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画意(4)

(四)

       后来的几天,我很少见到安米如和胡小蝶。

       早上,安米如似乎忙于事务,下午接待来造访的客人,有时他们留下来与她共进晚餐。

       有些时候,她会自己开车外出,也许是回访,往往到深夜才回来。对于我的工作,只限于她刚好从我旁边走过时,偶尔会高傲冷漠地远远瞥一眼我的画,承认了我的工作。偶尔会和蔼可亲地冲到我的身后,像个小孩子般对于目前的画作聊上一两句。她情绪的反复并没有使我疑惑,因为我明白这种变化与我无关,她情绪的起伏完全是由我不相干的原因。

       而胡小蝶,我几乎一连几天都不会看到她的人影。除非某个天气晴朗而又没有风的时候,她的家庭教师李悦会和她一起来到庭院里,俩人打一会儿羽毛球。我很想追到她面前去,问问那天晚上她突然告诉我她叫胡小蝶是什么意思。虽然我之前问过她的名字,而没有得到她正式的回答。但是一想到那天晚上,她独自一人呆在冰冷的楼梯上等待我的出现,就是为了告诉我她的名字,总觉得很蹊跷。

       然而,更蹊跷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天正是我把大门外的工作画完了,开始转换位置画大厅门口的墙。那是个早晨,我刚把脚手架安置好,颜料和工具都摆置好,就听到了靠近大厅的一个房间里传来激烈的吵嚷声,我听不清楚在吵什么,但是随后听见了胡小蝶刺耳的尖叫声。

       不一会儿,一阵急促地脚步声从大厅里传来。胡小蝶的身影猛地冲向门外,她面红耳赤地刚踏下三个台阶,王奶奶和丽雅就从后面追了出来。

      「抓住她的胳臂,丽雅,赶紧的,她简直像一只疯猫。」

       王奶奶喊完这句话,丽雅就一个箭步冲过去,揪住了胡小蝶的胳膊。

      「哎哟小蝶啊小蝶,你可真大胆!」丽雅说,「多吓人的举动啊,你居然敢动手打李悦老师了!她可是安米如小姐最敬重的人。」

      「放开我!」

       胡小蝶此时距离我不过六七米远,那句话喊出来好像就在我耳边似的。我看到她的脸从未这样红过,眼睛里的神色也从来没有这样坚定和愤怒。她一心要像个弹簧似地蹦起来,可奈何她两只小手被丽雅紧紧地掰在背后。

       这时王奶奶也走到俩人身边,她帮丽雅控制住暴躁的胡小蝶。

      「孩子,你现在真是无法无天了。李悦老师的课程都是安米如小姐安排的,你有什么事情可以跟安米如小姐商谈,她可以重新安排,而你,不必做出这样无理的事情来啊。」

      「她安排的,她安排的,我所有的事情都要她安排吗?难道我是她的佣人,是她的机器吗?」胡小蝶那清亮的尖叫声打破了庭院里早晨的清净,那是一个少女专属的透亮的嗓音,而此时却用在了悲愤的吼叫上。

      「胡小蝶,你靠人家养活,却什么事也不干。来,我们回屋去,你好好想想你的臭脾气。」

       胡小蝶眼睛里挤出一滴泪,走到台阶上一屁股坐了下去,把头埋在臂弯里。

       王奶奶和丽雅松开了手,俩人都抱着胳臂站在胡小蝶面前,不放心地瞧着她的脸。

       「她以前从没这样过。」王奶奶回过头对丽雅说。

       「可是她一直存着这个念头,」这是回答,「我常常跟安米如小姐说起我对这孩子的看法,小姐同意我。她是个贼头贼脑的小家伙。我从没见过,像她这样年纪的小姑娘居然会这么狡猾。」

        王奶奶没有接话,但是不久她就冲着胡小蝶说道:

      「你该懂事些了小蝶,你享受着安米如小姐的恩惠;是她在养活你;她要是把你撵出去,那你只能进孤儿院了。」

        丽雅也附和道:

      「安小姐一直守着这个家,不就是为了你和你父亲吗?如今像守寡一般,快四十岁了只有你一个孩子。你怎么就不心存感恩呢?」

      「我们跟你说这些话,是为你好,」王奶奶补了一句说,声调并不粗暴,「你该学得有用一些,学得乖巧一些,那样的话,你也许还能把这儿作为家住下去;不过,要是你再发脾气,再粗暴无礼,我敢说,小姐会对你失望透顶的。」

