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学习第39天《公孙丑下 凡十四章》4.2

《孟子》学习第39天《公孙丑下 凡十四章》4.2

原文阅读

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风。朝将视朝,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

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

明日,出吊于东郭氏。公孙丑曰:“昔者辞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

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

王使人问疾,医来,孟仲子对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趋造于朝,我不识能至否乎?”

使数人要于路,曰:“请必无归而造于朝。”

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

景子曰:“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

曰:“恶!是何言也!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

景子曰:“否,非此之谓也。《礼》曰:‘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固将朝也,闻王命而遂不果,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

曰:“岂谓是与?曾子曰:‘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夫岂不义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故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桓公之于管仲,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霸。今天下地丑德齐,莫能相尚,无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汤之于伊尹,桓公之于管仲,则不敢召。管仲且犹不可召,而况不为管仲者乎?”


字词注释

[1] 王:指齐王。

[2] 如:宜,应当。

[3] 朝将视朝:前一“朝”读zhāo,意为早晨。后一“朝”读cháo,意为朝廷。

[4] 识:知道。

[5] 造:到。

[6] 孟仲子:孟子的堂兄弟,曾学于孟子。

[7] 采薪之忧:疾病的代名词。

[8] 要:挡截。

[9] 景丑氏:姓景,名丑,齐国大夫。下称景子。

[10] 诺:应答声。急用唯,缓用诺。

[11] 俟:等待。

[12] 宜:大概。

[13] 慊(qiǎn):少。

[14] 齿:年龄。

[15] 丑:类。


译文参考

孟子准备去朝见齐王。齐王派人来说:“我本来应该亲自来看您,但受了风寒,怕风。明天早晨我将上朝,不知您是否能到朝上同我见面呢?”

孟子回答说:“不幸我也染上了病,不能到朝上去。”

第二天,孟子出门到东郭大夫家里去吊丧。公孙丑说:“昨天您称病拒绝了齐王,今天出门吊丧,也许不太合适吧?”

孟子说:“昨天病了,今天好了,怎么不能去吊丧?”

齐王派人来询问病情,医生也来了,孟仲子回答说:“昨天齐王有命令,但先生生病了,不能到朝。今天病稍微好了点,已经上朝了,但我不知道他能否到达?”

随后派了几个人到路上拦截孟子,说:“千万不要回家,到朝上去。”

孟子不得已到景丑家去过夜。景丑说:“在家父子关系,在外君臣关系,这是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关系。父子以慈爱为主,君臣以尊敬为主。我看见了齐王对您的尊敬,没有看见您对齐王的尊敬。”

孟子说:“咦!这是什么话!齐人不用仁义之道向齐王进言,难道他们认为仁义不好吗?他们内心说:‘这样的国君哪能值得和他谈论仁义呢?’那么这才是对齐王莫大的不敬呢。而我,不是尧、舜之道不敢在大王面前陈述,所以齐人没有比我更尊敬齐王的了。”

景丑说:“不,我说的不是这个。《礼》中说:‘父亲召唤,来不及答应就起身。’‘君主下令召见,来不及驾好马车就动身。’你本来准备朝见齐王,听到王召见你,却不去了,这和《礼》上所说的有点不相符吧。”

孟子说:“难道你说的是这个吗?曾子说:‘晋国和楚国的财富,是不能相比的。他凭的是财富,我靠的是我的仁;他凭的是爵位,我靠的是我的义。我比他少什么呢?这些话若不对,曾子难道会说吗?大概其中有些道理吧。天下有三样人们尊贵的东西:一样是爵位,一样是年龄,一样是道德。在朝廷上先要论爵位,在乡党中先要论年龄,辅佐君主长养人民道德为上。怎么能够凭有爵位而怠慢我的年龄和道德呢?所以大有作为的君主一定有不受召唤的臣子。如果有事情商量,就一定亲自去拜访。他尊崇道德乐施仁政,如果不这样便不值得和他有所作为。所以商汤对于伊尹,先向他学习,然后才以他为臣,因此不费气力便统一了天下。桓公对于管仲,先向他学习,然后以他为臣,所以不费力气便称霸天下。现在天下各国土地相当,德行也差不多,谁也不能超过谁,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喜欢以听从他的人为臣,而不喜欢以教导他的人为臣。商汤对于伊尹,桓公对于管仲,就不可召唤。管仲尚且不可召唤,何况不屑做管仲的人呢?”

