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开厨房的储物柜,不由得愣住了。
酱油、盐、油、料酒、醋、糖、淀粉、胡椒粉……一排排整齐地码放着,有些瓶子后面还藏着同样的第二瓶。瓶瓶罐罐挤得满满当当,像整装待发的士兵,随时准备接受调遣。我轻轻拨弄着它们,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午后的寂静里格外分明。
这哪里是储物柜,分明是一座小小的调料仓库。
我盯着这些瓶瓶罐罐出了神。它们让我想起小时候奶奶的厨房——那个永远弥漫着烟火气的角落。奶奶做饭是顶利落的,切菜、下锅、翻炒,一气呵成。但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手里的锅铲,懊恼地拍一下大腿:“哎呀,没盐了!”
于是厨房里便响起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橱柜里空空荡荡,只有孤零零的几样调料,酱油瓶底薄薄一层,盐罐子见了底。奶奶会站在那里,围着褪了色的蓝布围裙,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眉头拧成个结。
那时候小卖部隔得远,一来一去少说也要二十分钟。煤球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菜等不得。
“张姨——”奶奶会探出头去,朝隔壁喊。
隔壁的张奶奶便应声出来,手里准端着半碗酱油或是一小碟盐。她总是笑呵呵的,说:“先用着先用着,不着急还。”这样的事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回。不只是我们家,邻里之间相互暂借油盐,简直是家常便饭。有时候你借我的,有时候我借你的,借来借去,倒也分不清谁欠谁的了。
后来我渐渐明白,那些借出去的油盐,从来没有人真的记在心上。它们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一家一户串在了一起。今天你缺了盐,我给你;明天我缺了油,你给我。日子就这样在借与还之间流淌着,稠稠的,暖暖的。
我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厨房宽敞明亮,储物柜大得能装下奶奶整个厨房的东西。小区门口就有超市,二十四小时营业,步行三分钟就到。别说油盐酱醋,就是再稀奇古怪的调料也能随时买到。手机上下个单,半小时就送到家门口。
可我还是改不了囤调料的习惯。
每次去超市,看到盐总会顺手多拿一包,酱油也要备上两瓶,生怕哪一天用到一半没了。储物柜就这样一点一点被填满,直到再也塞不下。朋友来家里做饭,打开柜门总要惊呼一声:“你家开调料铺子啊?”
我笑笑,没有解释。
其实我知道,这满柜子的瓶瓶罐罐,囤的哪里是调料。我囤的是小时候那种踏实,是奶奶灶台上永远不会断的烟火气,是那个只要喊一声“张姨”就有人应你的年代。这个柜子是我的底气,仿佛只要它满满当当,日子就不会慌张,生活就还有退路。
我关上柜门,厨房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那些瓶瓶罐罐的影子投在柜门上,影影绰绰的,像极了很多年前奶奶厨房里的黄昏。那时候炊烟袅袅,邻里相闻,一碗酱油的温暖,能飘过整条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