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州楚氏府邸,楚天舒、楚天飞兄弟百无聊赖对弈。自归降刘玉杰后,二人虽保有府邸自由,兵权财权尽数被收,终日无所事事。
楚府庭院清幽寂静,青石地面扫得一尘不染,阶前花木长势繁茂,却无人悉心打理,透着一股深宅空寂的萧瑟。兄弟二人日日困于府邸,无公务可理、无兵马可掌,终日只能靠对弈闲棋消磨漫漫时日,心中积满郁郁不甘。
“将军,你无路可走了。”楚天舒含笑落子。
楚天飞挠头伸手要挪棋子:“这步不算,我换个走法。”
“落子无悔,不可悔棋!”楚天舒连忙阻拦。
二人争执间,两名花匠慢悠悠走入院内。二人步履平缓,垂着头,手里拎着修剪花木的竹剪与木桶,模样看着和寻常府中仆役别无二致,混在日常劳作的下人之中,毫无突兀之感。楚天飞脸色一沉,厉声质问:“尔等只是府中花匠,怎敢擅自踏入内院?”
楚天舒抬手拦下他,察觉二人出现时机蹊跷,起身负手平静问道:“二位并非寻常花匠,此番前来,是要游说我兄弟二人?”
两名花匠微微一笑:“少主聪慧,实不相瞒,我二人乃是暗月楼密探。”
“当啷”一声,楚天飞手中棋子失手落在棋盘。他心口骤然一沉,指尖瞬间发凉,心底满是错愕骇然。他从未提防府中花匠,再细细打量二人:满脸褶皱,肤色黝黑,常年日晒劳作的模样,平日见了兄弟二人无不躬身行礼,谦卑恭顺,从未多加留意。
楚天舒眉头紧锁:“二位潜伏府中许久了吧?”
其中一名花匠颔首:“我二人入府三年,常年打理花木,比先前暴露的管家暗探更为低调,方能潜伏至今。”
楚天飞声音微颤:“今日前来,究竟想做什么?”
花匠轻声笑道:“特来让二位看清局势。你兄弟是最早归降刘玉杰之人,可到头来兵权尽失,空有一座闲置府邸,走出此门便一无所有。我知晓二位起初诚心依附,也曾对朝廷失望,刘玉杰初期的确势如破竹,可如今不同。张中书令携一万精兵抵达抚州,他围攻万马城两日仍无法破城,难成大器。我等不必二位即刻举兵反正,只需静心斟酌,若愿重归朝廷,过往罪责一概赦免,此乃张嘉亲笔手谕。”
说罢,他自怀中取出一纸文书递上前。楚天舒接过,兄弟二人一同阅览:
中书令张嘉 奉圣谕,为安邦抚众、擢用贤才事,特颁此谕:
楚氏昆仲,昔年虽有悖逆之举,究其根由亦有苦衷,且二人深谙兵略,曾为社稷立下微功。如今四方烽烟不息,朝廷急需勇武将士共平战乱,不因过往小过舍弃栋梁。
今奉天子恩旨,赦免二人全部旧罪,准许二人率旧部重归王化,恢复原先官职,麾下旧属一概沿用,不得随意裁撤。归朝之后,若能沙场建功,朝廷论功厚赏,爵位金银绝不吝惜,凭战功洗刷污名、光耀门楣。
二位需尽心效忠,以报君恩、安抚百姓。若再起二心、辜负圣恩,国法威严绝不姑息,慎之!
章和二年×月×日
文书末尾盖有张嘉私印与中书令官印。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掠过复杂纠结的神色,一人顾虑身后宗族安危,一人忧心乱世无立足之地,短暂对视便已互通心思。楚天舒将手谕仔细叠好收入怀中,谨慎开口:“这份文书我暂且收下,作为凭证。除此之外,二位还有别的说辞?”
