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在1957年春,同院张大大不再种美人蕉,而是改种石榴。他买回的石榴苗根上还带着土,大土疙瘩用草包着,他在原来种美人蕉的小花池里种上了这棵石榴树。
这棵石榴的树干挺怪的,两根一样粗的树干互相缠绕,跟麻花般似的,一看就是花农用来卖的,自家没有必要下这么大功夫盘它。树苗高约一米五左右,开始自带的叶子有点儿打蔫,但过了一段时间就都支棱起来,并长出新叶,它活了。
大概在一两年之后,它开花了,开的红花,是特别红的那种红,用白居易的话来形容就是“日射血珠将滴地,风翻火焰欲烧人”。
大概又过了两三年,还长了一个石榴。成熟之后,张大大一家分着吃。喜子说:“可甜了。”
这时,它长的已经很高,大概有两米多近三米的样子,树梢都到了房檐了。结的果子也多了,每年都能长几个。
以前张大大下班只忙一件事,就是给金鱼换水,现在又多了一件事——数花数石榴。
后来我才知道,金鱼、石榴是京城老式家庭讲究的“六件套”中的两件,当年流行的说法是“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是说夏天时要在四合院搭起天棚遮阳,院中摆上放了金鱼与荷花的大缸,盆栽或地栽几棵石榴树。另外还要给孩子请教书先生,把狗养得肥肥的,让佣人吃得胖胖的。这么一来,就只有旧社会那种独门独户的有钱人才能做到了,像张大大这种还在租房住的是绝对不行。张大大有自知之明,只拣了两件容易的做。

再后来读了《旧京琐记》,才知道上述的说法是嘲讽某些北京土著“夏必凉棚,院必列磁缸以养文鱼,排巨盆以栽石榴。无子弟读书亦必延一西席,以示阔绰”的,张大大可能没有读到这本书,他是喜欢读书的。

后来运动来了,张大大家被遣送回原籍定兴,同院全哥就住了他家对门的那一间半原由张大大家住的北屋,石榴树自然也归了全哥。这时石榴树已结了十几个大石榴,张大大是白数了,一个也没吃上。
全哥接手之后,就把石榴全都摘了,还分给了我家和新搬来的田叔家几个。
我虽然有时也陪着张大大数石榴,但一直没尝过它的滋味,这次终于尝了鲜儿。感觉着比母亲买的石榴要好吃一些。
第二年春天,全嫂说要压个枝儿,让我家也种一棵,大概是操作起来太困难,最终没有实施。
其实我对石榴,是喜欢花儿胜过喜欢果儿,石榴的果儿说实话吃着是太麻烦,有闲人用它消磨时间,潜心体验“嚼破水精千万粒”,自然正好,但像我这种一门心思想玩儿的,就觉得它不如吃别的的水果省事,还想,为什么果肉都一丁点地粘在籽上,不统统长到一起呢?我也曾尝试一大把一大把地吃,可自己都觉得是糟踏东西。我曾设想,将来像米丘林一样改造它,让它只长一个大核,果肉都长在核上,像桃子一样,我再吃就方便多了。

我盼着它籽儿少,可也有喜欢它籽儿多的,说石榴籽多,才吃了多子多福。后来知道这是瞎掰,石榴并不具备促进生育的功能。
“何似安石榴,累累结佳子”,石榴成了多子多福的象征,在民间自然大受欢迎,年画、剪纸有它,刺绣、印染有它,陶瓷、玉器有它,房屋彩绘、木雕、砖雕还有它,婚礼更是经常用作喜庆祝福之物。一般情况是,与蝙蝠组合象征“多子多福”,与牡丹搭配象征“富贵满堂”。家里有了这些物件,就相当给送子观音烧香,而且是随时烧,性价比高多了。

齐白石也爱画石榴,我那时正喜欢画画,看齐白石喜欢也跟着喜欢起来,没事也画几笔。只可惜小时候画的画,因为去兵团没带着,全都让父母给弄没了,不然晒一张多好。

大了之后,对石榴的感觉又有变化,主要是因为常听到“拜倒在石榴裙下”这句话。听说唐代时人们喜欢红裙,武则天喜欢,杨贵妃也喜欢。因为石榴花的红可作红色的代表,红裙也叫石榴裙,我觉得,“拜倒在石榴裙下”这话的原意,应该是指男性折服于女性。可后来不知谁瞎编了个故事,说唐玄宗因宠爱杨贵妃而下令大臣向她行跪拜礼,这句话就变了味儿,有了某种特殊的含意,这让我对石榴的印象也蒙上了一层阴影,看到它会联想到那些相貌美、权势大、心思多而专做坏事的女人。

