死的,一定!”我没好气地说,翻了个白眼。
(三)
天亮了,我被外面的光线刺到,醒了过来。我“腾”地坐起来,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山洞里面,周围除了岩石什么都没有。
“不会掉到什么景区里了吧?”我心里嘀咕着,起身跑到洞口。然后,我的身体便不可自抑地定住了。
草原上,成群结队的野牛和猛犸象在奔跑,漫天卷起一阵一阵的烟尘。烟尘随风淡去的瞬间,我依稀看见有野人骑着马举着弓箭在其间狩猎……
这个场景是很壮丽的,只是我实在无心欣赏它有多么的波澜壮阔,我只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啊?”我的脑袋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疑惑,但却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突然意识到系统的存在,我赶忙试探着叫喊它,虽然我并不确定这能否得到它的回应。
“系统,系统,你在吗?”
“早上好,在的,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你说得这么镇定自若的,这什么地儿啊?怎么还有野兽、野人啊?”
“这是远古时代,类似于你们世界的1-2万年前。”
……
“为什么把我送来这个世界?”
“你的任务是——”我打断了系统,“别,我不想知道,我也不会完成你的任务的,你休想!我只要在这个世界完成我的自杀计划就好。”
“好的。祝你成功。”系统不再说话。
我毅然决然走出山洞,奔向草原、牛群,逃向我的死亡。
野牛的眼睛释放着新鲜好奇的野蛮血色,那是看猎物的神色。它们成群结队,兴奋着,饥不可耐的加快步伐,向着我逼近......
(四)
“喂!快上来!”一只强有力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揽住我的腰,把我横在了马背上。
“啊——”我转身望去,是野人把我扛到了马上!我本能地惊恐地挣扎,想要逃脱。
“别动!你这样会掉下去的!”野人大声喊了一句,然后把我转过来,正坐在马身上。我扭过头看见他的样子更加害怕了,控制不住地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
野人愣了一瞬,随即驾着马带着我疾驰而去,直到远离了牛群。
野人停下马,从马上跳下来,这才好奇地打量着我。我踉跄着从马上下来,却不小心跌落在地上,疼得“哎哟”了一声。野人见状想要扶我一把,看到我更为惊恐的表情后,犹豫着又缩回了手。
“你掳走我是要做什么?”我大着胆子试探着发问,虽然我也不确定我们之间的对话是否可以正常进行。
“你差点被野牛群踩死!我救了你。”他眨巴着眼睛看着我,很是真诚。
“但我是在自杀。”我有些生气地说。
“自杀?自杀是什么?”野人疑惑地皱了皱眉。
“嗯?自杀就是......就是我是故意去被野牛踩死。”我的眼睛闪烁着,不悦地看向地面。
“啊?为什么要这样?”他一副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我,好像我是什么异类。
“为什么?因为活得不开心啊!活着太累了。你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吗?你活得就那么快乐吗?”我有些气愤地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好像很生气有人竟真能过得很快乐。
“嗯,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我感觉活着挺好,挺开心的啊。”他稍微思考了一阵说。
“活着有什么好?”我追着他的话问。
“能跑能跳,能吃饭能喝水,能骑马能打猎,能哭能笑,能唱歌跳舞,能晒太阳能吹风,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啊。”
“光是这样就快乐了?”我心想他也太实在了。
“那还要怎样?”他歪了歪脑袋,难以置信地问我。
“嗯,可能想要拥有更多的财富、地位和认可吧。”我没多想,下意识就说出了一个现代社会普遍认可的答案。
“财富?地位?认可?这是什么?”他又皱起了眉。
“就是有更多的钱……哦不是,有更多的……野牛肉和……果子,有得越多别人就会越喜欢你呀。”我努力解释,试图能让他听懂。
“可是这些食物时间长了就放烂了呀,有再多又有什么用呢?我们也不会因为别人有这些东西就更喜欢那个人,我们自己同样可以去摘果子和打猎呀,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呀。”
好吧,我们的社会体系相差太大了,导致我们的生存模式是完全不同的。为了混口饭吃,我们得上班挣钱,为了能够上班我们还得上学,我们需要竞争、奋斗,才能获得生存的机会。而他们,只需要够一够头顶的果子。
野人顿了一下,“你说话我老是听不懂,你是哪个部落的?穿的衣服、你的头发、你的脸……和我们都不一样。”他眼睛打量着我,却没有任何恶意。
“我,我是从很远很远的部落来的。”我随便给他指了一个方向,让我的说辞显得没那么苍白。
“既然你在你们那个部落生活得不开心,可以试着在我们部落生活,再考虑要不要让野牛踩死你呢?”他看着我,眼睛里露出了天真的担忧。
我的心里猛地惊讶了一下。我们只是见了一面,聊了几句,他就邀请我到他的部落去生活了吗?就这么轻易地接受我了吗?他不害怕我是什么异类吗?不害怕我会给他们带来危险吗?毕竟我和他这样不同。
而站在我自己的角度,进入一个陌生的族群,我会遇到什么未知的危险吗?毕竟我一个人势单力薄的。但是转念一想,我本身就是为了赴死而来,就算真的发生什么危险也是遂了我的愿了,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听见自己说了句,“可以。”
(五)
带着一丝奇异的感动、一些好奇和高度的防备,我还是来到了他所在的部落。这里的人居住在帐篷里,以备随时到来的迁徙。动物的骨头做成帐篷的骨架,兽皮作为遮盖。他们已经学会了生火、使用简单的工具,语言体系也比较成熟了。他们的皮肤晒得黑黄油亮,身穿兽皮制成的衣物,赤着双足,倒是比我在历史书上看到的智人图片好看多了。
初见我时,他们对我也有些敌意和戒备,看我的眼神像看外星人一般。但在救我的那个野人的劝说下,他们还是勉强接受了我。即便如此,他们对我还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和防备。
我想我不能再这么叫他“野人”了。于是我走到他的面前,“我该怎么称呼你?嗯,你的名字?”
他正为我搭建单独的帐篷,“张伟。”他停了停手里的动作,继续把骨架固定得结实些、稳固些。
“张伟?”我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野人的名字如此充满现代感,“你怎么会叫这个名字?”