核心内容解读

      本章孟子和齐王的互动,深刻地反映出战国中期关于君臣关系的思想交锋。孟子先提出来要去见齐宣王,齐王因病或假托有病拒绝了见孟子,不过,齐王的拒绝是客气、虔敬、委婉的。当齐宣王以风寒为由要求孟子入宫觐见,这位儒学宗师却以“采薪之忧”婉拒。但孟子的拒绝是直接、生硬、理由敷衍的。

      齐王并不知道孟子是装病,派了使者去看望他,并带了医生给他看病。而又因为孟子到东郭氏家吊丧去了,孟子的堂弟孟仲子赶紧一面应付齐王使者,一面安排通知孟子。可是孟子并没有去见齐王,而是到友人景丑那里去借宿了。

      当景丑感到困惑,以礼法相责时,引出孟子对齐王“大不敬”之因。孟子给出了震撼时代的回答:“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这番对话不仅折射出战国的政治生态,更揭示了儒家对君臣关系的深刻思考,表现出孟子在权贵面前“说大人则藐之”的独立人格精神。

        在“礼崩乐坏”的战国时期,士人阶层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身份焦虑。孟子称病不朝的行为,表面看是托辞,实则是对“君使臣以礼”的儒家政治伦理的践行。当齐王以召见臣属的常规方式对待孟子时,这种程序性的礼仪恰恰忽视了士人作为道统承载者的特殊地位。

        公孙丑的疑虑与景丑的诘问,反映出当时社会对士人角色的普遍认知局限。孟子以“昨日疾今日愈”的机锋回应,暗含对形式化礼节的超越。这种超越不是对礼制的否定,而是对礼制精神本质的追寻——真正的礼应当建立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之上。孟子构建的君臣观,本质上是一种双向契约关系。君主的“敬”不仅体现在礼仪形式,更需落实在对道统的尊重;臣子的“忠”也不是无条件的服从,而是以道事君的谏诤。  孟子打破“君尊臣卑”的固化思维,主张君臣应以“义”平等对话,“彼以其爵,我以吾义”。这种相互性伦理打破了单向度的尊卑秩序。这种思想在战国时代具有革命性。

      “达尊三”是孟子关于社会尊贵标准的论述,构建了儒家理想中的社会价值坐标系。爵指爵位,象征政治地位。在朝廷中,官职高低是首要标准,“朝廷莫如爵”。齿指年龄,代表社会资历。在乡党民间,年长者的经验应受尊重,“乡党莫如齿”。德指道德修养,是治国理政的核心。辅佐君主、管理百姓必须以德为本,“辅世长民莫如德”。

        爵位象征政治权威,年齿代表宗法传统,德性则是道统的具象化存在。孟子强调三者不可偏废,尤其反对君主仅凭爵位轻视德与齿:“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他以商汤拜伊尹为师最终实现王道、齐桓公重用管仲成就霸业为例,说明君主若想成就大业,必须尊重德才兼备的贤臣,“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若君主仅重爵位而轻慢德、齿,必然无法成就伟业。孟子通过对比指出,当时诸侯国“地丑德齐”却无法超越彼此,根源在于君主只愿任用顺从者固步自封,而非对真正有德之士德性教诲的虚心接纳。

        “尊德乐道”的治国理念,将道德权威转化为政治实践的核心要素。在孟子看来,理想的政治不应是权力的博弈场,而应是道德价值的实践场。孟子刻意将道德权威置于政治权力之上,这种价值排序颠覆了传统尊卑观念。当其自比伊尹、管仲时,彰显的不仅是士人精神的尊严、知识分子的独立品格,更是对道统传承者历史使命的自觉。

        孟子的“不召”姿态,为后世树立起知识分子的精神标杆,启示后人既要避免成为权力的附庸,又要防止陷入孤芳自赏的困境,在介入现实与保持批判之间寻求平衡。当现代人重读这段经典,不仅能触摸到战国士人的风骨,更能感受到超越时空的思想力量——真正的尊严,永远建立在道义坚守与人格独立的基础之上。这种精神遗产,依然在叩问着每个时代的知识分子:如何在权力与道义之间,守护心中的价值天平?