      「起来吧小蝶,我们回屋去,」丽雅试着去拉拽胡小蝶的胳膊,「趁现在安小姐还没出来,你赶紧回去认错,快点。」

       王奶奶也附和着:「我们俩送你过去,或许还能给你说情。孩子。」

       就这样,胡小蝶被俩人拖着拽着回了客厅。

       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不清楚,安米如对于这件事是如何解决的,我也不清楚。总之,那个叫李悦的家庭教师,没等到吃午饭,就提着箱子让李师傅送她回去了。安米如亲自把她送到车上,说了很多感到抱歉的话语。车走了以后,我感觉安米如的眼睛里似乎能喷出火来,她大步流星地冲进了大厅。     

       一直到下午两点多钟,阳光正好,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我一个人在墙上工作着。我看到胡小蝶一个人从大厅出来,向桑菲尔的大门走去。经过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我当时正站在脚手架上,看到她本来是打算去大门口,却又折身返回我的脚手架下面。她仰着头,表情恬静地望着我。她穿了一件米黄色的长款羽绒服,把她整个娇小的身躯都裹在了里面。我放下手里的活儿,蹲下来问她:

      「胡小蝶,你还好吗?」

      「白一泽叔叔,我想问你个问题。」

        胡小蝶的表情很淡定,我从她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闪现。「你想问什么?」我问。

      「一个没有父母的人,永远都不可能得到爱了吗?」

      「怎么想起说这个呢?」我仔细考虑着,要如何妥善地回答她的问题。而我又在揣摩着胡小蝶的心思,想知道这个小女孩心里到底在装些什么,我看着她依然面无表情的脸和黑白分明的眼睛,唐突地说道,「我有个问题倒是一直想问你,就是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突然告诉我你的名字?」

      「前些天你问过我,我没告诉你。但是那天我就想告诉你。」胡小蝶说完,转身就走。我还在云里雾里之中,她那米黄色的身影已经踏出了桑菲尔的大门。

       我心里很乱,对于他们的家事,我大概也是猜出了什么。就从王奶奶和丽雅俩人的谈话中,完全显示了胡小蝶并不是安米如的亲生女儿,但胡小蝶和胡先生又是父女关系。难道胡先生是二婚?还是有着其他的故事?但不管怎样,胡小蝶都注定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对于从小寄人篱下的我,看到这种缺爱的孩子就由衷地替她感到痛苦。而胡小蝶这次的出门,让我心里多了太多的不安。我的手在墙上画画,眼睛却总是忍不住望去桑菲尔的大门,我渴望着重新见到那个对我提出奇怪问题的女孩再次回来。

       然而,不到半个小时,大厅里就传来各种嘈杂声。

       胡小蝶离家出走了。

       安米如恨恨地咬着嘴唇,出现在大厅门口。

     「李师傅,你马上开车去八里庄方向;丽雅,你叫上两个女工,去周围附近寻找。王奶奶,你在家等我消息,这次把她抓回来,一定严加看守!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放开!我会亲自处理这件事!」

       安米如大刀阔斧地奔向自己的车位,火箭似的飞出了桑菲尔的大门。我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看到安米如的车顺着蜿蜒的小路一直北上,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终于按捺不住,跳下脚手架,也出了桑菲尔的大门。

       此时还不到下午三点,虽然太阳明亮,但是风却很大。一出桑菲尔的大门,往右顺着小道是通往富人区的唯一的路,安米如已经去寻了。往左能通往最近的一个乡镇,李师傅大概去的是那个方向。而桑菲尔的前面和后面,是一片连绵的小山,从这里望去,能看到被风吹起的一阵阵黄沙。丽雅和两个女工的身影正在黄沙里举目张望。