虽然石榴在中国文化中也有一席之地,但它并不是中国的本土物种。据中国植物志》介绍,石榴是石榴科(已改为千屈菜科)石榴属植物,原产巴尔干半岛至伊朗及其邻近地区,全世界的温带和热带都有种植。我国栽培石榴的历史,可上溯至汉代,据陆巩记载是张骞引入的。我国南北都有栽培。根据花的颜色以及重瓣或单瓣等特征又可分为若干个栽培变种,如月季石榴 cv. nana Pers.(矮小灌木,叶线形,花果均较小);白石榴 cv. albescens DC. (花白色);重瓣白花石榴 cv. multiplex Sweet(花白色而重瓣);黄石榴 cv. flavescens Sweet(花黄色);玛瑙石榴 cv. legrellei Vanhoutte(花重瓣,有红色或黄白色条纹)。这些变种主要是供观赏的。另外,石榴果皮可入药,称石榴皮,味酸涩,性温,功能涩肠止血,治慢性下痢及肠痔出血等症,根皮可驱绦虫和蛔虫。树皮、根皮和果皮均含多量鞣质(约20%-30%),可提制栲胶。

关于“石榴”名字的由来,据说它传入我国之初叫“安石榴”。西晋陆机在《与弟云书》中提到:“张骞为汉使外国十八年,得涂林安石榴也。”(有人认为涂林是地名,有人认为涂林是安石榴的音译)

明代李时珍解译这个名字时说:“榴者瘤也,丹实垂垂如赘瘤也。《博物志》云:汉张骞出使西域,得涂林安石国榴种以归,故名安石榴。”

而“石榴”的叫法要稍晚一些,三国时期曹植在《弃妻诗》中说:“石榴植前庭,绿叶摇缥青。丹华灼烈烈,璀彩有光荣。”
1937年出版的《中国树木分类学》(作者陈嵘)收载本植物时,中文正名就是“石榴”,并提到别称有海石榴(河南);山力叶(东北区);榭榴(台湾);安石榴(名医别录);若榴(广雅);丹若(古今注)。还提到“本种原产波斯国,今该处尚有野生者,于汉晋时入中国,故有‘安息榴’‘安西国’‘安石榴’之名。”
石榴传入我国后,即得到了人们的喜爱,晋代许多文人为石榴作赋,仅唐代《艺文类聚》中收载的就有潘尼、张载、张协、潘岳、夏侯湛、傅玄、庾儵、范坚等多人写的《安石榴赋》,唐宋更出现了大批吟咏石榴的诗词。由于篇幅所限,就不例举了。

由于石榴花似红火,如激情燃烧,丹实累累,似喜上枝头,热烈而喜庆,现在的居民小区中多有栽培。我到北京生活后,所住小区就栽种了石榴,还给它挂了说明标牌呢。我们小区相邻的小区,还种植了开白花的石榴。
我在小区看到的石榴树植株都比较小,想看高大的,还得去公园。我在杭州西湖孤山景区、泰安市南湖公园看到的石榴就比较高大。
由于小时候的经历,我有石榴情绪,最终决定自己亲自种一棵。2024年10月网购的树苗送到,拆包一看,远不如照片好看,不过花苞确实不少。
最后发现这花还是有问题,没过缓苗期,花苞就全掉了,再后来叶子也基本掉光了。由于还有两个枝条上残留绿叶,我没舍得扔掉。2005年春天,这两个枝条竟然长出了新枝,最终都长到一米多高了。

2005年6月下旬,我拟外出旅游,担心它干死,就把花盆放在水盆,浇了很多水。回来一看下部的叶子都掉了,估计是烂根了。我赶紧控水抢救,这才保住了上部少量的叶子。写此文时我又看了看,梢顶上似乎有了新芽,应该是死不了了。

我曾许诺让妻子吃我种的石榴,盼着它开花结果吧!
(部分照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