背景知识介绍

孟子的政治义务观(节选)

        孟子关于“君臣”的理论类似于“契约论”:我做不做臣,得看你是不是我的君;你把我当臣,我才把你当君。“不召之臣”这样的讲法反映,孟子认为臣并没有服从君的义务。“不为臣不见”,意思是,我没有做这个国家的臣,君就没有权利强迫我服从他。即便一生下来就是某国臣民,也并非天生就有服从君的义务,因为必须满足一个条件:这个国家为他提供了保护。

        中国古代的君臣关系,典型的讲法是“君为臣纲”。无论是“君为臣纲”,还是“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作为当代人,我们很容易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不对等性”。换句话说,当代人会发现,君臣之间是不平等的。

      从与齐王互动的故事中可以看到,孟子是这样一种做派:君主要召见他,他称病不去。不去也就算了,他还要通过一种方式告诉君主:我没病,我就是不想见你。孟子跟“君”是这样一种关系。“君为臣纲”在孟子那里根本不存在。如果现在有人说“三纲”是儒家的思想,那么,我们可以举例反驳:孟子会赞同“三纲”吗?孟子当然不会赞同。

      讲孟子对“政治义务”的看法,有必要联系“三纲”来讲,有必要让大家知道:儒家对于君臣关系的理解,并不是汉代出现的这个所谓“三纲”所能概括的。一直以来,很多人对儒家的看法受1949年之后流行的一种偏见的影响,认为儒家、孔子是为封建统治服务的,是为“君主专制”进行辩护的。到今天为止,你们有时候在网上还可以看到这样的言论。儒家当然可以批评,但批评儒家为君主专制辩护,是不公平的,因为这不符合事实。

孟子关于“君臣”的理论,如果要概括成一句话,那就是:我做不做臣,得看你是不是我的君。换言之,你把我当臣,我才把你当君。什么叫“你把我当臣”?你要给我相应的礼遇,包括你要我能发挥自己职务的作用。所以,这跟孔子关于政治义务的自然义务理论是很不同的。但是,我们也必须指出,从孔子对“君臣”的论述当中可以诠释出“契约论”的意思。

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论语·颜渊》12.11)

齐景公问孔子,怎样才能把一个国家的政治搞好?孔子说:很简单,你做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就好了。对于这个回答,齐景公的理解是:如果臣不尽臣道,也就是说,臣不以应该对待君的方式对君,那么,君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这种理解强调了君的安全以及尊严建立在臣尽职尽责的基础上。可以说,他是从君的立场出发对孔子的八字原则做出了有利于君的解释。我们不能确知孔子是否同意这种理解。但是在逻辑上,孔子的“君君臣臣”存在另一种解释,那就是:只有君像个君的样子,才能指望臣像个臣的样子。反之亦然。如果君不像君,那就不能怪臣不像臣。比如,君不以“民之父母”自我要求,却要求臣事君以忠,这就是不合理的要求,也很难成为现实。这种解释更偏向君臣的互为条件、互为因果,已经比较接近“契约论”的思路了。

参考资料

《儒道思想与现代社会》,方旭东,中华书局,2022年1月

《孟子译注(简体字本)》,杨伯峻译注,2008年12月

《孟子通释》,李景林,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11月

《孟子(中华经典藏书)》,万丽华 蓝旭 译注,中华书局,2016年1月

《孟子与中国文化(修订版)》,杨泽波,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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