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生嫌隙
功高引猜忌
元启二十七年,春深日暖,南北大势彻底倾颓。
江南自黄河决战大捷之后,兵威震彻塞北,北伐之势锐不可当。北疆屡战屡溃、关隘尽失、士气凋零,只能固守极北残疆,再无南下争锋之力。二十余年南北僵持的乱世格局,至此彻底偏向江南,四海一统、新朝开国,已然近在咫尺。
王师连战连捷,山河步步归宁。
世人皆知,江南霸业之成,大半倚仗一人之智——沈砚。
自起兵江南微末之时,他布衣入局、徒手谋局,于绝境之中翻盘大势,于乱世之中擘画山河。守孤城、定粮策、安流民、破强敌、决河战、定北伐,数年之间,运筹帷幄、步步为营,将一盘破碎残棋,生生盘活为一统乾坤。
随百战功成、大势既定,沈砚之声望,亦随山河版图同步登顶,冠绝朝野、名动天下。
天下士子闻其名、慕其智、敬其德,纷纷辞乡赴都、慕名投奔。四海寒门儒士、山林隐者、落魄才人,皆视沈砚为乱世清流、当世良臣,以追随其左右、受其提携、承其教诲为荣。
一时之间,幕府门前车马络绎,四方贤才接踵云集。
朝野舆论,更是一边倾倒。
百官私下评述、士林街头清谈,皆言江南基业,半属主上神武,半属沈氏奇谋。若无布衣书生沥血筹谋,便无今日百战基业、万里河山。
人人称颂其功、敬其智、叹其忠,誉其功盖当世、智绝九州。
盛名滔天,誉满天下,从来便是祸乱之始、嫌隙之根。
朝野口舌繁杂,流言暗生、蜚语渐起,丝丝缕缕、层层叠叠,悄然漫入九重深宫、落于苏珩耳畔。
有老臣私下密奏:“沈砚布衣起势,无家世羁绊、无宗族掣肘,却深得天下士人之心,四海才俊半数归心。其智计深不可测,兵权军务久掌一身,军中诸将多敬其远过君上。他日天下一统、大业既定,臣强主弱、功高难制,恐成朝堂隐患、社稷深忧。”
有近臣暗中进言:“沈砚掌兵日久,北伐方略尽出其手,军政排布皆由其定,将士只知有沈先生,不知有主上。权柄过盛、声望过隆,久而久之,势必难以制衡。”
初时,苏珩置若罔闻、全然不信。
他与沈砚君臣相知、风雨同舟数载,从江南残破孤城一路走来。最难之时,文武散尽、兵民疲敝、四面皆敌,唯有沈砚不离不弃、日夜筹谋,以一身智谋扛住全盘危局、守住半生基业。
他深知沈砚本心,淡泊功名、无意权位、只求苍生安宁、乱世终结。数载相伴,君臣同心、无话不谈,是君臣,亦是知己,是乱世之中最可信、最可托之人。
彼时的苏珩,全然坦荡、全然信任,不信流言、不疑初心。
可人心随位势迁,性念随权位变。
此时的苏珩,早已不是当年困守江南一隅、步步求生的一方诸侯。他手握半壁山河、执掌百万甲兵,距九五帝位、万里江山,只差最后一步扫北收官。
登临至尊的路途越近,帝王心性便越冷、越慎、越孤。
古来帝王,可共患难,难共安乐;可同乱世打拼,难同盛世权尊。
乱世需臣智以定局,盛世需君权以独尊。
霸业未成,则倚臣如臂使指;霸业将成,则防臣如防深渊。
日复一日,朝野流言萦绕耳畔,百官揣测暗藏机锋,权位制衡的千古心结,悄然在苏珩心底生根、蔓延、滋长。
猜忌之心,初如微尘,渐成沟壑。
他开始细细回想往日军政格局:北伐诸策皆出沈砚,军中将帅多听其调,四方士子多归其门,朝野清谈多颂其德。
往日视作肱股良臣、社稷支柱的依仗,此刻落在帝王心头,尽数化作权柄过盛、声望压主的隐忧。
为固君权、为尊帝统、为防后患,苏珩心底终究动了制衡之念。
自此,朝堂军政悄然变局,昔日格局尽数改换。
原本北伐军务、行军排布、粮草调度、将帅任免,尽归沈砚统筹决断,事权专一、政令通畅、进退有度。可自此之后,苏珩开始刻意拆分权柄、分化军务。
他将北伐重兵划分为数路,各路兵马不再统归沈砚调度,转而分属数位资深主将分管;军中机要军务、战略排布,不再独咨沈砚一人,每每朝议广询诸将、分摊权责;幕府政令需经多重审核,架空独断之权,稀释统筹之柄。
