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常散步的小路旁,有一棵广玉兰。进入五月,我就盼它开花。只要从树下经过,我都会停下脚步,仔细寻找藏在叶丛间的秘密。
那天早上,广玉兰终于开花了,一朵、两朵、三朵……如玉杯瓷碗般的白花缀在枝头,清丽、明净、柔美;多像新雪初凝啊,只是一望,便觉得人间的至纯至净,不过是广玉兰开花的模样。
广玉兰的花开得很小心,怕惊扰春天最后的梦境。先是青绿色的花苞,从叶腋间钻出,好似裹得严实的小橄榄,又像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羞羞答答,欲语还休。
不几日,它的胆子就大起来了,花苞膨胀,如婴儿攥紧的拳头,外皮渐次剥落,露出象牙白的瓣尖。起初,花瓣还紧紧抱作一团,后来渐渐松开。终于在某日清晨,就从容地绽放了。
广玉兰花开时很静,不似蔷薇急吼吼地炸开,也不像杜鹃火烧云似的闹腾,它只是静静地开着,仿佛与这个喧嚣的世界毫无关联。
花既开,便有香气溢出。广玉兰的香,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站在树下,花香便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带着晨露的清新,钻进鼻孔,沁入肺腑,令人神清气爽。这香气不像栀子花那般甜腻,也没有桂花那般浓烈,而是带着几分清冷,就像隔夜的朦胧月光,飘浮在空气里。离树稍远,香气便倏忽消散,似被无形的屏障阻隔。这大概也是广玉兰独有的个性——幽幽花香,只愿留给亲近它的人。
大学时的那段记忆,总带着广玉兰花开的香气。
校园的院墙外,有几棵上了岁数的广玉兰。那年花开,我路过树下时,看见一个女孩踮起脚尖,去够那枝低垂的花朵;淡青色的裙子在风中轻摆,与洁白的花相映成趣。她将鼻尖凑近,闭眼嗅着,模样很是陶醉。
我向来不善于同陌生人搭话,那天竟鬼使神差地走上前说:“开得真好。”她回过头,眼睛弯成月牙:“是啊,我最喜欢广玉兰的花了。你看这质地,像不像凝结的月光?”她轻轻托起一朵给我看,花瓣在指尖轻轻颤动。
就这样,我们相识了。她叫芷,是邻校中文系的学生。
后来每次见面,便相约在树下。我们谈花,说广玉兰在《离骚》里叫“木兰”,是屈原喜欢佩戴的香草;谈诗,争论徐志摩“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谈无关紧要的琐事,说食堂的师傅会给她多加几只小馄饨……
有时,她会带本《唐宋诗词选》,我们轮流念那些古老的句子。广玉兰的花瓣飘落,栖息在书页上,她笑着说,这便是“砌下落梅如雪乱”了。
芷比我高一届。毕业前几天,广玉兰花开始飘零。她递给我一个小纸包,是用蓝色的信纸折成的,里面有几片广玉兰花瓣,边缘已经泛黄,仍散发淡淡的香气。“夹在书里,可以香很久。”毕业后,她就要随父母去遥远的南方了。
不知为何,我竟一时语塞。她也不再说话,只是低头拨弄花瓣,将它们摆成心形,然后又打乱。沉默良久,她才轻声说:“南方的广玉兰,应该开得更早吧。”
起初,我们还通信。她的信纸总印着淡淡的花影,信里写一些南方的风物:巷口的早茶铺子、雨季里发霉的书页、路边蹿出的花猫……她说,那里的广玉兰果然开得早,三月份就能看到,花朵也大;但不知为何,总觉得不如校园附近的好看。
后来,我们的工作地址几经变更,通信渐渐少了,最终断了联系。
广玉兰的花期在五月至七月之间,但单朵花期却短。这棵广玉兰,年复一年地花开花落。花开时,举着盏盏玉杯,承接天光云影;花落时,又如雪片纷飞,每片都是无法寄出的信笺。我伸手接住一片落花,它在掌心里轻轻颤动,就像未曾说出的一声叹息。
有些美丽注定要破碎,但有温馨的回忆;有些事情不必有结果,存在便足够美好——最深情的告别,就是活成对方记忆里的风景。就像每年开开落落的广玉兰,不会为谁而稍作停留,却把最干净的纯白,种在看花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