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故事15】
0
写一篇本系列真正意义上第一篇食谱，附赠一个小故事。
1
老余从菜场买了毛肚、黄喉、鸭血、黄鳝和一只老母鸡，今天徐立珍会来家里吃饭，她点名要了毛血旺。
老余和徐立珍认识很多年了，从高中算起，差不多有十五年。能在三十岁的时候有一段保持十五年的友谊是不太容易的，更何况是一段异性友谊。
老余的毛血旺，一大秘诀在于汤底。最后炖食材的汤得是一种特殊的老母鸡汤。他的毛血旺得从中午开始做，晚饭才能吃上的原因，也是因为当中四个小时需要炖这只老母鸡。
老余把鸡焯水，然后放进炖锅里炖，往里扔了三个广东三宝扎。这个三宝扎并不是在广东买的，而是他和徐立珍在逛街时候偶然买到的。那是一条上海市中心的马路，一家写着“广东三宝扎专门店”的小店。
三宝扎竟然在上海市中心开专门店，会有人买么。老余说。
三宝扎是什么。徐立珍说。
就是用陈皮包着橄榄，然后外层用稻草捆上，放在粗盐里腌制大半年而成的东西，煲汤特别好喝。老余说。
老余记得，那一天，差不多是上海夏天刚结束的时候，晚上的风不大，但也会把徐立珍的头发吹乱，他感觉她的头发似乎特别轻。初秋的夜晚，也不能更舒适了。
2
三宝扎煲汤其实不怎么好喝，会有一股陈皮和橄榄的味道，一股子中药味，广东很流行，但老余不怎么喜欢。不过这股子味道在做毛血旺的时候就会变成特别的香气，可能是辣的东西，就需要这种中药味道来中和，所以很多四川重庆火锅底料里会有很多中药。
徐立珍的工作需要每天说话，嗓子一直不是很好，但又不爱去医院。老余劝她去看看，她说，医院充满了死亡的味道。
老余说，你去的门诊，也接触不到这么多死亡。
于是老余就去KTV唱了一天歌，然后自己去门诊挂号，跟医生说自己喉咙常年哑，让医生检查检查，开点药，然后把开的药给徐立珍。
医生开了种很好用的药，那个药有股很浓的中药味道，不过徐立珍却很爱吃，因为那个药普通药店也能买，她在家里囤了很多，随时就摸出来吃两粒。以至于后来，老余又去医院挂了个号，专门问医生这药上瘾了会不会有问题。
啥药上瘾了都有问题，你稍微控制一点。医生说。
这事儿后来被徐立珍当时的男朋友知道，自然免不了一些争论，正好当时还有档辩论节目在讨论男女异性朋友的边界问题，这事儿就被反复拿出来说了好几次。
太无聊了这节目。徐立珍说。
是啊，你怎么会找一个爱看XX说的男朋友？老余说。
3
鸡汤煲了差不多三小时后，老余开始备菜。他把鸭血切好，黄喉切好，毛肚切好，黄鳝切好，然后焯水。
这几样东西焯水需要烧两锅水。第一锅水先放盐和料酒，然后下鸭血，这会让鸭血更紧，徐立珍不喜欢吃松松垮垮的鸭血，说那有种真的吸血的感觉。鸭血捞出之后就可以直接焯黄喉和毛肚。不过鳝鱼要另起一锅水，因为鳝鱼血有味道，需要另外处理才能吃，毛血旺里不需要这个味道。
喉咙药这事儿之后，徐立珍还得过一次中耳炎，她也不愿意去医院。老余给他找方法，他查到说鳝鱼血能治中耳炎，就找菜贩子搞了几条野生鳝鱼，准备防出血来去给徐立珍。
徐立珍说，算了老余，上次那事儿男朋友还和我吵呢，你这鳝鱼血一来，我先被放血了。我还是去医院看吧，你那两条鳝鱼留着，过两天我来你那儿吃。
其实朋友的边界哪有这么明显，老余确信自己百分百喜欢徐立珍，不过徐立珍怎么看他也说不清。徐立珍会对男朋友，对父母，对朋友说，老余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会一直爱他。但这种话能说出来，就只能是朋友之爱了。
4
接下来是炒配菜，老余一般用莴笋叶和豆芽菜，加点花椒粒一起炒。不过他发现自己没有买莴笋叶，他明明记得自己在菜场的时候买了莴笋叶。不过生活里似做非做的事情有很多，也正常。
他看了看冰箱里剩下的半颗娃娃菜，想想还是算了，再出门一趟吧。娃娃菜太吸油了，不适合放在毛血旺里。而且这顿饭是徐立珍结婚前最后一次和他吃饭了，他感觉不会有下次了。
老余是在朋友圈刷到徐立珍要结婚的消息的，她放了几张男朋友求婚的照片，晒了他们的证书。老余立刻发消息去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徐立珍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本来想和你说，‘我要结婚啦’，不过感觉过于高兴，我没那么高兴。但如果和你说，‘我要结婚了’，就显得我好像很难过，我也没那么难过。事实上我对于结婚就是一种不偏不倚的态度，没什么，就是结了。
你这理由，还挺妙的。老余说
他常常希望这一切如果是发生在梦里多好，因为认识徐立珍的时间长了，很多事情的记忆模糊了，他常常会把梦里和她一起做的事情记成是现实里的。有一度，他甚至觉得徐立珍可能也只是自己的幻想，毕竟他们俩大部分时候都是单独相处，单独约会，很难证明徐立珍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一个幻想。
有一次，老余和徐立珍在一家饭馆吃饭，边上坐了一个疯疯癫癫的人，一直在对着空气讲话，指手画脚，还和空气争执。老余觉得很奇怪，为什么饭店要收留这样的人。
他也就每个月来一次，也吃不了多少钱，他不会影响别人的，吃完就走了。老板说。
徐立珍说，我觉得他挺可爱的，既然活在幻想里，其实很多幻想就可以随着自己的主观意愿来操纵了。
我可不想变成他那样。老余说。
你也别太自信了，说不定你现在也是一个和空气讲话的疯子呢。徐立珍说。
那不会，如果我是疯子，我肯定会把你想象成是我的女朋友。老余说。
那天他们喝了挺多酒，走出饭店，又是一个秋天的夜晚，老余拉了拉徐立珍的手，她没拒绝。他们就牵着手走了一段路，然后各自打车回家了。
5
配菜炒完，垫在大碗底下。老余拿出在网上买的网红厨师自己做的火锅底料块和豆瓣酱，加了大蒜和姜一起炒，他算算时间差不多，先发了一条消息问徐立珍到哪儿了。
发完之后，他把焯过水的鸭血毛肚黄喉黄鳝，还有一些刚切的午餐肉一起扔进锅里，加上刚才炖完的鸡汤，再煮一分钟就好了。
然后捞出来，放在碗里，在最上面撒上芝麻、葱花、辣椒面、蒜泥，等徐立珍到了，只要洒一勺热油上去，就完成了。
徐立珍一直没回消息。老余又发了一条过去。
这次显示的是，你还不是对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
老余发了个朋友验证过去，他发了个问号。
徐立珍回复说，我要结婚了。
老余没再回什么，他觉得生气，但又觉得这应该是徐立珍故意让他生气，好让一切可以戛然而止地自然一点。
6
他烧了一勺热油，浇在做好的毛血旺上。
乱七八糟材料加起来也才一百多块钱，不太值得生气。
老余独自吃完了那一盆毛血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