“大家都这么叫我,所以我就叫这个了呗。”他对这个话题好像不怎么感兴趣,索性又开始干活了。
“那你们这儿其他人都叫什么名字?李红?陈明?王涛?”我开玩笑地问道,觉得和眼前这个野人的距离仿佛近了一步。
他拧起眉头来,“这么奇怪的名字倒是没听过。部落里除了我的名字,其他人的都很好听,比如‘塔塔安’、‘莫西’、‘均各朔’。”
好吧,是我狭隘了。可能他的名字并不是我脑子里形成刻板印象的那个“张伟”,可能是“漳尾”,也可能是“蟑胃”,也可能是其他我所不了解的其他词汇、其他含义。但我还是想叫他“张伟”。
“那你的名字呢?”他抬起眼,像是突然想起似的问我。
我思忖了一瞬,还是告诉了他我的本名,“言默,我叫言默。”
(六)
夕阳沉了下去,夜色一点一点地被释放出来。部落的人开始点燃篝火,准备晚上的餐食。剥了毛皮的动物被直接放置在地上,四脚被麻绳捆起来朝着天。几个成年野人正拿着锋利的石片在肢解动物,小孩在一旁协助。张伟也在我的帐篷前开始忙活起来,干草在取火棍的旋转下生出了微微的火光。
我学着他的样子拨弄着干草,试图帮上点什么。他歪着头疑惑地看着我,然后一把扯过我手中的干草,把地上黄色的野果递给我,让我先吃。我双手捧起一把,向河边走去。
“言默,你去哪?”他叫着我的名字,诧异地望着我。
我愣了愣,瞄了一眼手里的果子,“去洗啊。”
“为什么要洗?直接吃不行么?”他更奇怪了。
我这该死的本能的身体记忆。我忘了这个世界是没有农药的,所以并没有太大的必要去洗水果。大自然的东西,能有多脏呢?
“我们那个部落的人是挺奇怪的,程序太多啦,所以我才活得那么累。”我讪笑着说,重新坐了回去,啃了一大口野果子。果子瞬间在我舌尖绽放出从未体验过的清新香甜的汁水。
我决定入“乡”随俗。我要试着像个野人一般,粗野、随性地生活,不再遵守以前那些生活的规矩。过去那些刻在我DNA里的习惯,我要全部丢掉。死我都不怕了,脏算什么?
“你好像什么都不会做哦。”张伟递过一块刚烤好的正滋滋冒油的野牛肉给我,“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你们部落的人都这样吗?”
我赶忙接住,“我们那个部落和你们是很不一样的。我们不需要打猎,不需要自己去摘果子,当然也不用自己生火。”
他烤着肉的动作停了下来,不敢置信地问道,“那你们怎么吃饭?”
“我们给别人做苦力,他们就会给我们一样东西,我们叫它‘钱’,然后再用这些钱来换食物。”
“那你们为什么不直接自己去摘果子吃呢?自己去打猎不行么?为什么要给别人做事情?填饱肚子是自己的事情呀!”张伟不可思议地反问我。
“因为果子是别人的,所有的牛羊动物都是别人的,包括这些食物所在的地,都是别人的。你想去摘果子,想去打猎,你得把很多很多的钱交给别人才行。所以部落里大部分的人都只能给别人做苦力,才有食物吃。”
“这个别人是谁?也太坏了!凭什么他可以霸占这么多东西?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他以为自己是天神吗?”他愤愤不平道,“我们部落就不会有这么自私的人。这么自私的、不讨人喜欢的人,我们所有人会一起烧掉他!”他似乎忘记了烤肉的动作,肉都有点烧焦了,发出“滋啦滋啦”抗议的声响。
“这个别人也不是一个人,是一小部分人,他们聚集在一起。他们很聪明,也很强大,强大到我们已经无法反对他了,甚至完全想不起来要去反对他了。”我苦笑着说,像是在说自己的前生。
“在你以前那样的部落生活,真是辛苦你了。”他的嘴角向下抿着,鼻孔一张一弛地抖动着,眼睛也不再看我,好像快要哭了一样。
我心里惊了一下,随即嗓子发酸,眼泪逼了出来。没有人对我说过“我辛苦了”,所有人都在让我加油,让我再努力一点,更努力一点,可是什么时候才能够呢?哪里才是尽头呢?
我竭力晃过神来,立即抹掉了眼泪,挤了个笑容出来,才发现张伟居然已经哭得一抽一抽的了。
不是吧?我都没怎么哭呢。他怎么还替我哭上了!
“没事,都是过去的事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呀!”我反安慰着他说。
“不知怎的,我很同情你,你实在是太可怜了。”他的鼻孔和嘴巴张得很大,眼泪鼻涕流下来,糊在脸上,他也不慌不忙,用手背胡乱一抹,接着继续烤着肉。“怪不得你那么瘦,你连摘果子都不行,怪不得你想要被野牛踩死......你以后就在我们部落生活吧,我教你打猎、生火,我告诉你哪里有好吃的果子......”
这里的野人,情绪都这么外露的吗?我的隐忍,我的伪装,好像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好像我才不正常一样。
(七)
夜深了,部落里所有的人都睡了,四下寂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消失了一样。因为过去一直失眠,还没有到我往常睡觉的时间,我难以入眠,于是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就和我以前看到的竟一模一样。
我想,我那个世界的人,此时此刻在做什么呢?他们会和我望着同一片星空吗?或许不会吧。这个时候他们可能还在疯狂地加着班,或是在拥挤的地铁上摇摇晃晃,或是在一个急速闪烁着的屏幕前吃着外卖......
这些昨天还在发生的事情,却好像已经离我很遥远了。
我现在,在一两万年前的远古时期,赤着足躺在布满尘土的大地上。我不刷牙也不洗澡,我不护肤也不化妆,我再也不用去管那该死的考勤、绩效,再也不用加班、考核了。
“你好像不想去死了。”系统冰冷的声音划破了宁静,给我吓得一哆嗦。
“你怎么神出鬼没的?”我没好气地说,“我只是对这个世界产生了一点点好奇,我晚点再死好了。”
“玩家如果选择继续生命,需要接收游戏任务。”
“说来听听。”我对这个游戏也产生了一点兴趣。
“你的任务是帮助张伟所在的部落获得生命的延续,成为这个世界人类的先祖。”
“什么意思?他们不就是远古时代的野人吗,不就是人类的祖先吗?”我不解地问。
系统思考了一会说,“换个说法,你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了什么?更偏向邪恶还是正义?自私还是善良?”
