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禾坐在商场中庭的长椅上,指尖捏着两张微微发皱的小票,一张印着“霸王茶姬”的清雅字样,一张则是“蜜雪冰城”的醒目标识。澄澈的阳光透过玻璃穹顶倾泻而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暖不透她心底泛起的那阵寒凉。这场被母亲美其名曰“高效抉择”的相亲,让她在短短两小时里,窥见了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一条满是烟火温情,一条却藏着无尽的荒芜。
第一个坐到她身边的是沈砚。他穿一件洗得干净的白T恤,双肩包的背带微微泛白,额角还凝着细密的薄汗,像是刚从地铁站一路小跑赶来。瞥见夏禾面前空置的纸杯,他弯起嘴角,语气带着几分腼腆的真诚:“我去买杯喝的吧?霸王茶姬的伯牙绝弦很清爽,少糖少冰,正适合这个闷热的午后。”
夏禾没有拒绝。等他端着两杯茶饮回来时,手里还拎着一袋奶香四溢的曲奇饼干。“看你神色淡淡的,怕是没吃午饭,这个垫垫肚子。”他挠挠头,眉眼间的笑意干净又明朗。
两人的话匣子,是由夏禾手机屏保上那只圆滚滚的橘猫打开的。沈砚眼睛一亮,说自己也养了一只同款橘猫,每天下班回家,小家伙都会蹲在玄关“喵喵”叫着蹭他的裤腿。他聊起在知名国企的工作,语气里满是踏实的成就感:“虽然经常要跑项目加班,但看着自己参与设计的方案落地,那种满足感是什么都换不来的。”他也聊起自己的家庭,父母是勤恳半生的普通工人,周末最爱做的事,就是一家三口窝在沙发上看老电影,嗑着瓜子唠家常。没有复杂的亲戚纠葛,日子过得简单又温馨。
夏禾越聊越觉得投缘。她说起自己钟爱的插花艺术,说起周末泡在图书馆的惬意时光,说起工作中遇到的那些啼笑皆非的趣事。沈砚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接过话茬,偶尔还会讲个冷笑话逗她笑。阳光在他发梢跳跃,那双眼睛亮得像盛满了夏夜的星光。临走时,沈砚把那张霸王茶姬的小票递给她,指尖带着些许温度:“下次有空,我带你去尝尝巷子里那家私房菜,他们家的红烧肉,肥而不腻,绝了。”
夏禾攥着小票,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连呼吸都变得温柔起来。
沈砚刚走没多久,一个穿着潮牌T恤、踩着限量版球鞋的男生,就大摇大摆地坐到了她身边,是张昊。他倨傲地上下打量了夏禾一番,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等久了吧?刚在楼上挑球鞋,耽误了点时间。”说着,他将一杯蜜雪冰城的柠檬水随意往夏禾面前一推,语气敷衍,“随便买的,便宜解渴。”
夏禾看着那杯廉价的饮品,心底涌上一丝难以言说的不适。张昊却全然不顾她的神色,自顾自地打开了话匣子,满嘴都是吹嘘的言辞。他说自己在事业单位工作,每天喝喝茶看看报,日子过得清闲又体面,绝口不提这份工作是托父亲的关系才谋来的。聊起家里的产业,他更是得意洋洋:“我们家开的厂子,在城郊那一片小有名气,订单都排到下半年了,赚的钱就没断过。”
夏禾试图和他聊些兴趣爱好,话刚出口就被他粗暴打断。“女孩子家家的,搞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有什么用?”他翻了个白眼,语气里的大男子主义几乎要溢出来,“以后嫁过来,赶紧辞了工作,在家伺候我和我爸妈,再生个大胖小子继承家业,这才是女人该做的正经事。”他还直言不讳,相亲不过是应付父母的催促,娶老婆就是找个免费保姆,既要打理家里的琐事,又要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
夏禾听得眉头紧锁,只盼着这场煎熬的相亲能早点结束。可张昊丝毫没察觉她的不耐,依旧滔滔不绝地炫耀着家底,言语间的傲慢与自负,让人浑身难受。
晚上回到家,夏禾迫不及待地向父母倾诉了自己的心意。她说她喜欢沈砚,喜欢那种简单温暖的相处氛围。可母亲却把张昊的资料重重拍在桌上,语气强硬得不容置喙:“沈砚那小子家境普通,跟着他你得吃苦受累一辈子!张昊家多有钱?家里开着厂子,二十六万彩礼,还送一套市中心的婚房,你弟弟将来的彩礼钱,不就有着落了?”
