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乌木棺材的盖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发出“咔哒”一声脆响,一道狰狞的裂纹凭空出现,仿佛一只恶鬼无声的嘲笑,凝固在灵堂压抑的空气里。
李青的心随着那声响猛地一沉,随即涌上的不是悲痛,而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一丝隐秘的厌恶。棺椁里躺着的,是他的生母,那个在他十岁上才因嫡母病逝而被父亲勉强扶正的女人。几十年了,即便她戴上了主母的冠冕,在李青心中,她始终是那个畏缩在内宅角落、上不得台面的小妾。她的存在,从未给他带来过任何助益,反而时常提醒着他,自己身上流着一半“卑微”的血脉。
此刻,这棺椁的裂响,在他听来,不是亡者的不安,更像是老天爷对这妇人一生庸碌、死后还要添乱的嘲弄,是与他李青无关的晦气。
“还愣着干什么!”他厉声喝道,声音因刻意压制的情绪而显得有些尖利,“钉上!立刻给我钉上!封严实了,即刻下葬!”
他挥袖转身,不愿再多看一眼。下人们手忙脚乱地行动,沉重的锤击声一下下敲打在棺木上,也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只求尽快将这桩麻烦、这份不体面,彻底埋入黄土之下。
第二节
然而,风总是比人快。不过两日,“李府主母棺椁裂开”的消息,已成了街头巷尾最引人入胜的谈资,在茶楼酒肆间发酵,衍生出无数光怪陆离的版本。
临街客栈的角落里,一个身着素白衣衫的女子静静品茶。她面容清丽,眉眼间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冷意,仿佛与周遭的热闹隔着一层无形的寒冰。她是孙钰。
邻桌食客唾沫横飞的议论清晰地传来,她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那不是好奇,而是一种了然,一种看到不该出现的事物出现时的凝重。
她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向门口,在与那群议论者擦肩而过时,用恰好能被听见的、如同自言自语般清冷的声音道:“裂棺示警,心魔未消。若不想家宅不宁,速开坟,验棺椁,看是否再次裂开。”
话音飘散在空气中,她人已消失在门外。
角落里,一个面容俊朗、眼神锐利的男子执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是姜之烨。方才那女子的低语,如同冰锥刺入耳膜。荒谬!这是他第一反应。可旋即,两个月前府中那段不堪回首的混乱记忆汹涌而来——老祖宗的棺椁同样无故裂开,家中怪事频发,人人自危……正是那个来自云南的、叫孙钰的女子,解开了老祖宗沉积多年的心魔,才让一切平息。
他的心猛地一紧。李家,是太子党羽,而他是皇太孙的心腹。于公,他不能坐视可能与李家气运相关之事不管;于私,李府是挚友陈实的外家,那棺中老人,是陈实自幼亲近的外祖母。
“去查,”他低声对身旁侍卫吩咐,“看看李家坟冢,可有什么动静。”侍卫领命,无声退入阴影之中。
第三节
“心魔?陈实,你莫不是疯了?”李青揉着刺痛的额角,在书房里对着外甥陈实低吼,“她享了半辈子福,还有什么不满足?死了还要弄出这等心魔来害我!如今御史台的弹劾奏章都快堆满陛下的案头了!”
陈实看着舅舅焦躁扭曲的面容,心中一片冰凉。他自幼得外祖母疼爱,那份温情与眼前舅舅的冷漠形成残酷对比。他本也不信什么心魔之说,但姜之烨家中的先例言之凿凿,加上对亡者的敬意,让他无法坐视不理。
“舅舅,宁可信其有啊!若真是外祖母有所牵挂,我们为人子孙,岂能让她死不瞑目?”
最终,在李青“若是胡闹,唯你是问”的怒视下,陈实与匆匆赶来的姜之烨一同去了城郊坟地。
新土犹湿。当雇来的力士忐忑地撬开墓穴,露出棺木时,即便有了心理准备,陈实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踉跄后退一步。姜之烨的瞳孔也骤然收缩。
只见那昨日才被死死钉牢的棺材盖上,一道更为巨大、更为狰狞的裂痕,如同黑色闪电般盘踞其上,触目惊心。
第四节
李府书房的空气,比灵堂更冷。陈实的复述,让李青的脸色从铁青转为煞白。棺材……真的再次裂了!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升,超越了愤怒,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惧。这不再是简单的“晦气”,这是超乎他理解范畴的、实实在在的威胁。关乎官声,关乎家族运势,由不得他再轻视。
“心魔……心魔……”他喃喃自语,头痛欲裂,“这虚无缥缈的东西,如何能解?”
与此同时,姜之烨的府邸内,陈实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姜之烨,我的好哥哥!你既知缘由,快说怎么办啊!”他声音急切,带着哭腔。
姜之烨挑了挑他那双惯常含情的桃花眼,里面此刻却没了戏谑,只有凝重:“解铃还须系铃人。”
“谁?”
“孙钰。那个来自云南,帮我家老祖宗解开心魔的姑娘。”提起这个名字,姜之烨眼前浮现出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清冷面孔,以及她工作时那专注到近乎献祭般的眼神,“只有她,或许能知曉老太太未了的心愿究竟是什么。”
第五节
客栈房间的门被敲响。
孙钰开门,看到门外的姜之烨和陈实,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已料到他们的到来。
陈实却被眼前的女子惊住了。太年轻了,年轻得与他想象中能沟通阴阳、化解执念的神婆形象毫不相干。而且,她太冷了。不是故作高傲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仿佛与生者世界隔着一层薄膜的疏离感。她的眼神清亮,却毫无温度,落在身上,让人莫名觉得寒意侵体。
“姑娘,事关我外祖母……”陈实压下心头异样,急忙开口。
孙钰却直接打断了他,声音平直,没有起伏:“李家老太太的事,谁能做主?”
“我!我是她亲外孙,我可以……”
“解魔,需付出代价。”孙钰再次打断,目光清凌凌地扫过他,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冷静,“这代价,你能代表李家承诺什么?”
陈实噎住了。代价?金银?权势?他忽然意识到,在外祖母这诡异的“心魔”面前,他所谓的身份和承诺,可能轻如鸿毛。
看着陈实语塞的样子,孙钰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让当家人来。”她语气决绝,不容置疑,“带着他的‘诚意’来。”
说完,不等二人反应,房门已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只留下陈实和姜之烨站在廊下,面面相觑,一股混合着无奈和更深的寒意,悄然蔓延开来。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