       我猜想着,胡小蝶应该不会冒险去富人区的,因为家人寻找她的第一地点肯定是这条路。思来想去,前面和右面都有人去寻了,我只好去桑菲尔的后面去找找。

       冷风呼呼,我卖力地向前奔跑,但是一望无际的田野中看不到一个人影。我想尽快跑到远处的山岭上,想站的更高一点。大约十分钟过去了,山峰距离我还是很远。我来到了一片冬林,周围的松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我一踏进去,便立即置身于密林的晦暗之中了。有一条杂草丛生的野径,沿着林荫小道而下,两旁是灰白多节的树干,顶上是枝桠交叉的拱门。我顺着这条路走去,以为很快就会到达山峰。谁知它不断往前延伸,逶迤盘桓,看不见远处山峰的痕迹。

       我怕自己搞错方向,迷了路。不敢再向前走,我环顾左右,想另找出路。但没有找到,这里只有纵横交织的树枝、园柱形的树干和浓密的树叶——没有哪儿有出口。

       我继续往前走去。这条路终于有了出口,树林也稀疏些了。我立刻看到了一排山峰。再往前走,没有花草,没有苗圃。只有一条宽阔的砂石路绕着一小片草地,藏于山峰的脚下。

     「可能会有人来这里吗?」我暗自问道。

       不错,还是有人来了这里。因为我看到了人影——胡小蝶踩着野草向山峰脚下走着,她的步伐很慢,一根长长的芦苇在她的手心里漫无目的摇曳。远远地望着她的背影,我觉得这样一幅画面很凄美,竟不忍心去破坏它。

       我悄悄地跟着她,然而,她听到了声响,扭头一看是我,竟然拔腿就跑。

       我嘴里喊着,「胡小蝶,你别怕,是我。」我确定她可以听到我的声音,也确定她看到的是我,但是她依然疯跑起来。

       我在野草之上追逐着她,一直追到了山脚下。她累的气喘吁吁,面红耳赤,蹲坐在一块岩石上大喘气。

     「行啊你胡小蝶,」我赶在她的面前站定,双手支撑着膝盖,责问道,「我还能把你吃了吗?你这样的逃!」

       胡小蝶瞄了我一眼,侧过脸把目光望向别处。又是一阵风吹来,她的头发被吹得在额前乱舞,眼睛也眯了起来。

      「怎么不跑了,接着跑啊。」喘过气后,我重新问道。没料想胡小蝶听完站起身又要跑,我急忙伸手一把拽住了她,将她按在岩石上坐好。我双手按住她的肩膀:

      「你这样跑出来了,你想过以后吗?」

       胡小蝶的眼睛暗淡下来,头也垂了下来。我抽回双手,在她面前蹲下来。

     「跟我回去吧,家人都在找你。」

       胡小蝶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那么一瞬间,我脑子里想着应该如何去跟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进行交流。她脑子里的想法与看法肯定是跟我不同的。毕竟,我们彼此都不熟悉。如果强制把她拖回桑菲尔,并不是不可能,拉扯,硬拽,都能满足把她带回去的愿望。然而,我不希望那么做。

     「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跟我说,我愿意去理解你,并且帮助你,好吗?」

       我自以为很诚恳地表率,能够得到某一些回应。但是胡小蝶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她冷冷地盯着前方,黑白分明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透亮。这时,我终于能仔细地打量一下这个孩子的面貌了。她留着一款齐耳的碎发,长长的刘海整齐地垂在浓浓的眉毛上面,脸型属于棱形脸较宽的那一种,鼻子塌塌的,嘴唇紧抿着,颇带着一番憨厚可爱而又冷峻的模样。

      「既然你不想跟我交流,那好,你听我说,」我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语气尽量缓和从而能够让她接受,「安米如小姐去富人区寻你了,李师傅去南边寻你了,丽雅和两个女工也在周围找你。但是我想,他们一时半会是找不到这里来的。」

        胡小蝶依然垂着头不语。

      「你出来的时候,问我的那个问题,我一时不好回答你。因为我不了解你。但是我能大概知道你心里的想法,」我蹲下来,试图离她近一点,那样我的声音可以小一点,「你是不是觉得,安米如小姐不够爱你,或者说——周围人都不爱你。」

        胡小蝶终于抬起眼睛,但依然无语。

      「你不要把我想象成你的敌人,」我在她旁边坐下来,轻轻地说,「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的眼睛让我似曾相识,后来我才发现,我从你的眼中看到的是从前的我。我对你的身世和遭遇感到很心疼。」