“是善良的,正义的。”我不假思索地说,但还是不明白他的意思。
“游戏的设定者希望让善良的基因得以存续和进化,而进一步净化掉自私的基因。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仍存在相对恶的部落和人类,他们自私残忍。而你要帮助你所在的部落取得绝对的胜利。”
“但是自私、贪欲是人类的天性啊,如何逆着人性、挑战人性呢?况且单一的善良怎么可能斗得过复杂的欲望呢?欲望才是人类进步、演化的最重要因素吧。”我辩驳说。
“那是因为你们世界人类的祖先本就是自私的,所以你们理所当然地合理化了自私和贪婪。倘若没有这些,你们便不复存在。但是世界与时空是多重的,这个宇宙是无限的,所以充满了各种各样其他的结果。任何结果,都有存在的可能。”
我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短暂思考了一会,我继续说,“也就是说,理想的世界,可能真的存在。而我现在的任务,就是为了打造这样的世界吗?”
“可以这么理解。”
“为什么选择我?我是个废物,在我的世界里我连自己都养不活,别说拯救世界了。我对历史、政治、战争、武器、医疗一窍不通,穿越过来也无法实现文明的一点点发展呀。”回想以前看的那些穿越小说里的男女主,他们的剧情有多爽,就衬托得我有多平庸。
“因为你足够善良,光这一点就足够了。这很可贵,非常契合本次任务目标的价值观。文明并不是必须的,也不是唯一的、最好的结果。本次任务无意推动文明的进程,所以你无需任何知识储备和技能。”
“那我有金手指加持吗?比如卡牌、道具、武器、积分这些,毕竟这个任务非常的不简单。”
“没有。你需要靠你自己的力量完成本次任务。”
“你说得倒轻巧!”我一骨碌坐了起来,“靠我自己根本就不可能!我根本就做不到!我要是完成不了呢?”
“完成不了是没有惩罚的,会把你重新送回你以前的世界。”
“我才不要回去呢,好不容易逃出来了。”想到过去的生活,我的眼光暗淡了下来。“那万一,我是说万一我要是成功了呢?”
“你可以选择留下来,在这个世界生活。”
“那我接收任务。”不管怎么样,结果如何,现在留在这里总归是最好的选择。
(八)
什么声音?我本能地直起了身子。
半夜,我睡得很浅,突然被外面嘈杂的人声、脚步声惊醒了。透着篷布,我依稀看到外面有红色的火光随着人群在游移。我掀开帐篷的缝隙露出一只眼睛向外查看,看到张伟才把头探了出去。
“张伟,发生什么事了?”
“部落里有个小孩半夜发了高热,我们正想办法救她。”说罢,他抬脚要走,又回头补充了一句,“你在这待着就好,不必担心。”
“等一下!”我探出半个身子,拽住了张伟甩在后面的手,“你们这里,高热可以救吗?怎么救?”
“巫师会为她作法祈祷。但生死有命,她能不能活,要看她自己的命了。”张伟叹了口气。“我得赶紧走了,要去搭祭台,要不然时间来不及了。”
“我和你一起去!或许我可以救她!”我从帐篷里走出来,小跑着跟上张伟的步伐。“光是祈祷、作法怎么能治疗高热呢?”
“那要怎么救?难道,难道你们部落有治高热的方法吗?”
“边走边说吧!”
循着火光,我们找到了患病小孩的位置,看到一群年轻健壮的男人在搭建着祭台,巫师头戴鹿角正眯着眼睛振振有词,一位绝望的母亲抱着一个在低声呻吟着的孩子。
我俯下身去摸孩子的额头,想要大概评判一下病情的严重程度。还未触及皮肤,这位母亲已经敏捷地弹跳了起来,孩子被她用手护在另一边。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她瞪着眼睛,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
“她叫言默,是来自其他部落的,那里有治高热的方法。”张伟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挡在身后,“不如让她试试?”
“我怎么能信一个外族人?”母亲带着审视的恶意,上下打量着我,然后搂孩子搂得更紧了。
“我们那里,高热不会死人。”我郑重地说。
母亲看我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立马恢复了戒备。我犹豫了一瞬,随即越过张伟的保护,大着胆子向前一步,对着她微笑,带着使命感的坚定。我试探着蹲下身子,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它由颤抖变得平稳,由紧张变得放松,由冰冷变得温热。
“请让我救活她,好吗?”我的请求带着真诚,也带着底气和自信。
母亲的眼光看向身旁的男人。男人的眉头紧锁,双唇紧闭,似乎在用沉默宣告着威严。
“我知道你们这里一旦发生了高热,几乎没有人可以存活。而我知道治高热的办法,我一定可以救活她!所以求你让我试试,时间紧迫!”说话间,孩子发出了一阵虚弱的呜咽声。
“你能保证一定能救活吗?”男人的目光像钩子一样抓着我。
“天亮以后,病情就能减弱。若有问题,随你处置。”我毫不畏惧地迎向他的眼神。我知道自己把话说得太满了,但此时此刻我别无选择。生命危在旦夕,容不得犹豫和缜密。
“请给我软布、温水,麻烦要快!”我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嘶——”张伟撕裂了他的上衣递给我,“时间紧迫,先用这个吧。我去生火,马上就能好。有人能来帮我吗?”
