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化》第1章:深山夜遇
(一)踏山寻道
荒山里只剩风声。几只乌鸦从岩峰间掠过,尖叫撞上山壁,一层层折回。
山径夹在重岭之间,窄而陡,带着夜露的碎石一踩便往坡下滚。两旁枯枝横进路面,枝梢没入油灯照不到的黑处。
婉妗走在前面,手中提着一盏油灯。昏黄火苗被山风拉得忽长忽短,几次贴住灯芯,险些熄灭。她的脸色被灯光映得苍白,眼神却很定,只一步一步试着脚下的路。鞋底踏上碎石,咯咯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婉如紧跟在后,肩膀一直提着。她走几步便往两侧看一眼,又频频回头;灯照不到的地方稍有响动,她便把脚步收得更近。衣领早已被露水和冷雾浸透,她拢紧领口,低声问:
“姐姐,我们进山已有半宿。别说道观和隐士,连一点人走过的痕迹都没见着。会不会是秘卷有误,我们找错了山?”婉如顿了顿,又道,“仙人若真住在这里,平日大概也不怎么待客。”
婉妗脚步未停,只将油灯往前送了些,照见山径上一块潮湿青石。
“不会错。”她道,“族中秘卷记得清楚:入山寻道,须在月黑风高之夜,才有机会见到仙缘。时辰未到,自然无迹可寻。”
“好地方都挑白天开门,只有仙缘专挑半夜。”婉如嘀咕了一句。
婉妗没有回头:“真容易找,也轮不到我们。”
婉如听了,心中的不安却未减少。她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听了听周围。
“可这地方古怪得很。我们刚进山时还能听见虫鸣,现在却连一只活物都没有了。”
婉妗的眉心轻轻收紧。她嘴上说得硬,心底却同样泛起寒意。这座荒山的沉寂已经超过了寻常夜色,不像没有活物,倒像所有会发出声音的东西都在她们到来之前躲了起来。
姐妹二人本出身于一个古老而有名望的母系部族,同母异父,自幼一同长大。她们的亲近早已越过寻常姐妹的界限,那种不肯分离的爱慕,为族规所不容。可她们年岁尚小,若当真被逐出部落,落入别族之手,等待她们的只会是凌辱与奴役。因此,阿妈和姥姥们虽然知道这段感情不被部族允许,仍旧一直将她们护在身边。
直到部族的大巫师从祭占中看见灭顶之灾:一支更强大的父系部族将要吞并她们,族人不是遭到屠戮,便要受尽凌辱、沦为奴隶。阿妈和姥姥们这才赶在灾难降临之前,将姐妹二人逐出族群,以斥逐之名保她们活命,又将族中秘卷暗中交给她们。没过多久,部族果然以一种离奇而惨烈的方式覆灭,族人尽亡,世上只剩下她们两个。
她们带着秘卷流亡数年,看尽冷眼,也尝尽人间的欺凌。世俗荣华于她们早已毫无意义。她们所求的,不过是踏入真正的修仙之途,以性命向苍天换一条活路,也从此摆脱任人踩踏的命数。
因此,哪怕明知前路可能九死一生,她们也不会回头。
越往山中深处走,阴风越是刺骨。婉妗忽然停下,侧耳倾听。不远处传来一阵细碎声响,像脚步踩过枯叶,又像有人隔着林木低声私语,时断时续,一直与她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婉如立刻贴近姐姐身后:“有人跟着我们?”
婉妗将灯光举向声音来处,冷冷扫过黑暗。灯光只照见湿黑的树干,以及在风中轻轻摇晃的草叶。
“不像人。”她说。
婉如的脸色顿时发白,手指下意识攀住姐姐的衣袖:“那会是什么?”
“若非邪祟,便是灵物。”婉妗眯起眼睛,“无论是哪一种,对我们而言,都是求仙路上的第一道关。”
婉如盯着那片黑暗:“要是只是一头饿兽呢?”
“那就看它把我们当晚饭,还是把我们当仙缘。”
“但愿我们真能闯过去。”婉如咬住唇,用力吸入一口冰冷山气,勉强将恐惧压了下去。
山径越行越窄。头顶密云如黑潮翻滚,偶尔一道闪电撕开云层,将惨白岩壁和嶙峋枯树照得纤毫毕现,紧接着四周又落回更深的黑暗。姐妹二人屏息前行,终于走到山路尽头。
横在她们面前的,是一道近乎直立的绝壁。
一株枯树孤零零生在崖口,树干横伸向对面,似一条仅容一人踏过的生死之桥。裸露的树根死死抓着石缝,细枝在狂风中不住鞭打岩壁,整株树都在瑟瑟震颤。
婉如站在崖边,只往下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姐姐,这也算路?它若再细一点,秘卷就该管它叫线了。”
婉妗看了片刻,向前迈出一步,将脚踏上枯树。树干下立刻传来令人牙酸的脆响。她把油灯往崖下送了送,灯光落下几尺便被黑暗吞掉,看不见潭底,也看不见回光。
“只有这一条路。”婉妗稳住身形,“我们早已退无可退。”
“这句话我信。”婉如看着脚下不断掉落的树皮,“这树也信。”
话音刚落,她脚下便响起一声尖锐的断裂声。
枯树猛然下沉。婉妗脚底一空,整个人朝深渊坠去。
“姐姐!”
婉如本能地伸手抓她,指尖勾住一片衣袖,却被下坠之力拽得失去平衡。两人同时翻过崖口,跌入了那片不见底的黑暗。
狂风贴着耳畔尖啸,衣袖和长发被一齐扯向上方。坠落的速度压得人无法呼吸。就在她们以为必将摔得粉身碎骨时,深渊下方忽然传来水波荡动的声音。
“下面有水!”婉妗在风中高声喊道。
话音未落,两声沉闷水响几乎同时从潭面炸开。冰冷潭水吞没了她们,澄黄油灯的最后一点光,也随之沉入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