        胡小蝶瞟了我一眼,又回归了她面无表情,目视地面的状态。

      「其实我不知道该怎样劝你,毕竟我身份低下,而你却生在桑菲尔这样的富贵人家,大概从小就丰衣足食,见过很多的大世面。我不敢冒然对你的身世和遭遇妄加评论。但是我知道一点,我想你是需要一对父母来疼爱你的,但是你的父亲给不了,安米如也给不了你,对不对?」

       胡小蝶抿了抿嘴唇,斜着眼睛瞄了我一眼,又把眼睛转回了原处。

      「好吧,我不说你,说说我好吗?我从小就不知道父母是谁,领养我的爷爷奶奶待我还不错,但是他们早早的就去世了——大概十七年前了吧。」

      「这我知道。」

       胡小蝶终于发出了声音,她虽然只是简短地、小声地说了四个简单的字,但是已经足够让我感到欣喜。因为她只要是能够发出声音和情绪,我就能捕捉到她的心理活动,才能有效地针对她的想法跟她进行有效的沟通。她转过脸看了我一眼,以为我愣神了,又补充说:

      「你跟我妈聊天的时候已经讲了。」

      「好吧,你的记忆力真好。那我说一些你不知道的,好吗?」我继续说,「我十岁进了孤儿院,里面什么样的小朋友都有,你可以想象,四肢健全,头脑正常的人,只有我一个。所以说,其他小朋友的遭遇比我更为凄苦。我也曾有幸被两对父母领养过,但都没有超过一年,我就重新回到了孤儿院。从那时候我就知道,一个没有父母的人,想得到父母的爱,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每一对父母在面对自己亲生孩子的时候,还不免会着急发火,大打出手。而同样的情况发生在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父子身上,双方的感受都是很不同的。除非,你做的特别好——好到每件事情都让他们称心如意。但是,这对于一个孩子的成长来说,本身就是不正常、不健康的。」

     「我们孤儿院长大的孩子,都统统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无比的敏感和完全的懂事。无论遇到任何情况,我们的第一反应就是考虑别人。心中从来没有委屈二字。我们从来不觉得委屈,也从来不配得到委屈。我看其他一些有父母的小朋友,会蛮横,也会撒娇,而蛮横和撒娇在我们的字典里从未出现过。因为它只能给我们带来无尽的羞辱和嘲讽。」

     「后来,我踏实地把孤儿院当做我的家。至少这里有一大群和我一样的人。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是不需要父母关爱的。」

     「对此,你离家出走也好,出来透透气也好,我都支持你,也能体谅你。因为我觉得你偷偷看人的眼神,你固定自若的神态和像风一样柔软的动作,跟我们孤儿院的小朋友如出一辙。我觉得我们是一类的人。」

     「所以,你不要把我当做大人。我还未结婚。罗志祥四十岁还自称是男孩,我想我愿意以一个小孩的心态同你交个平起平坐的朋友。你看你愿意吗?」

        胡小蝶咬着下唇,有些想笑似的瞄了我一眼,点点头。

        看她表情有些活跃了,我很开心。

      「你这小家伙,成哑巴了。你是不想同我说话,还是不知道跟我如何说?」

      「说实话,刚才我没听懂你说的是什么……」胡小蝶一脸诚恳。

      「那你有没有想要跟我说的话,我自己说那么半天了。」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胡小蝶小声地嘟囔道,声音小到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了似的。

      「那我问你,你有朋友吗?」

      「没有。」

      「那你有自己的喜好吗?」

      「有,」胡小蝶转过脸看着我,「我喜欢文学,喜欢看书。」

      「那好啊,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你都看过什么书?来跟我讲讲。」

      「我喜欢看米小圈,还有,窗边的小豆豆……」

      「啊……」我忍不住发出了这样一个声音,她看我惊讶地表情,随即又补充道,「米小圈我全部看完了,但是没有更高年级的版本。不过故事通俗易懂,我看了几遍了,还是觉得很有意思。」

        我一时哑语,不知该如何说好了。我原本以为她会说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或者《童年》这些文学名著出来。