短暂的寂静过后,那个男人开口了,“跟我来。”
(九)
我把张伟的衣服撕开一小块,放在冷水里浸泡,然后放在小孩的额头上。
我又把热水和冷水倒入陶制的容器里混合,反复调试了几次,尽量让温度在四十几度的样子。之后我把剩余的布料浸湿在温水中,拧到半干后在小孩的脖子、腋窝、腹股沟、膝盖后侧来回擦拭。
因为没有保温的容器,又一直需要热水,张伟和孩子父亲一直在帐篷外面烧着火。孩子母亲和我一同在帐篷里照顾孩子,同时也监视我的举动。
为了维持孩子体内的电解质平衡,我跟这位母亲要了糖、盐和一只碗,打算自制营养液。
我轻轻把孩子抬起上半身,好让她倚靠在我胸前,然后给她喂食营养液。虽然虚弱、无力,但求生的欲望还是指引着她本能地抓住一切或许可能的获救。她的嘴巴张不太大,但我却能感觉到她用力的呼吸,身体强烈地在一起一浮。
“哕——”孩子突然吐了起来,我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
“她怎么吐了?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母亲一把把孩子抢过来,目光凶狠,却含着泪光。
听到动静,张伟和那位父亲也赶忙跑了进来。
“呕吐是正常反应,她现在是把身体里的毒吐出来,吐出来就好了。”
“我怎么能信你?你让她变得更不好了......”
“妈妈——”孩子竟能开口说话了,“我好像是好受了一点儿。让我再睡会吧。”
这位母亲神情复杂看了我一眼,然后把孩子放到地上躺好,就在我身侧。那两个人也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
持续的物理降温后,孩子的气息愈发平稳,脸上的表情也舒展了很多,不再发出痛苦的呻吟了。母亲露出了难掩的欣喜。
“我看她好多了,真是多亏了你,还好你来了,要不然现在她已经......”母亲有些不好意思看我,迅速瞄了我一眼,又有些羞愧地回避了视线。
“没关系的,孩子没事就好,能救活她我也很开心。”
被人夸奖,我也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再去找些事情来做,好缓解我的尴尬。我摸了摸小孩额头上的布,感觉稍微有些温热了,就重新把它放到冷水里浸泡。
“我来吧。看你做了这么久,我都已经学会啦。”孩子母亲抢过我手里还未拧干的布,拿开我的手,“你歇一歇吧,瞧你手都冷了。”她把我推向帐篷外,“快,去烤烤火暖和一下。”
“他爸,拿些吃的去吃,忙活这么久都该饿了。”
“娃没那么热了,都睡熟啦!”
“真是多亏了她。”母亲略带羞涩地对我笑了一下,便回身扭进了帐篷里,“我得去里面看着啦。”
我有些局促地看向张伟,透着火光,和他相视一笑。
(十)
夜色消退,太阳带着人间的希望升腾起来了。
小孩的高热已经好转了很多,她的父母很高兴,一直向我道谢,甚至还送了我半只羊作为谢礼。看着这血腥的牲口,我有些不敢拿,他们却容不得我拒绝。
在此之后,没有人防范、警惕着我这个外来人了,我顺理成章成为了这个部落的族人。
在这里生活得久了,我渐渐开始习惯成为一个野人的生活了。我适应得尤其快,好像我天生就应当是这样似的。
我的作息开始变得规律,但却不再是某一个时间点睡觉,亦或是某一个时间点起床。我不再拘泥于几点几分,而是遵循昼夜节律,日落而息,日出而起。
我开始学会观察气象,了解大自然悄悄透露给我的征兆。要下雨了,要晴天了,要起风了,我都能提前了解。
我也开始懂得识别各种植物,知道哪些好吃,哪些不能吃,哪些甚至还能拿来治病。
我学会了很多的生活技能,如何快速制造一把武器、打磨工具,如何缝制衣物、引火做饭,最终我还学会了如何制造陷阱、骑马打猎。
我交了很多朋友,不分年龄、不分性别。这里没有身份高低,没有高低贵贱。我们一群人一起骑着马奔腾,在草原上唱着歌,在篝火边拉着手跳着舞,看白云飘荡,看夕阳落下,开心了就哈哈大笑,伤心了就哇哇大哭。很多很多个瞬间,我都感动得直流下热泪,仿佛看到我的生命正热烈地燃烧。
真切地活着的实感,大概就是这样吧。体验过这样的生活以后,我才意识到我过去的二三十年,从未有过活着的感觉。讽刺又幸运的是,为了死亡,我却得到了另一种重生。
在这里生活得太真实和满足了,导致我都有些忘记我本不是这里的人了,我是有任务在身的。虽然不知道是否可以完成,但为了能够继续留在这里,我还是需要尽自己所能去帮助这个部落的。
于是,我敲了敲我最好的朋友张伟的家门,“在家不,张伟。”
一只粗壮的黑手掀开帐篷的门帘,“言默,你来啦。”张伟探了探头,然后整个身子也走出来了,“我正要出去,一起吧。”
“行。”我熟练地解下马绳,跃上马背,不费力地就跟上了他的马。
“张伟我问你,我们部落以前有发生过战争吗?”我没有任何铺垫,直截了当地发问。
“战争?”他扭头看了我一眼,“又在说我从来没听说过的东西了。”
“就是打仗呀,和其他部落之间打架。”我向他比了个拳头的手势。
“从来没有过。”他皱了皱眉毛,“人和人之间倒是会打架,比如说在争夺配偶的时候,瓜分猎物不均的时候。但是不多。”
“很多很多人一起打架,一个部落打另一个部落,没有这样的情况吗?”我紧接着问。
“没有。”他斩钉截铁地说,“为什么要这样?”
“抢东西呗,不会有人抢你们的食物和地盘吗?”
“外面到处都是猎物,而且谁都会打猎,为什么要抢?抢那么多吃不完都烂掉了,抢了也是白抢。”张伟略带不屑地说。
“那如果就是有人这么做了呢?还抢了你们的兽皮、武器,甚至是你们生活的土地呢?”我逼问着他。
“那就重新捕猎,制造武器,和族人一起到另一块地去生活吧。”他有些不耐烦了。
“不会生气地打回去吗?”我仍不放过他。
“应该会有一点生气吧,我也不清楚。主要是,这些东西我们也不是很在意,他们想要就拿去,别打伤我们就行。”张伟偏过头去,先我一步驾着马跑了,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我想,也许是因为现在的生活条件不允许他们囤积大量的食物和财富,还不至于吸引别人来抢。所以他们才能活得如此洒脱自由,可以丝毫不重视自己所拥有的,也不急于去占有什么。即便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没有了,他们也能立马重新生活。正是因为拥有的少,才能快速地重建和再现。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战争又怎么会出现呢?又怎么会给我发布帮助这个部落的任务呢?我的任务要怎么完成呢?这很矛盾啊。
“言默!你跟上呀!”张伟扭过头来喊我,打断了我的思考。
“来了!”我扬鞭追了过去,“你出来做什么的,就这么急?”
