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我养我的小岛,静卧在东海上的漩门湾口外北侧海;颇有澎湖湾般意境的外婆家,就静卧在这座遥远而小巧的海岛沙滩的岸边。于我而言,儿时的暑假,是缀满霞光的黄金时节;而如今,那些盛夏的时光,都化作了我记忆仓库里一颗颗璀璨的金子,闪着温润而明亮的光芒。
印象中,每至黄昏,夕阳颇像我们这班贪玩的海边孩子一样不肯回家,带着几分调皮和贪玩,眷恋地悬在海的对面,非要将最后的余晖尽数倾泻完不可。那一刻,天地间皆被镀上金辉:湛蓝的海水泛着粼粼波光,变成了一片流动的金海;细腻的沙滩被霞光披盖着,软绵璀璨又滚烫,与海浪扯过来扯过去;外婆家那斑驳的灰墙,也裹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光晕;就连外婆鬓边的银发,在夕阳下也泛着柔和的金光;沙滩上嬉戏打闹的孩童们,周身亦镀着这层暖金,嬉笑声与海浪声交织,成了盛夏最能揪住我心的场境。
晚风轻拂,外婆的拐杖也似被霞光染透,泛着淡淡的金芒。她踮着一双小脚,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擎着一柄大蒲扇,轻轻遮在额前,目光在夕阳中望向沙滩,声音悠长而温柔,穿透海风,漫过来:“阿杰——,吃饭啰——”那绵长的呼唤,带着外婆沉甸甸的疼爱……穿越岁月的尘埃,至今仍在我的梦里回荡。
晚霞愈发迷人了,漫天霞光绚烂多姿,水鸟儿扇动着翅膀,扑楞楞地朝着那片绚烂扑去,翅尖沾着细碎的金光。我会眯起眼,静静凝望这一幕:晚霞像小妹发间系着的红绸带,轻盈飘逸;又像她身上垂落的飘裙,柔美且灵动;更像画册中神奇宝剑的剑梢上,悬着的那缕绵长绸带,缥缈而璀璨……嘿,我那时竟满心欢喜地想,若是能扯下一片晚霞,捎给家中那个淘气又可爱的小妹,披在她哭闹时轻轻耸动的娇小肩膀上,那个爱哭的小丫头,定然会破涕为笑,抬着湿漉漉的眼眸,送给我一个满是依赖与欢喜的深情目光。
盛夏的热情尚未散尽,初秋的凉意便悄然漫来,学校开学的日子近了。总有那么一天,爸妈会捎来口信,催着我早日离岛,回到那个我不想读书的小镇。
于是,在一个与往日并无二致的黄昏,一艘无帆的小船,载着我的眷恋与不舍,缓缓驶出了这片澎湖湾似的秘境。海风拂面,我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岛,鼻尖一酸,生出哭腔。唉,匆忙慌乱间,我又忘了给小妹带回那些斑斓七彩的小贝壳,忘了带上那个金色小竹筒——那里面,藏着我平日里一点点拾攒起来的心爱七彩石。小岛在视线里渐渐模糊,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而我,仿佛还能看见外婆伫立在夕阳的岸边,依旧拄着那根拐杖,擎着大蒲扇遮在额前,声音悠长而牵挂:“阿杰——,回家啰——”
我儿时最后一次离开故乡,拾起海的碎片与梦的残痕,是在外婆离世、我奔丧后的那一次离岛,我才真正懂得什么叫乡愁。那一日,海风呜咽,海浪低吟,海岛被一层淡淡的哀愁笼罩。从此,这座生我养我的海岛,这座藏着我所有欢喜与眷恋的海岛,便隔了好多年没有出现在我眼前,它始终停留在我的记忆深处,藏在我回忆儿时的梦境里。以致于后来,每当我乘舟航行,我的第一个感觉,就仿佛觉得,我是行走在奔向外婆家的航程中。直到三十年后,我再一次登上这座岛。为此, 我曾写下一篇《沉甸甸的乡愁——三十年后重返洋屿》。内心渴望,如歌所唱:许我再少年,许我光阴如水人如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