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老年痴呆
阿玲是在上班的时候接到电话的。邻居王婶打来的,说你妈又跑出去了,这次跑到了渡口,被熟人认出来送回来了。她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屏幕上是一份还没做完的报表,光标停在某一栏没有动过,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呼吸。她请了假买了票赶回烟火渡,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母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大。她推门进去,母亲转过头看她,说,你是谁?她站在那里,包还背在肩上,鞋也没换。王婶从厨房里出来,说,又认不出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母亲忘记关煤气,忘记把钥匙带在身上,忘记回家的路。有时候她在巷口站很久,不知道哪一扇门才是自己的。前几天还走到陌生人家门口敲门,问人家这里是哪里。阿玲带她去医院检查过,医生说阿尔茨海默症早期到中期,没有特效药,只能延缓。她把诊断报告折好放进抽屉里,没有告诉母亲。但母亲自己也能感觉到,她有时候坐在门口发呆,问她怎么了,她说,我记不住事了。她跟阿玲说自己觉得脑子里有东西在漏,像筛子,一天漏一点,她不知道哪一天会漏光。阿玲握住那只皱巴巴的手说不会的,那只手缩了一下,没有回握。
阿玲在省城做财务,工作稳定,工资够用。她不是没想过把母亲接过去,但母亲不肯,说住不惯城里,说烟火渡有熟人、有渡口、有老街,到了省城她连买菜的地方都认不得。阿玲每个月回来一两次,周末往返,高铁三个小时,到家天黑了,第二天下午又走。她给家里装了监控摄像头,装了煤气报警器,给邻居留了钥匙。她以为这样就能撑得住。她以为撑一撑就好。
母亲走失那天,阿玲正在开会。看到手机震了三次,她没有接。开完会回电话,王婶说你妈走到渡口那边的坡上了,站在路上不回来,旁人问什么都不应。阿玲当天下午请了事假回到烟火渡,把母亲从派出所接出来,母亲坐在椅子上等她,抬眼看到她说“你回来了”,又说“我饿了”。阿玲带母亲去吃了碗面,坐在面馆里看着母亲低头慢慢吸面条,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灰白的头发上,发丝边缘泛着柔光,像那些黑白旧照里的样子。她想起母亲年轻时候在缝纫机前踩踏板,裤腿边被线头蹭得发白,夜里关了灯,还能听见她从卧室走到厨房的脚步声,轻而细碎,像在确认这个家还在。她从来没有跟母亲说过那天她在派出所看见她时自己是什么心情,但她记住了母亲抬头看到她说“你回来了”时那一瞬间的神情——不是认出她,是认出面前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可以带她走。那天下午她把母亲送回家里,坐在客厅的矮凳上,打了个电话给公司,说暂时回不去。
她在烟火渡住下了。她把省城的房子挂出去出租,把工作辞了,把母亲的东西重新收拾了一遍。邻居说,你在城里发展得好好的,回来照顾你妈,舍得吗?她说,没什么舍不舍得,我妈就一个。邻居听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开始学着跟母亲一起生活。母亲早起,她也早起。母亲吃早饭,她吃早饭。母亲坐在门口发呆,她就在旁边择菜。母亲记不起昨天吃了什么,她就每天在冰箱上贴一张纸条,写着日期和菜名。母亲有时候叫她“小玲”,有时候叫她“大姐”,有时候叫她“阿姨”,她都应,应完了又倒一杯水放在她手边。她每天把母亲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头,把药分好放在小盒子里,把钥匙挂在固定的位置。她把柜子里的东西按她记得的样子摆好,在碗柜上方贴一张手写的字条,旁边画了一个简笔箭头,箭头下面是碗架,碗架旁边是电饭煲,电饭煲旁边贴着“煮饭”两个字的字条,字写得很大。
有一回她出门买菜,回来时母亲坐在门口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根旧丝巾,是阿玲小时候戴过的。母亲说,你小时候戴这个去上学,风大的时候你把它系在书包上。阿玲蹲下来,接过那根丝巾,上面已经褪色了,边缘起了毛。她说,你记得这个?母亲说,记得一点点。那晚阿玲把那条丝巾洗了挂在阳台晾衣架上,晚风把它吹得一飘一飘的,像一只缓慢拍动翅膀的蝴蝶。她坐在客厅里,透过窗户看着那条丝巾,也没有去碰它,只是看它安静地飘了一个傍晚。
她在烟火渡找了一份兼职工作,时间灵活的,不耽误照顾母亲。下午她去给镇上的一家小厂做账,回来的时候母亲还在看电视,电视的声音比往常低了一些,大概是她自己调过的。阿玲换了鞋,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从冰箱里拿出几颗番茄,在水龙头下冲洗,水声哗哗的,像过去很多年,她还没有离开烟火渡时的那些傍晚。她看见水槽旁边有一张纸条,是她的字迹,写着“番茄炒蛋”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勾。她想起自己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在冰箱上贴一张新的纸条,写着当天的菜谱和要做的事。母亲不会做饭了,但会看字条,照着她写的去冰箱里拿东西。有时候拿错,有时候拿对,对错之间那根线很细,细得她不敢用力拽。
秋天的时候她带母亲去江边散步,母亲走得很慢,她也不催。母亲走到渡口那棵老槐树旁边停了下来,说,你小时候就在这树下等我下班。阿玲说,我记得。母亲又说,有一次下大雨你站在树底下躲雨,我喊你你听不见。她说着往前走了一步,望着江面,夕阳落在水面上,把她的侧脸映成橘色。她说,你那时候才这么高,说着比了一下自己膝盖的位置。阿玲站在她旁边没有接话,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她还小,母亲还年轻,烟火渡的渡船还在开,老槐树下是等人的人。夕阳斜照过来,江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光,有几个孩子在渡口台阶上跑,母亲看着他们的背影轻声说,像你小时候。阿玲挽住母亲的手臂,她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站着。
她没有想到放弃省城的工作会是这样一种生活。她没有规划过自己会回到烟火渡,在晨光里把切好的蔬菜放进锅里,帮母亲系好那件褪色的旧外套,重新学一遍已经快要失传的口吻和顺序。她有时候也会想起省城的工位和那些报表,想起自己下班后拖着箱子赶高铁的日子。那些日子已经从她的身体里退潮了,留下一片平整的沙地,不硌脚。
有一回她在厨房里切菜,母亲走进来站在她身后,说,小玲。她回头,母亲说,麻烦你了。她愣了一下,说,不麻烦。母亲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那两个字是母亲用依然清晰的口齿说的,她知道是清醒的间隙,很短。她站在案板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把菜刀,刀刃上沾着切好的葱花,她把那些葱花拨进碗里,把案板擦干净,继续切下一根黄瓜。她知道那句话不会持续太久,像烟火渡雨季里偶尔透出云层的阳光,足够让晾在院子里的一件旧衣服在风里摆动一下,它从她的肩头落到了地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她看着那道光落地的位置,心里没有慌,只想着把它记住。她还想听第二遍。那天晚上她把碗筷收好,扶着母亲去洗漱。烟火渡的夜很静,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风一来就晃动。她把被子掖好,关了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母亲好像已经睡着了。她不确定明天母亲还记不记得白天的事,也许不记得了,但她可以再讲一次,等她醒过来,等她走到厨房门口,站在那里,等着她说:“妈,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