“当然是去好玩的地方!”他对着我做了个鬼脸,“听说邻近部落搞了个叫‘集市’的东西,有很多人聚集在这里,换他们想要的东西。我们部落也有人过来,所以我才知道的。”
以物换物吗?我心想着,“可也没见你带什么东西来换呀。”
“这你就不懂了,这个集市很方便呢,不需要你带着东西来换。”他有些得意地拍了拍他腰间的口袋,“带着这个就好了!”
“这是什么?”我疑惑地问,然后一把扯过他的口袋晃了晃,里面“丁零当啷”的响。
奇怪,怎么有种钱包的错觉。
“这是贝壳,等会就用这个换东西就好了。”他把“钱包”重新放回自己腰间,“你想要的话分你一点好了。”
贝壳?货币的起源?怎么这么早就出现了?
我猛然想到了历史书上的这个知识点,头皮不禁一阵发麻。食物囤多了会烂,但钱不会,而钱又能转换为食物,可以转换为想得到的任何东西。这代表着,财富的囤积,开始成为可能;掠夺、战争,开始成为可能。
“别愣神啊,看看想换什么,明天就不用出去打猎了。”
说话间,我们已经来到了“集市”。我看着人们拿着“钱包”,在“集市”上挑选着“商品”,感到一阵莫名的恶心。
市场的雏形已经开始显现,我的心里有着非常不好的预感。
(十一)
“你好像不开心啊,刚刚也没有换东西。”回去的路上,张伟关切地问我。
“我不喜欢‘集市’这个地方,也不喜欢用贝壳换东西。”我面无表情地说。
“为什么?我觉得挺好玩的呀,可以换到自己喜欢的东西,这多方便啊,这不好吗?”
“难道没有这些东西以前,我们生活得不好吗?为什么要改变?我就想和以前一样!”
“以前当然好呀!只是现在这样,不是更好了吗?”
“不好!人会不再单纯、善良,会变得贪婪、自私,所有人都会变成金钱的奴隶!欲望的走狗!”我面目狰狞地咆哮道,声线都不平稳了。
“你,你在说什么......”张伟显然被我吓了一跳。
“抱歉,我有点激动......”我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我以前那个部落,就是因为出现了这些东西,才变成那个样子的。你说的‘贝壳’,就是我之前说的‘钱’。有了这个东西以后,人就不再是以前的人了。”
“你是说,有了‘集市’和‘贝壳’以后,人都会变得像你之前一样,想死吗?”说到“死”字,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叹了口气,努力地使用他能听懂的语言和词汇来让他明白,金钱是如何滋长了人的贪婪、自私和占有欲,以及如何滋生了矛盾和战争。
“虽然还不是完全明白,但是我相信你。”他似懂非懂地望着我,却充满真挚。“我以后不来这里了,也不用贝壳换东西了。我就和以前一样生活就好了。”说罢他竟真的打开口袋,一用力,贝壳全部洒落在地上,被马蹄子踩进地里。
我苦笑了一下,“光是这样是远远不够的,一个人的抵抗是远远不够的,需要彻底地铲除它们才行。”
“那怎么才能彻底地铲除呢?”张伟眼睛一亮,“我去把所有的贝壳都丢进海里,没有了贝壳,看他们怎么再搞出个‘集市’?”
我摆摆手,“这个工程量太大了,而且这样做就会产生新的矛盾。最重要的是,贝壳没了,可能还会有鹅卵石,总会有其他东西代替它。所以不是要让贝壳消失,而是要让这个想法这个思维消失。”
“可是,这些想法已经出现了......”
“已经出现的东西,大概是没法消失了。”我思考了一下,“目前唯一的方法就是告诉人们这个东西有多不好,会有多么不好的后果。趁着现在还没有形成稳定的体系,人也还没有形成习惯,让人主动放弃掉这样的生活方式。至于最终结果会怎么样呢,我也不知道。”
“那好,我们一起去见族长,一起商量这个事情吧!”张伟扬起鞭子,加快了步伐。
(十二)
我和族长讲述这个事情的时候,并没有很大的信心能让他信我的说辞。毕竟在他们看来,这也许只是一个恶意的推测,未来谁能预计呢?
族长放下手里的活计,深思了一会,叹了口气说,“其实你说的有几分道理。最近部落里打架斗殴事件频繁发生,好多人为了争贝壳打得头破血流。甚至还有人夜里偷偷跑到别人的帐篷里去偷......”
“这也太丢我们部落的脸了!我们可是最和谐的部落啊!”张伟义愤填膺地说。
“我想我们应该把族人都召集起来,然后请族长告诉大家,这个事情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危害和后果。在这以后,禁止大家参加这样的活动。”
族长肯定了我的说法,并在当天晚上就召开了会议,颁布了禁令。可能是因为有我这么一个真实的例子,族人们也很愿意相信我的说辞,相信金钱的确会带来不好的结果。再加上他们并没有尝到太多金钱的甜头,也很满足于当下的生活,所以都非常干脆地交出了自己的贝壳,并表示以后不再参与这样的活动。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我却隐隐地有些担心。事情真的会这样顺利吗?我就这么阻止了这么重要的历史事件?
“玩家请注意,检测到对方阵营玩家的行为。”我独自在帐篷里发呆的时候,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
“什么?这游戏还有敌方阵营?还有其他玩家?怎么不早说。”
“你没有问。”
......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对方有几个人?又做了什么事呢?”我没好气地问。
“我们的目的是让善良的基因留存,而他们的目的则是让自私的基因留存。对方只有一个人,目前已经利用贝壳开启了货币和市场的开端,企图让文明提前。”
“怪不得!我就记得货币的起源没有这么早,原来是人为的!人家好好的生活,他非要插一脚!”我生气得咬牙切齿,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他人在哪呢?我去找他。”
“就在你们邻近的部落。你打算怎么做?杀了他?”
“杀了他?”我愣住了,有些惊讶系统的问题,“虽然真的很生气,有一瞬间气得想杀人,但我不会真的这样去做啊。”
“即使这个人可能会给人类带来灾难?”