      「你可以试着读一读更高层次的文学,比如卡夫卡的短篇小说,还有《简爱》和《追风筝的人》,我觉得很适合你看。特别是《简爱》。」

      「我妈不让我看。我原来偷偷地看过《简爱》,她发现了之后,很严厉地警告过我,只能看李悦老师推荐的读物。而那本《简爱》也被她雪藏了。从那以后,我想看其他的书,都得需要得到她的同意。」

      「为什么?我无法理解——读书不是好事吗?关键又是世界名著!」

        胡小蝶垂下眼,好像陷入了一种很不愉快的境地。

      「那我问你,你平时除了读书,还做什么其他的事情?」

        她抬起眼睛,好像仔细回忆似的,然后说:「早上七点多吃饭,完了就开始上课,基本上一个上午,我都是跟李悦在一块。午餐过后,我可以休息一个半小时,然后整个下午就写作业,偶尔会运动一个小时。」

      「有放假的时候吗?」

      「有的。星期天,王奶奶的女儿会安排我跟女工一起做刺绣。她说我不是读书的料,做刺绣能让我脑袋变得灵活些。」

      「真是谬论。王奶奶的女儿?她也在桑菲尔么?”

        “嗯,她在桑菲尔当主管,专管那群刺绣的女工。”

        “她这么做,王奶奶同意吗?她那么好的人,她不知道你还是个孩子吗?」

        胡小蝶很平静地垂下眼,眼睛死死盯着某一个地方。

         “你是安米如的女儿啊!她们有权这么干吗?你妈妈知道么?”

         胡小蝶抿着嘴,又没了动静。

      「这么说,你很少有自己快乐的时光了?你说你没有朋友,看书也只能看一些少儿读物。并且又没有自己的独立时间?」

       胡小蝶轻轻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那我问你,你平时如果犯了错误,李悦和安米如有没有惩罚过你?比如,体罚,挨揍。」

       胡小蝶垂着眼睛,缓缓地伸手将她的裤腿提起来,她穿了一条宽松的加棉运动裤,裤腿很宽松,轻轻地一提便漏出了一截小腿。而那截小腿上,红彤彤的一道道血印子,都是新的伤口,也有很多地方,又黑又紫,看起来是老伤了,让人触目惊心。我一时哑语了。一想到她才十四五岁的年纪,受到了这样的虐待,刚才又跑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我的眼睛好像是被风吹进了沙子,一颗冰凉的泪珠从脸上滑到嘴角。

        一只温暖的小手拂过我的脸庞,我抬起眼睛,胡小蝶面无表情地望着我。

      「风太大了,沙子吹到眼睛里了,」我揉着眼睛站起身,把我身上的大衣脱下来,要给胡小蝶披上。熟料她竟然也站起来,推着我的胳膊说道:

      「你穿着,我不冷,你别感冒了。」

      「我不会感冒的,你别动,来听话,我给你披上。」我把胳膊绕过她的头顶,帮她披上了大衣,又把扣子挨个扣上,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我们边走边聊好吗?再呆一会怕会冻成冰棍了。」

       我在前面走着,走向桑菲尔的方向。胡小蝶在旁边跟着。我们出了那片砂石路,踏进了茂密的松树林。我伸手把胡小蝶羽绒服的帽子给她戴上。

      「你小心一点,别扎到了脸。」我说。

      「白一泽叔叔,你穿上你的大衣好吗?我感觉你会冷。」

       我按住她要脱下大衣的手,说道:「没关系,我身体强壮。天天在外面,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天气。」

      「身体强壮,」胡小蝶噗嗤一声笑了,「你身体强壮吗?我倒看你一身的书香气,柔柔弱弱的。」

      「我?柔柔弱弱?」

      「对的,虽然你身材很高大,你应该比我爸爸还要高。但我觉得你不像是二十七岁的人。」

      「那,二十七岁的人在你心里是什么样子?」

      「像李师傅,像丽雅和我妈——总之,我觉得你浑身上下找不到一点二十七岁的样子。」

      「好吧,我不跟你计较这些,」我故意走得慢一点,与她同行,「胡小蝶,你听我说,纵使你再讨厌桑菲尔,再讨厌你身边的人,但是你此时此刻都不能离开这个地方。」

        一提到这个问题,胡小蝶马上又冷漠了下来,原本活跃的脸上重新出现了刚才的愁容。但是我决定还是要继续对她说下去。

      「我总结了两点原因,你听听有没有道理好不好?咱们是朋友,可以相互交流。」

      「其一,你现在是未成年人,你离家出走跑到外面,只有一条出路,就是被人收养。但是现在消息如此灵通,被人收养不可能,即使你守口如瓶,不谈自己的来历,但最终还是会被送到桑菲尔来。请相信我。其二,被不法分子盯上,把你身上值钱的器官挖去卖掉,要么就是把你整个人卖掉。你希望是这样的结果吗?如果不希望,你就听我的话,回到桑菲尔去——等到——等到你年满十八周岁,你就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供你去拼搏和向往。」