花匠扬笑:“少主通透。中书令命我送来一千两官银银票,以示诚意。”递上盖有京城万财阁印鉴的银票,又补充道,“给二位三日时限权衡。三日之后官军大举反攻,届时若仍犹豫不决,便同叛匪一体处置。”说到最后,神色骤然冷厉。
楚天舒收好银票,拱手道:“多谢中书令赏识,也劳烦二位传话,我兄弟二人细细斟酌。”两名花匠行礼后退去。
二人身影刚消失,楚天飞冰凉的手紧紧攥住楚天舒,声音慌乱:“如何是好?暗月楼紧盯我们,若是归降朝廷,启明星密探绝不会放过我们。”
楚天舒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掌,语气沉稳:“莫慌,如今唯有脚踏两条船,方能留一条生路。我有一计……”他侧身扫视周遭廊下、花木阴影,目光细细扫过院内每一处角落,确认无人隐匿偷听,心头戒备拉满。他警惕扫视院外,唯恐有人偷听,拉着楚天飞走入内屋关紧房门,低声谋划,“你假意应允暗月楼,答应举兵反正,暗中召集可靠人手分发兵器,一则自保,二则待官军攻城时可占据宁州响应朝廷。”
楚天飞慌忙点头,追问:“那兄长你作何打算?”
“我依旧以刘玉杰麾下之人身份行事,即刻动身前往万马城,将张嘉三日反攻、暗月楼策反之事尽数禀报。如此即便一方败亡,我兄弟之中至少能保全一人,我盼你我二人皆能平安。”
楚天飞攥紧兄长手掌,久久不愿松开:“此地至万马城百里山路,沿途山道险峻,暗月楼一旦察觉你出城,必会沿路截杀,千万小心。”
楚天舒轻笑宽慰:“我自有分寸。你在府中务必谨慎,多招募乡勇护卫府邸,管家早已被调离,府中眼线不明,先保全自身再做打算。”
楚天舒松开手:“我即刻动身。你立刻召集人手,对外宣称奉令组建乡勇守护城池。若暗月楼来人问询,便说你一心归降朝廷,我执意依附刘玉杰,兄弟争执决裂。”
说罢,楚天舒佯装怒极,猛地摔门离去。木门重重撞击门框,发出一声巨响,刻意将争执决裂的假象做实。
楚天飞强压慌乱,传唤新任管家:“张贴告示,全城适龄男丁尽数征召,组建乡勇守护地方!”
管家茫然不解:“何时下达这般政令?”
“让你去便速去,何须多问!”楚天飞厉声呵斥,管家不敢多言,匆匆下去草拟告示。
另一边,楚天舒面带怒色快步走向马厩,步履急促,眉眼凝着刻意伪装的盛怒,一举一动皆做给暗处潜藏的眼线看。牵出两匹良驹,一骑代步、一骑轮换,自东门疾驰出城。
两名花匠紧随其后观望,一人道:“看方向,他直奔万马城。你前去盘问楚天飞,我即刻放飞信鸽,传令金鸡岭沿线人手设伏,务必生擒此人!”话音落,一人抬手放出信鸽。灰白信鸽振翅升空,顺着风势掠向远方山林,转瞬消失在天际。
花匠折返前厅,语气不善地质问楚天飞:“方才楚少主怒气冲冲出城,去往何处?”
楚天飞长叹一声垂首:“别提了,我苦劝他归顺朝廷,他却说刘玉杰根基未倒,执意前往万马城投靠,我劝不住,他一怒之下摔门离去,实属愚钝。”
花匠眉头一皱,转身就要离去,楚天飞连忙拉住他:“大人,乡勇我已然着手筹备,只待官军兵临城下便开城反正。能否劳烦沿途人手手下留情,保全我兄弟性命,他只是一时糊涂。”
花匠神色稍缓:“楚大人忠心可鉴,我自会向中书令禀报。至于少主能否平安归来,全看他自身造化。”
楚天飞快步走入库房,翻出数十两白银塞入花匠手中,连连恳求:“还望大人多多照看。”
花匠掂了掂银两,面色柔和几分,点头应允:“放心,我会传令沿途之人手下容情。”
楚天舒奔出宁州地界,策马疾驰赶往万马城,心中焦灼万分,唯恐迟误消息,招来灭门之祸。秋风卷着山野枯叶迎面扑来,刮得眉眼生疼,他全然不顾,一心只盼早日抵达义军大营传报军情。两匹马轮换骑行,中途不敢过度消耗马力,每至河畔便停下休整,恢复马匹体力。
途经竹溪河饮水歇息时,数只信鸽自头顶掠过。楚天舒心头一警,立刻搭弓抽箭,瞄准一只飞得迟缓的鸽子,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鸽身。鸽子坠入河水,挣扎片刻便不动了。