我思考了一会,“为了躲避未曾发生的灾难,就残忍地杀掉这个人,这到底是为了正义而不得不变得残忍,还是在追求正义的过程中失了本心,自己变成那个灾难呢?”
系统停顿了好一会,“那你有信心战胜他,让善良的基因得以延续吗?现在你只需要杀他一个,未来可就不好说了,你的任务将更难完成。”
“杀了他,也许我守住了这个部落,但我却没能守住我自己。如果我变得极端、残忍,就算是全人类的命运我也不会在乎,我又还会在乎这么一个小部落吗?如果建立理想的世界需要以牺牲个人的善作为代价,那就总得需要这样的牺牲才能持续地维护。那么它其实就不是在维护善,而是在创造恶。”
“即便如此,要是任务失败还是会把你送回以前的世界的。”
“任务失败的话,这里和以前的世界,又有什么不同呢?”
(十三)
第二天,我独身前往邻近部落的“市集”,寻找敌方玩家。我相信,“犯人”总会在自己“犯罪”的地方徘徊,为了安心。
“市集”的人变得比以前更多了,售卖的商品也变得更加多种多样了。这里的商品不再局限于食物,还出现了缝制好的兽皮衣物、打磨得锋利的骨刀、象牙和鹿角做的项链。眼看着它的繁华日益剧增,我赶忙加快了脚步。
我观察着来往的人,试图找到一个还未完全“野”化的现代人。最终,我把目光锁定在一个体型偏瘦削、腰背更直挺、发型和衣着像是精心打理过的男人身上。但他看起来温和谦逊,面目也很和善,并不会让人和“自私”、“贪婪”这样的字眼联想起来。
我有些不确定,但脚已经不自觉地走到了他的面前,试探着说了一句,“奇变偶不变?”
他的瞳孔明显放大了,透露着兴奋的光芒,随即便恢复了平静,“符号看象限。你好,对手玩家。”他彬彬有礼地对我伸出手来,想要同我握手。而我却已经不再习惯这样的现代礼节,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胡乱握了一下。
“‘贝壳’、‘集市’都是你搞出来的?”我直截了当地发问。
“是啊,如你所见。”他倒挺坦诚。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害了这个世界的所有人,为什么要搅乱他们本来平静的生活?”
“你说我害他们?我害他们什么了?你看看他们哪个人的表情不是高高兴兴的?我只是在提供他们方便。”他反驳着我,脸上却一直带着平静的微笑。
“从短期的角度来看,货币、市场的确能给人带来方便,这一点毋庸置疑。可是从长期的角度来说,它势必会带来战争、灾难,它会让人变得自私、贪婪、冷漠。就像我们所处的那个世界。”
“你说战争、灾难是货币带来的,可我却认为是人类自己选择的。货币只是货币,它只是一个工具,没有任何倾向。你说它会让人变得自私、贪婪、冷漠,可我却认为是人天生便是自私、贪婪、冷漠的。如果人没有这样的特质,任何外物都无法触发它。”
“在这之前,人都是很善良、正义的。难道过去的几千几万年里的这些人,他们也天生是自私、贪婪、冷漠的吗?如果是,这些特质又怎么没能在几百万年里充分显露出来呢?”
“我相信这些恶的特质是一直存在的,过去也存在,也许只以一个比较小的比例存在。如果完全没有,人也不可能存活到现在,并且成为食物链的顶端。而我也相信,这些特质一旦被唤醒,将拥有无限强大的力量。”
“如果你认为人的恶是天然的,那为什么还要自己插手干预呢?就算你不插手,这些恶也会自己呈现出来吧。你插手就是觉得人类还不够恶。”
“的确是这样。就算没有我,‘贝壳’、‘市集’也会出现,只是会慢一点。”他的嘴角向上抿着,眼神间凝聚着兴奋,“但我希望快一点。我希望未来的人类是更加自私的。这就是我想要打造的世界。”
“我无法想象那样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如果人类变得比我们那个世界更加自私,人还能过得开心快乐吗?到处充满了不信任、猜忌、阴谋、战争,这就是你想看到的世界?”
“自私一定能给人类带来最实质的快乐,我反而觉得自私才是善,是对自己的善。我也明白我的行为会带来战争、杀戮,但我却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坏事。你所谓的灾难,也许从另一个角度看,它正是另一种重生。我认为只有这样,才能筛选出最自私、最聪明的基因,也是最该活下来的基因。只有这样的基因,才配得上活着。”
“这里是一片净土,你一定要在这里进行你所谓的实验来糟蹋它吗?”
“我正是在让它变成最好的土地。”
“而我会阻止你。”
“加油!如果你真的可以做到的话。”他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仿佛真的是在鼓励我。我看着他的背影,目送着他隐入黑压压的集市,恍如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十四)
我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发着呆。天是那么蓝,白云漫无目的地游移,风吹过来,青草的涩气渗入我的鼻腔。
而我的心里却并不平静。
我到底,能阻止货币的出现吗?
我到底,能维护这个部落的善良吗?善良又真的能够战胜自私和贪念吗?理想的世界真的会出现吗?
我的能力是有限的,我要如何使用自己有限的力量去维护善良呢?我具体又该怎么去做呢?