父亲也在一旁帮腔,满脸的理所当然:“过日子不是谈恋爱,有钱才是硬道理。张昊那孩子,家里条件好,你嫁过去就是少奶奶,享不尽的福。”
接下来的日子,亲戚们轮番上门劝说,说她“太天真”“不会算计”“放着好日子不过”。沈砚发来的微信消息还静静躺在对话框里,问她周末要不要一起去逛花鸟市场。夏禾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不敢按下回复键。她知道,父母口中的“为你好”,不过是拿她的终身幸福,去换弟弟的锦绣前程。
夏禾终究还是妥协了。
婚礼办得盛大奢华,张灯结彩,宾客满座。夏禾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张昊的手,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她的手机里,还存着那张霸王茶姬的小票,而那张蜜雪冰城的小票,早已被她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的深处。
婚后的日子,比夏禾想象的还要难熬百倍。
张昊的本性暴露无遗。他在单位混日子摸鱼,回家就瘫在沙发上打游戏,家务琐事一概不管。夏禾让他帮忙递个水杯,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婆婆却会立刻跳出来护短,尖着嗓子嚷嚷:“男人是干大事的,哪能做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转头又拉着夏禾的手,假惺惺地嘘寒问暖:“好孩子,以后你就是家里的女主人,家里的事你说了算。”
这话不过是句漂亮的空话。家里厂子的经营决策、大大小小的家事安排,从来都是公婆和张昊关起门来商量妥当,再轻飘飘地通知她一声,美其名曰“跟你商量”。公婆还三番五次劝夏禾辞掉工作,在家帮忙打理厂子的账务,可她每次想碰一碰账本,婆婆都会一把抢过去,满脸防备地说:“你不懂这些门道,别添乱。”
婚后没几个月,张昊在一次醉酒后,才轻飘飘地说出自己的工作是托关系找的,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那一刻,夏禾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更让夏禾崩溃的是,公婆开始变着法子惦记她那二十六万彩礼。先是说厂子要扩大规模,急需周转资金;没过多久,又说要给张昊换辆豪车撑场面,处处暗示她把钱拿出来。夏禾心里跟明镜似的,公婆手里根本不缺钱,厂子每月的订单流水都十分可观,他们只是把她当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的外人。
婆婆嘴上总挂着“没钱了就跟妈说”,可张昊每次都会趾高气扬地插嘴:“我们家有的是钱,哪用得着花她的?”话里话外,都把夏禾划在了“外人”的圈子里。每次夏禾拒绝拿出彩礼,就成了亲戚口中“小气”“不懂事”的坏人,张昊和公婆则站在道德高地上,扮演着“宽容大度”的角色。
他们还天天催着夏禾生孩子,说“女人最大的价值就是传宗接代”,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夏禾每天被困在那栋装修得金碧辉煌的别墅里,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连呼吸都觉得压抑。
有一次,夏禾去商场买东西,偶然看到了沈砚。他身边跟着那只圆滚滚的橘猫,正蹲在霸王茶姬的柜台前,给猫咪买小零食。阳光落在他身上,温柔得不像话。听说他负责的项目拿了大奖,还升了职,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沈砚也看到了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想走过来打招呼。
夏禾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低下头,推着购物车匆匆逃离。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怕自己会问出那句“如果当初”。
回到家,张昊正瘫在沙发上打游戏,看到她回来,头也不抬地嚷嚷:“磨蹭什么?赶紧做饭,老子饿了!对了,我爸说厂子扩产的事不能拖,你那二十六万什么时候拿出来?”
夏禾默默地走进厨房,系上围裙的那一刻,眼泪终于砸在了冰冷的灶台之上。
她的手机里,那张霸王茶姬的小票早已模糊不清。原来,有些选择从一开始就错了。两杯茶饮,一杯是人间烟火的暖,一杯是金玉其外的凉,而她,偏偏选了那杯最凉的。
爱而不得,是她这辈子,最痛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