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昌湖的秋

    北方的秋,总来得利落,仿佛一夜之间,风就换了副面孔,带着清冽的凉意,把夏日的黏腻一扫而空。可到了聊城,这秋却像是被什么绊住了脚,一头扎进东昌湖的万顷碧波里,化开了,漾散了,变得缠绵起来。这座鲁西古城怀抱着北方最大的城中之湖,秋色便不似别处那般干燥爽利,而是浸在水光里,透着一种别处难寻的温润与朗阔。

  清晨的湖面是最先醒来的。薄雾从水上升起,丝丝缕缕地缠绕着远处古城的青灰轮廓,光岳楼的歇山顶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湖畔的芦花不知何时已悄悄白了头,成片地簇拥在水湄,风一过,便齐齐地俯身又起身,软绵绵的,懒洋洋的。芦丛底下,野鸭三五成群,忙得欢畅,偶尔一头扎进水里,再浮上来时,扁扁的喙上挂着水珠,在初升的日光里亮晶晶地一闪。

    若在午后泛舟,那才真正算是入了秋的深处。老船工徐徐摇着橹,小船便轻轻滑入一片碧色之中。湖水清极,却并不见底,只将整片浩渺的天幕全然接纳下来,云影倒悬其中,仿佛湖底别有洞天,反倒让天地显得愈发开阔了。远处残荷立在浅水处,梗是铜色的,叶是焦褐的,风过时送来几缕枯香,与水汽交融着,不浓,却沁得人心脾里都透着一股子清寂。船工嗓音温厚,有一搭没一搭地絮叨着古运河的过往,说从前秋天这水面上才叫忙,运粮船排到天边,号子声压过水声,两岸馆子商铺的旗子飘得老高。如今静了,可水还活着,桨声欸乃间,那份通达与包容,倒像是刻进了这座城的骨血里。

    上了岸,往湖滨路走,又是另一番光景。路两侧的法桐把树冠连绵铺展,枝叶晕染出金黄与浅橙,在高空交叠成一条长长的拱廊。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洒下斑驳的暖光,脚下落叶铺得松软,踩上去沙沙的,脆生生的响。一侧是百竹园里翠竹的苍劲清幽,一侧是法桐铺金的热烈暖融,一静一动,一绿一金,把秋的色彩层次拉得格外饱满。散步的老人走得慢,奔跑的孩子踩落叶踩得欢,拍照的年轻人举着手机仰头找光,都成了这幅秋日长卷里不经意的一笔。

    黄昏来得比往常早了些。夕阳西下,整座水城被镀上一层金红,湖面如万片金鳞闪烁,碎碎的,晃晃的,看久了竟有些睁不开眼。垂钓的老者坐在湖畔石阶上,一动不动,凝神望着落日如何一点点沉入水中,也看对岸华灯如何一盏盏亮起来。那姿态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仿佛他等的本就不是鱼。夜幕落下后,月光洒在湖上,水光与月色融在一处,竟分不清哪里是天上,哪里是水中了。

    聊城的秋,没有京城红墙下那股子庄重的苍茫,也不似长安城垣间那般厚重的萧瑟。它把北方的明朗大气收着,又把水乡的温婉灵动藏着,不张扬,却处处妥帖。东昌湖的秋水与长天,早把这一季的滋味酿得地地道道,只等人来,站一站,看一看,便觉得心里那些皱巴巴的地方,都被这湖水轻轻熨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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