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先生的短篇小说与长篇一样精彩,在这一章里,他介绍了自己写短篇小说的历程。
在南开中学教书时曾写过短篇,但纯为敷衍学校刊物的编辑,自认为没有可取之处,真正的创作始自《老张的哲学》。
在写长篇之前,先生没有写短篇的经验。短篇想要见好,非竭尽全力不可。相比较而言,写长篇,只要有一部分精彩内容,便可以立得住。短篇则最需要技巧。
新起的刊物越来越多,投短稿方便。但此时先生似乎还有点儿看不起短篇,以为短篇不值得一写,因此创作内容多以幽默笑话类为主,计划随意写笑话,空余时还得写长篇,于是有了《抱孙》等作品。
然而,空余不易找到,而索要短篇的越来越多,他这才收起随意创作的想法,不想总写笑话,于是写了《大悲寺外》《微神》《黑白李》《老年的浪漫》《铁牛和病鸭》等十几篇作品。材料来源有四:
一是自己的经验或亲眼看见的人与事,二是听来的他人的故事,三是模仿借鉴别人的作品,四是先有个观念而后再撰构故事。
这些作品的文字都比他长篇中的老实。有的是因为屡屡修改,有的是因为要赶快交卷儿,前者把火气删去,后者根本就没记,可是大致的说,还始终保持着“俗”与“白”,追求表达清楚。虽不知道自己的文字是否清楚而有力量,不过他在往这个方向努力。
这之后,因索稿日多,老舍的写作态度转变了,将心中留着的长篇材料写作短篇了。如《月牙儿》《阳光》《断魂枪》《新时代的旧悲剧》。他悟出文艺并非肥猪块儿越大越好,原本十万字可以得到几百元稿费,因为压缩成几百字,就只得了十几元稿费。为艺术而牺牲是很好听的,可是饿死谁也是不应当的,为什么一定先叫作家饿死呢?他想不明白。
《新时代的旧悲剧》有许多的缺点,最大的缺点是许多人物都见首不见尾,没有下回分解,毛病是在“中篇”,老舍本来是想拿它写长篇,一经改成中篇,就没法不把注意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了,同时又不能不把次要的人物搬运出来,因为得凑上三万多字。如果把它改成短篇,也许倒没这点儿毛病了。假如真把它写成了长篇,不敢保证文中老陈的形象能否立得起来。因此,武戏文唱是需要更大的本事的,其成就也绝非乱打乱闹可比。
这点小小的觉悟是以三十多篇短篇的劳力换来的,不过觉悟是一件事儿,能否实际改进是另一件事,将来的作品如何使他想到便有点儿害怕,也许呢?老牛破车是越走越起劲的。
在抗战中,因为生病与生活不安定,很难写出长篇小说来,连短篇也不大写了,这是因为他还有练习写话剧及诗等的缘故。
由于患有贫血病,每年冬天只要稍一劳累,先生便头昏,如不马上停止工作就必由昏而晕,一抬头便天旋地转,天气暖和一点,头晕也减轻一点,于是就又拿起笔来写作。
按理说,他应当拿出一年半载休息调理,可是在学习上他不肯长期偷懒,在经济上又不敢以借债度日,因此病好了一点,便写一点,病倒了,只好高卧,于是身体越来越坏,他认为在《火车》与《贫血》两部文集中,找不出一篇像样的文章。
既写不成样子,为什么还要发表呢?他一病倒就连坏东西也写不出来。作品虽坏,也是心血,不把坏东西发表出来,又如何支撑全家生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