      「可是我一天也等不及了。」

      「你等不及,就只有那两个结果。真的,你相信我。」

      「你可以带我走吗?」

      「什么?」我转过头看她,胡小蝶也转过脸来看着我。那么一瞬间,我从她的眼睛里竟然丝毫看不到小孩子独有的稚气,反而像个大人一样,那么坚定,而又不可预测。

       「不可以!」我回绝说。

       耳边除了呼呼的风声,只有我们两个人脚踩在冬草上的沙沙声。我们俩人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我突然觉得,旁边这个小孩子,大概是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她看起来小心翼翼,人畜无害,却轻易地不袒露自己的心声。与她的这一段时间的谈话,我甚至连她的十分之一的脑袋都没摸清楚。我开始怀疑,她的所作所为遭到了桑菲尔上上下下的全部人员的厌烦和反对,那么是不是她自己也有我并不了解的什么秘密呢?

      「你为什么没有去学校,而在家里上学呢?能告诉我吗?」

      「我学习不好,不想上。」

      「那你今天早上为什么跟家庭教师闹矛盾,听说你动了手,是什么原因呢?」

        又是一阵沉默。

       此时已经夕阳西下,我们俩的影子在草地上拉的很长,她穿着羽绒服,外面又套着我的大衣,整个影子像是一条小猪立了起来,摇摇晃晃。我把目光看向远方,现在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桑菲尔了。

      「她常常挖苦我,我实在是无法再忍受。」

        她突然讲话了,我立即问道,「你说的是家庭教师吗?」

      「是的。她刚开始来的时候,对我还算客气,但我知道,她的客气是为了给我妈妈和别人留下好印象,因此她才能留在桑菲尔,赚取我家的薪金。但后来,因为她了解到无论她怎样对我,一旦发生矛盾,桑菲尔里的人都统一认为是我不够懂事乖巧,认为是我给她添麻烦了。我已经忍受了太久了。每天睁开眼睛我就是痛苦。你不知道,李悦和王奶奶还有丽雅,包括她的女儿周晨希,她们四个人坏得很!世上再也找不到比他们四个还坏的人了。白一泽叔叔,我求求你,带我走好吗?你随便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只要别把我带回家——我真的不想再回桑菲尔了,我真的不想回去!」

       「你都遭遇了什么痛苦,你跟我讲讲好吗?」

         又是一阵沉默。

       「你刚才说王奶奶坏得很,我认为你还是年纪太小。像她那样善良的老太太,其实已经很难遇到了。我相信你是误会她了小蝶。」

        胡小蝶叹了口气,欲言又止之后,又是一阵沉默。

        一会儿,胡小蝶说她累了,想停下休息一会儿。我们便找了一块相对避风的沟渠,俩人跳了进去。

        胡小蝶把我的大衣脱下来,硬要我穿上。我看她坚定的目光,而我也实在是有些冻僵了,就同意了。

      「白一泽叔叔,我不像你那么能说。我心里有很多的难过的地方,从小就是藏在心里,不让任何人知道。我从来没有对谁提起过这些。」

     「你这样会憋坏的。你应当交个朋友,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朋友分享,说一说,你的痛苦就会减少一些,相信我。」

     「可是,」胡小蝶抬起眼睛望着湛蓝的天空,抿了抿嘴唇说:「找谁说呢。」

     「桑菲尔不是有一群女工么?我看她们也有很多年轻的,你试过跟她们交谈吗?」

     「没用的。」

       胡小蝶没有用‘没有’这个词语,而是用了‘没用’。想必,她早就已经失去了跟人沟通交流的希望。我觉得她大概很早以前有过想要跟人沟通交流的欲望,但是并没有得到她所希望的答复。时间一长,她的内心就创建了一个无形的堡垒,将她自己团团包住。她认为在里面待着会有安全感,而不让自己受到二次伤害。