他涉水捞起鸽子,解开脚环密信,幸而捞取及时,字迹未被河水浸透,纸上只写着:金鸡岭,截杀楚氏少主。
楚天舒心头一紧,前路必经金鸡岭,若是折返绕路,需多走二百里山路,必定延误军情。权衡片刻,他咬牙暗道:军情紧急,无暇绕行,只能硬闯,生死各安天命。
他收紧两匹马肚带,喂足草料饮水,待马匹精神充沛,趁着日暮时分,缓缓策马登上金鸡岭。
傍晚山岭荒无人烟,暮色沉沉压在连绵山岭之上,林间鸦雀沉寂,山风穿林而过,发出呜呜低响,荒岭处处透着杀机四伏的死寂。楚天舒一马在前、一马随行,手中弓箭时刻待命,小心翼翼行至山岭最险隘处,顺利下坡。一路未见伏兵,他心中愈发紧绷,暗忖对方行事不循常理。
山道渐渐平缓,山谷间唯有两匹马蹄声哒哒回响。楚天舒紧盯着两侧密林,时刻提防暗处箭矢突袭。眼看即将走下山岭,前方便是开阔平原,他暗自松了口气:“想来伏兵尚未收到传信。”
话音未落,右肩骤然一阵剧痛,一支羽箭深深刺入皮肉,箭尾微微震颤。刺骨的痛感瞬间炸开,顺着肩骨蔓延全身,皮肉被箭矢贯穿的酸胀痛感让他浑身一僵。楚天舒立刻伏低身子贴紧马背,扬鞭猛抽马身,战马奋力向前狂奔。身后接连数支箭矢破空袭来,他左手控鞭,右臂渐渐麻木僵冷——箭尖涂抹麻骨草,虽无致命剧毒,却能麻痹肢体血脉。他数次伸手去拔箭杆,右臂全然不听使唤,只得拼命催马加速。
不料又一支箭矢精准射中坐骑脖颈,战马轰然倒地,楚天舒滚落在地,浑身磕碰出多处擦伤,右臂彻底失去知觉,弓箭也在滚落时遗失。
他强忍剧痛,吹起悠长口哨,另一匹备用战马闻声奔至身前。楚天舒不顾周遭埋伏,左手死死攥住马鞍,横伏马背,扬鞭狂奔逃离山谷。
不知奔出多远,彻底脱离金鸡岭范围,战马速度缓缓放缓。楚天舒气力耗尽,双手一松从马背摔落,战马驻足在他身侧徘徊。浑身脱力酸痛,麻痹的右臂早已失去知觉,冷汗浸透全身衣衫,寒意顺着皮肉钻进骨缝。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倒下,家中兄长还等候消息。他咬牙撑着地面勉强起身,半边身子麻木无力,强撑着爬上马背。
夜色彻底笼罩山野,漫天星子稀疏散落,夜色漆黑如墨,山野四下无人,唯有风声伴他独行。他借着星象辨认方位,调转马头向东北方义军大营疾驰。
奔至视野尽头,一座大城与连片营帐映入眼帘,楚天舒用尽最后力气纵马小跑上前,守营兵士上前拦下马匹,将虚脱的他搀扶下马。他意识逐渐模糊,口中反复低唤:“快……带我面见汉东王,有紧急军情……”话音未落,彻底昏厥。
不知过了多久,清甜的水灌入喉间,呛得他剧烈咳嗽,缓缓睁开双眼。耳畔传来侍女惊呼:“王爷,他醒了!”
楚天舒艰难抬眼,刘玉杰与数名将领守在床榻一侧。他强撑身躯想要行礼,被刘玉杰伸手扶住。
“天舒,你怎会孤身赶来?肩上箭伤从何而来?”刘玉杰眉头紧锁。
楚天舒眼眶泛红,喘着粗气禀报:“王府内潜伏暗月楼密探,他们送来中书令手谕,劝我兄弟二人举兵反正,三日之后官军大举反攻平州、万马城,王爷务必早做防备!”
刘玉杰闻言神色骤变,轻声安抚:“你所言我尽数知晓,即刻安排防务,你安心休养,军医已处理箭伤,箭上仅麻骨草麻痹血肉,无致命毒素,休养几日便可恢复。”
安顿好楚天舒,刘玉杰快步走出营帐,孙宁、李兆林、刘荣一众将领早已在外等候。他沉声传令:“暗月楼已渗透我方后方腹地,敌军三日后发起全线反攻。孙宁,即刻带人全城清剿潜伏密探,彻查敌军反攻主攻方位,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孙宁领命,立刻奔走调度人手。
刘玉杰立在营中,遥遥望向不远处固若金汤的万马城,指尖攥紧,心中盘算这场决定双方生死的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