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读曹文轩,是在小学时代订阅的《东方少年》上,记得曾连着两期刊登他的文章,一是《打狗》,一是《秃鹤》。当时,其实我更喜欢《打狗》,早熟的我对伤痕文学有一种隐秘的共情。而《秃鹤》讲述的少年心事,不太合我胃口,甚至觉得稍显幼稚。
后来知道,《秃鹤》节选自《草房子》。那是我大学时代,电子书兴起,我如饥似渴地四处搜罗各种从前一直想读却无缘得见的书,并一股脑都塞进手机,《草房子》也在其中。
可是,这部《草房子》我终究一直未读,因为我一直把它当成一本儿童读物——连小学时的我都觉得幼稚的那种。《草房子》就那么静静的,在我的手机里躺了二十年。
直到这几天,我突然想把它读完,像是完成一个仪式,也像是给小学时代的我一个交代。
桑桑和纸月的故事,让我想起汪曾祺的《受戒》,一丝暖暖的少年悸动。
接下来的秦大奶奶,为了守护自己爱与记忆的领地,与全世界抗争,又最终和解。不知为何,竟让我想起《我的父亲母亲》那部电影。
然后,我读到了蒋一轮和白雀。
原以为,这只是两个不够勇敢的文艺青年之间,一段再普通不过的有缘无分。可当我读到,白雀冲破一切,“把信交到桑桑的手上,顺手给他端正了一下棉帽——‘送给他。’桑桑拿了信,飞跑而去。桑桑知道这是一封什么样的信。他要给蒋一轮送去一个惊奇。他一路想像着蒋一轮在看到这封信之后的样子,想像着不久以后蒋一轮和白雀又会见面的情景……”
我的心仿佛也附在桑桑身上,随着这个见证了蒋一轮和白雀全部故事的小信使,向着那触手可及的幸福飞奔!
“一路上,他不时地跳起来,去用手够路边槐树垂挂下来的枝条;要不,就背朝蒋庄的方向,急速地后退;……这是桑桑许多天来,最快乐的一天。”
“跑啊!跑啊!桑桑!!”我在心里默默地高声呼喊!为桑桑,也为蒋一轮和白雀。
然后,桑桑看到的是蒋一轮娶亲的大红船。
原来,《草房子》从来不是一部儿童文学,我被曹文轩,骗了三十多年。
四十岁的我回头望去,才发现,遗憾才是人生最忠实的编年史家,但也正是这些遗憾,塑造了我们生命真实的轮廓。
最后,把我从伤感中拽出来、甚至让我有些汗颜的,是杜小康的故事。如果说杜小康前期的沉着和勇敢,源自油麻地首富家庭出身给他的底气,那么,他后期的坚韧和冷静,就是一夜破产后,在芦苇荡中闯荡并锻造出来的铠甲。
“他坐在校门口的小桥头上。令油麻地小学的老师和学生们都感震惊的是,这个当初在油麻地整日沉浸在一种优越感中的杜小康,竟无一丝卑微的神色。他温和、略带羞涩地向那些走过他身旁的老师、学生问好或打招呼。”
以后,若再被人到中年的琐碎与困顿围住,我会想起那个坐在桥头的少年,请允许我,叫他一声:
杜老师。
好了,小学时代的我,《草房子》我替你读完了,你未来的路,还得靠你自己走。你会经历很多的失败和痛苦,但别怕——总有一天,你会感谢它们。
我就在这里等你。
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