似乎在欲望面前,善良总显得那么无力,那么缺少对策。
一阵冷风吹来,我不禁微微抖了几下。这时候,天空暗了下来,刚刚还洁净无暇的白云变成了阴沉的灰色。
“走吧,要变天了!”张伟骑着马,在草原那头喊着我。
“来了!”我起身向着他走去,回我们的部落。
(十五)
要知道人性有天然的越轨冲动,有时候规则是定出来被破坏的。就好像夏娃偷吃禁果一样,这个禁止本身反而强化了人的欲望。
族长的禁令颁布后没几天,我们就发现还是有族人偷偷跑去交易。
但谁也不能指责过多,更不能惩戒什么,毕竟这并没有损害任何人的利益。人家也只是为了过得更方便那么一点点,更快乐那么一点点。谁也不能想到,为了这一点点的好处,会在未来形成多么巨大的改变。
慢慢的,事情还是发展到了谁也无法阻挡的地步。
一些拥有更多贝壳的人,他开始苦恼没有好的东西可以买了,食物、衣物、武器、工具、甚至装饰品,他都已经有了足够的、最好的。这该怎么办呢?他发现自己可以让其他人来帮他打猎、生火做饭,来帮他搭建更好的房屋,再付给他们贝壳就好了。这样一来,他发现可以买来自己的悠闲和独特,他发现人是可以被区分的,他更加发现了贝壳的珍贵和好处。
为了占据更多的贝壳,他开始了争抢、掠夺。最终,部落间的战争还是打响了。
我目睹着这一切的发生,也参与其中,制定了一些方案,执行过很多计划,但最终从结果上看来,却好像什么作用都没有。我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太过微弱。在真正的革命面前,我只是一只蝼蚁,一只企图倒转天地的蝼蚁。
“系统,我感觉我可能完成不了任务了。”我感到心灰意冷,还感到强烈的自责。“如果当初你选择更聪明、更有能力的人来完成任务,可能就不是现在这样的局面。”叹了口气,我接着说,“但我觉得很不公平,对方阵营只需要轻轻地干预一点点,这个世界就会发生非常巨大的变革。而我把自己累个半死,却好像没有一点点成效。好像再怎么努力,再怎么想办法,也根本无法扭转。”
“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不是对方阵营太努力、更聪明,也不是你不够努力、不够聪明,而是我们双方所要付出的成本本就不同。我们这一方,注定要付出得更多。”
“货币、市场、劳动都出现了,我没能阻止。现在,战争也出现了,我更加没有信心了。我好焦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一定会失败的。”我痛苦地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我再也承受不住内心的巨大压力了。
“这不是你的责任。”系统顿了一下,“你不需要背负一整个世界的人类的命运。这是这个世界人类自己的选择,而他们需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相应的代价。你所能做的,只是尽力而为。即便最终失败,也没有人指责你。”
释放了内心的压力后,我平静了很多,还开起了自己的玩笑,“只是我瞧着其他穿越小说里,人家那主角都是能力超强的,都是能做大事的,甚至可以改变历史的。怎么到我这儿一点主角光环都没有呀。”说到这里,我笑出了声。
“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正是现实里无法实现的,才会成为小说。我们的游戏以现实世界为基础,而不是小说。所以你不需要以小说人物的标准来要求你自己。”
“谢谢你的安慰,系统,我感觉好多了。不管结果如何,我会尽我所能地帮助这个部落的。”我感到我又充满力量了。
(十六)
我不再去想自己最终到底能不能成功,而是沉浸在眼下的战事中,帮助我的部落取得胜利。毕竟,善良要战胜邪恶,也需要智慧和能力的加持。
我白天出门观察地形地势,晚上回忆着以前读过的孙子兵法,帮助族长制定作战计划,希望能够在战略上取胜。我不停地试验,希望调制出更稳定好用的武器,能够一击制敌。我还研究草药,调整配方,希望能够减少族人的伤情。
战争如约而至。由于我们做了充足的准备工作,而对方只是维持了过去的战斗力,没有意料到我们的长进如此之大,我们部落取得了绝对的胜利。看到敌人踉跄着滚爬到马的脚下,匆忙爬上马背狼狈地逃跑,族人们士气大振,示威般地嚎叫着。
我抬起头,看到天空澄净无云,阳光温暖地洒落在大地上,丝毫不偏袒任何一个生物。我低下头,看到战场上厮杀留下的痕迹,被血染红的铃兰花,败者在逃窜,胜者在欢呼。
意识到自己的胜利,我既感到庆幸,又感到担忧。庆幸这短暂的眼下的安心,担忧这恒久的未来的悲剧。
太阳释放完它最后一丝热情,跌落进极致的黑暗。族人们的热情却更加高涨起来,在这夜间释放得更加淋漓尽致。他们燃起篝火,拿出大量的、最好的食物,穿上他们最漂亮的衣服,唱着唱不完的歌,跳着跳不完的舞,庆祝着他们以为的永远的胜利。
张伟拉过我的手,不容分说地把我从沉寂中拽出来。我们和族人手拉着手,在充满节奏感的歌声中围着篝火转着圈、跳着舞。我们用尽力气把双足踏在这厚重的大地上,踏在我们用鲜血保卫着的大地上,似乎在向大地证明着我们的力量。
火烧得很旺盛,顶端的火苗炙热地跳动着,映照着族人们脸上的喜悦。火光中,我渐渐模糊了视线。我听见自己说,就放纵吧,就欢呼吧,就为这眼下的喜悦疯狂吧!
(十七)
要知道战争的胜利从来不代表结束,而恰恰是它的开端和升级。虽然有所预判,但我并没想到能升级到如此地步。
石器时代在战事中走向落幕,而铁器时代站上了舞台。就像货币和市场一样,文明的进程被人为地大大提前,而铁制品的提前,便是为了制造武器,升级战事。
在经历了两个季度的和平后,一个毫无防备的清晨,我们被邻近部落偷袭。毫无疑问的,我们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反抗能力,石头和骨头制成的武器瞬间被坚硬的铁器击溃,我们失败了。我们储藏的食物、毛皮、贝壳被掠夺一空,我们的族人伤痕累累,甚至,还第一次出现了被杀死的人。
我们从这块肥沃的土地上被赶了出来,背着死去的亲人,寻找生者的庇护所,和死者的坟墓。
在一块长满鲜花的草地上,我们把死者露天安放在这里,在他们身上和周围洒下花粉和花籽,并放置了动物的角和骨头作为标记。等到他们的肉身被秃鹰食尽,再取回他们的骨头,葬在我们还未找到的庇护所的祭坛下。
死者的至亲跪坐在地上,仰面长啸,震耳欲聋,似乎要穿透天空,拷问宇宙的主宰。他们的眼睛睁得很大,充满了血红的腥气,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复杂的表情,那是复仇的火焰。
死去的人得以往生,而活着的人依旧要向前,寻找生的契机。我们继续行进着,寻找着适合居住的庇护所。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是要迁徙了吗?”五六岁的小娃兴奋地叫喊着。
“是的,孩子,我们要迁徙了。”
“迁徙好呀,我喜欢迁徙,可以看到不一样的花,吃到不一样的果子啦!可是为什么这一次,大家都不说话,都不和我笑了呢?”