往日大小军务、进退机宜,君臣深夜对坐、彻夜筹谋、毫无隔阂。
如今朝堂议事,君上有意回避、有事不再独询,诏令绕过幕府、权责拆分诸臣。
君臣之间,无形的壁垒悄然竖起,通透不复、坦诚不再。
昔日无话不谈、肝胆相照的君臣知己,渐渐言语生疏、相处拘谨、对视有隙。
春风依旧满帝都,人心已然隔山河。
上位心意微妙,朝野最先洞悉。
百官皆是混迹宦海、深谙权术之人,见君上刻意拆分沈砚兵权、疏远幕府谋主,瞬间便读懂帝王心思、看破朝堂风向。
人人皆知,沈砚圣眷渐衰、猜忌已生、大势渐去。
一时之间,朝堂风气骤变,群臣纷纷揣测上意、趋避利害。
往日争相攀附、登门求教、交结亲近的文武官员,此刻纷纷刻意疏远、避而远之。
幕府门前车马渐稀,昔日络绎投奔的士人、登门请教的官吏,尽数敛迹。
朝堂之上,无人再颂沈砚功德、无人再提布衣奇谋,偶有谈及,亦皆缄默避嫌、语带避讳。
世态炎凉,宦海浮沉,不过朝夕之间。
满城人心冷暖、朝堂趋避、帝王微变,沈砚尽收眼底、了然于心、洞彻透彻。
他素来通透世事、深谙人心、看破兴亡,从踏入乱世棋局那日起,便知权力场中从无永恒恩宠、从无长久赤诚。只是往日君臣患难情深、初心澄澈,他尚且心存一丝期许、一丝温念。
直至此刻,他亲眼见证这一场无声无息的君臣疏离、权术制衡,方才彻底看清——
人心可变,初心可磨,仁心可蚀。
昔日宽厚温润、心怀万民、纯粹赤诚的少年主公,曾以仁驭人、以诚待士、以心治世,不屑权谋、不弄机诈、不施制衡。可一旦无限靠近至尊帝位,终究逃不开帝王宿命、躲不过权局轮回。
皇权高台,是盛世巅峰,亦是人心炼狱。
帝位尚未加冕,猜忌已然滋生;江山尚未一统,权术已然登场。
权力如浊浪,可洗赤诚、可磨初心、可凉人心、可灭温善。
世间从无不变的仁君,只有不变的权位。
他骤然想起北疆霸主萧惊渊。
萧惊渊一生杀伐果决、霸气凌然,本就是枭雄心性、霸主格局,善权谋、懂制衡、重权柄。北疆朝堂,素来严苛控臣、严防权盛、制衡百官,世人皆谓北帝多疑、生性冷酷。
而苏珩素来温厚、体恤臣下、心怀苍生,是乱世罕见的仁善之主。
可到头来,杀伐霸主与宽厚仁君,临至帝位之前,终究走向同一条路、落入同一种局。
萧惊渊为守霸业而制衡群臣,苏珩为固帝权而猜忌肱股。
一北一南、一霸一仁、一刚一温,心性迥异、路数不同,可登临权巅的宿命,分毫不差、全然归一。
沈砚默然看透千古最冰冷的轮回真谛。
乱世纷争,争的是江山版图;
朝堂博弈,斗的是权柄制衡。
换一朝君主,依旧有权臣功高震主之虞;
换一代江山,依旧有帝王猜忌制衡之术;
换一世朝代,依旧有权力蚀心、人心翻覆的寒凉。
苛政不因盛世而绝,纷争不因一统而停,猜忌不因仁君而灭。
江山迭代只是外壳更迭,权力轮回才是千古内核。
旧朝覆灭,新朝开立,改的是国号年号、帝王姓氏、朝堂文武;
不变的是权术倾轧、君臣嫌隙、功高遭忌、利害浮沉。
山河归一,终结的是兵戈战乱;
轮回不止,延续的是人世寒凉。
暮色沉落深宫,残阳铺照丹墀。
朝堂百官已然退尽,殿宇空旷寂寥。
沈砚独立阶下,遥望九重龙座方向。
数载沥血辅君、尽心谋国、舍身入局、不求功名,
到头来,百战功成之日,便是君臣疏离之时;霸业将成之时,便是身遭猜忌之始。
他不求封侯、不求富贵、不求权柄、不求盛名,唯求乱世终结、苍生得安。
可区区赤子初心,终究抵不过千古权局、帝王宿命、王朝轮回。
风起宫墙,落叶萧萧,吹彻满殿寒凉。
半生君臣情,一朝权位隔。
盛世尚未开篇,人心已然归墟。
本章结场诗
百战功成势已殊,
君心渐被帝权拘。
从来盛世多猜忌,
不许功臣半点余。
下章预告诗
勘破君臣浮世味,
已知权位最荒芜。
书生欲脱棋局去,
静待山河落尽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