      「白一泽叔叔,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表达。从我记事起,身边的人都不喜欢我。特别是安米如,她更是哪里都看我不顺眼。那时候我爸爸偶尔会哄哄我,但耐不住安米如每天看到我就像眼里进了沙子。他们俩人天天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吵架,后来越吵越凶,才两年过去,父亲就犯了精神病,一直拖到后来成了这样。」

     「安米如为什么那样讨厌你?你考虑过吗?」

     「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没有理由。」

     「那你知道你的亲生母亲是谁么?」

     「我当然知道,我四五岁之前就是跟她一起生活的。她是我爸爸的情妇。但是我爸爸没娶她。他在我两三岁的时候娶了安米如小姐。那个可恶的女人就带着我去大闹桑菲尔,后来终于从我爸爸手中要到了一些财产,事情才罢休了。」

      「她没把你带走吗?」

      「没有。别人说她是个风尘女子。她把我丢在桑菲尔,拿了一笔钱就逃之夭夭了。」

        听到这些,我心痛的无法言语。看着眼前这个稚气未脱的孩子,我的心像扎进了一根刺似的。

      「我的出现就是一个错误。世界上唯一爱我的人——也算是爱我的吧,毕竟他原来那么温柔地哄过我。现在像死了一样。不能说话,不能做事,不能动。我也像死了一样,每天按部就班地懂事地活着,桑菲尔所有的事情都与我无关。我只需要像一棵大树一样,一动不动地活着就好了。」

       胡小蝶说着那样伤感的话,但是眼睛里却一滴泪水都没有。她的表情依然很恬静。她突然把脸转过来望着我,眼睛里多了一些情绪:

      「可是我总觉得,白一泽叔叔,我总觉得,我去了外面,还是有燃起生活的希望的。我不想进去桑菲尔,就像不想进牢房一样——它甚至比牢房更显得恐怖和让人痛苦。」

      「小蝶,你先冷静下来好吗?」我说,「我刚才给你说的那番话,你应当仔细的想一想。我完全没有要害你的意思,我是真的想要帮助你。当然,你一心想要逃离桑菲尔。如果换做是我,我也会做出跟你一样的举动。」

     「那你更应该带我走啊。」

     「NO,你听我说完,我们两个之间有绝对的区别,」我盯着胡小蝶的眼睛,直到她完全安静下来,「首先我比你大的多,所以我知道,你现在应当如何去做才是最好的选择。其次,你是女孩,我是男孩。这有着本质上无法抹灭的区别。说真的,如果你是一个男孩子,我不一定会出来寻你,并且如此苦口婆心地劝导你。」

      「那我应该怎么做呢?就这样一直痛苦下去吗?」

      「怎么会一直痛苦下去呢,」我说,「你再忍耐忍耐。如果你真的想要逃离桑菲尔,永远不回来。那你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抓紧时间去学习。你需要把更多的知识都装进你的脑袋里,让你的头脑丰满。你需要把更多的生活技能都牢记心中,让你的身体强壮。到时候,无论你去到任何地方,你现在的所学所见都能够派上用场。」

      「你现在手无寸铁,丝毫没有搏鸡之力,就像一个小鸭子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你以为你很厉害,却不知随便一只大脚就能把你踩扁。等你学会了飞翔,学会了捕食,从小鸭子变成一只老鹰,你可以自由地翱翔在这天空。你可以随意地改变你飞行的方向,到处去追寻你想要的幸福。」

      「你是一定要把我带回桑菲尔了?」

      「肯定的,小蝶,」我劝慰着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可以帮你去找安米如说情,我保证不会让你再受到伤害,好吗?」

      「不好。你不能去找她。」

        我盯着胡小蝶,等她继续说下去。

      「白一泽叔叔,你不了解她。」

      「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去试试,好吗?」

      「不好!」

       胡小蝶说完,好像突然等不及似的,站起身就向前面跑去。我紧追两步,发现她是向桑菲尔的方向跑去了。我不紧不慢地跟着,直到我们踏出了黄沙漫地,直到我亲眼看到她踏进了桑菲尔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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