“孩子,只是这一次的迁徙,它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呀?妈妈。”
“以前是我们自己想要迁徙,这一次,是被人赶出来。”
“所以大家都不开心,还哭了是吗?这些人真坏,等我长大了,我要去杀了他们,我要报仇!”说话间,小娃还挥舞着他手里的木剑,佯装杀人之势。
“好孩子!”母亲宽慰地摸了摸小娃的头,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天暗下来了,夜色中不知何时升起了一轮血红色的月亮。
(十八)
由于缺乏足够的食物来源,族人只能给其他部落的人做苦力,再到集市上换取食物。我也不例外。
我们来到过去曾生活的部落——现在是别人的部落了——给他们修建要塞,加强军事力量。
“都勤快点干活,不准给我偷懒!”监工手叉着腰叫喊道,脖子上的一大串象牙项链丁零当啷地响——那是以前被杀死的其中一个族人的。
“看什么看?还瞪眼?”监工手指着我们的族人,那个曾失去至亲的满眼血红的族人。
“你这种手下败将还好意思瞪眼?让你来干活还委屈你了?”监工摩挲着手里的鞭子,脸上的肉抽动着,向着我们这里逼近。
象牙的撞击声得更急促了,族人的脸憋得更加胀红了。
“啪——”鞭子响亮地击打在地面上,随即掉落在地。族人敏捷地把监工按倒在地,骑在他的背上,一只手反扭着他的双手,另一只手用项链死勒着他的脖子。
监工一次次试图逃脱,却不知那族人现在力气大得可怕,竟完全动弹不得。他的眼睛向上翻着,嘴巴大张着,脸上呈现着死亡的颜色,也许再有几秒钟!就会完全地死去!
“你这样做他们会杀了你的!”反应过来后,我赶忙过去,试图扒开他的手。
“离我远点!”他对我咆哮着,我一时间被吓得愣坐在地上。
“无论我现在杀不杀他,他们都一定会杀了我!”他平静了些,“那为什么不让他来抵命呢?”
“可是......”
“你们一定要为我报仇,为我们失去的一切报仇!答应我!让我安心地赴死,好吗?”
他的眼睛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热忱,迅速煽动起所有在场族人的仇恨情绪。
“报仇!我们要报仇!”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起了红色的腥气。
“什么动静?那边在做什么?给我住手!”
治安的人群奔了过来,把我们笑得发狂的族人从死尸身上拖走。他的脚被拽住,头朝下,手里死死攥着那根浸满了鲜血的象牙项链。
不一会儿,便再也没有了声音。
我们仅仅看到一段很长很长的血线,浸染在脚底的大地上。
(十九)
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屈辱之后,我们最终还是基本恢复了过去所拥有的一切物品,甚至还有了铁制的武器。铁,已经在市场上流通,不再是什么稀罕物。
有了足够的武器后,部落里的族人开始按捺不住复仇的情绪,开始纷纷向族长建议发动战争。
“打吧,现在我们可没什么怕他们的了!”
“是啊,族长,抢回我们之前的土地,我们就不用再去做苦力了,我们就可以在自己的地盘狩猎了。”
“这仗不打,我怎么对得起我死去的亲人!”
仇恨的情绪快速膨胀起来,大战一触即发。在这样的氛围下,没有人可以说一个“不”字。
这一次,我们做了更为充足的准备。由于每天都给我们过去的部落做苦力,我们对于那边的要塞情况、武力情况了如指掌。过去的屈辱,却成为了我们的加持。
在一切准备妥当后,我们趁着夜色潜伏到过去生活的土地,这些人正围着篝火跳着舞。
看到他们正陶醉着、毫无防备的样子,族人们手持武器猛冲了过去。我们人已近在眼前,他们才赶忙翻找武器想要迎战。可是他们的动作摇摇晃晃,打起仗来反应迟钝,很快就被我们族人制服了。还有的人企图逃跑,可是还没爬上马背就自己掉了下来,好像很难平衡自己似的。
我感到非常奇怪,便上前探查,发现他们的脸通红,浑身都散发着一股浓重刺鼻的怪味。
“这是......酒?”
我再凑近一闻,果真是这样。
原来酒文化也被提前了,只是目前还只在有钱有闲的人手里流通。整天没有事干,又有大把的贝壳,怎么办呢?喝酒便成了最好的娱乐。当然,也成就了他们自己的失败。
“对手玩家,又见面了。”
我回头一看,看到了敌方阵营的那个玩家,他正被五花大绑着丢在地上。
“你输了。”我略带同情又不屑地说。
“还没有,再等等看。”他的眼睛闪烁着难掩的兴奋。
“你不害怕吗?”
“相反,我快乐得可怕着呢。”
这时候,前方传来一阵激昂澎湃的吵闹声。
“怎么处置他们?他们现在都像睡着了一样,根本反抗不了我们。”
“干脆都杀了他们!为我们死去的亲人报仇!”
“把他们全都杀了!省得他们以后再找我们报仇。”
“然后把他们的贝壳、食物全都抢过来,当初他们怎么对我们的,我们要全都还回来!不!要加倍奉还!”
“杀!杀!杀!”
族人们亢奋起来,眼神里充斥着迷离的癫狂,抬着烂醉的外族人立马就要往火堆里扔。
“不要杀他们!”我冲破人群,“杀了他们,我们和他们有什么区别?我们是在变成魔鬼啊!”
“为什么给外族人说话?他们可是我们的仇人,血亲之仇!帮他们说话的就是叛徒!是我们的仇人!”
“胆小的叛徒,活该被烧死!”
我刚要说什么,就被张伟一把拽了出去,“你不想活了啊!别说话了!”
“这样做是错的,我有责任要去制止!”我试图挣脱张伟的钳制。
张伟用力摇晃着我的肩膀,“我不管它对的错的,我只知道他们现在是真的会把人烧死!不管是谁!他们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些人了!你自己看看!”
我看向他手指的方向,看到族人们把外族人的躯体扔进燃烧的火堆,用小刀割下他们的肉,开心快乐地分食着,癫狂地哈哈大笑着。烤肉焦糊的味道熏入我的鼻腔,流入我的气管,我控制不住地趴在地上开始呕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