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之结之6.订婚

(1).

因为金耀武上班又要做生意,缺人手,那边提出能不能先定亲,让小小过来帮忙。

父亲张忠厚一听说,就满口答应下来,说孩子也大了,早点结婚,也了了一桩心事。双方长辈商量后就确定了订婚的日期,媒人就是三叔。那天三叔领着金耀武和他爹金志成来到小小家,母亲忙着置办宴席,父亲又从村里请来几个有头脸的长辈作陪。小小在厨房帮着母亲打理。

金耀武那天穿着崭新的蓝色T恤衫,束在腰间,衬出修长的腿,裤子也是新的,笔挺,黑色的皮鞋一尘不染。他文气绉绉,一颦一笑都显得真诚亲切。他还跑到厨房里问母亲要不要帮忙,小小的妈妈哪能舍得让他做什么,有他这句话就让做妈的合不拢嘴。

酒宴结束,媒红三叔从金志成手中接过了定亲礼八千元,外加一枚戒指。戒指是耀武买的,小小从此要被这个指环套上了。

定亲酒宴上,大人们把婚期都定了下来,按双方的生辰八字推算,定在了阴历十二月十六。

张忠厚也很喜欢,觉得女大当嫁,能有这门好亲事,他对小小就放心了。

金耀武临走的时候,回头望着小小深情一笑,说:“明天我带你买几件衣服,也是订婚必需的,因为时间紧,没来得及,还怕买了,不合适。明天我来接你。”

“明天,我……”小小心里有点乱,总觉得一切来得太突然。

“就这样定了”金耀武微笑着说。

小小抿着嘴唇,脸上泛起红晕。

金耀武眼神里充满笑意,幸福感让他立即生出一双翅膀,这双翅膀真想扇动起来,在空宇里飞几圈。金耀武走了,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带着欢快的口哨,消失在村巷的尽头。

小小不知是忧是喜,似乎没有忧也没有喜。

那天去城里买衣服,全是金耀武的眼光给她挑的。他说这是定亲的衣服,等到结婚,还会再买的。对于买衣服,小小并不上心,任由耀武给她挑选。

现在正是促销夏衣的时候,金耀武给她买了三套裤褂,还有两双半高跟皮鞋。他没给她买裙子,说是穿裙子做起事来不方便。小小只淡淡一笑,说穿什么都行。

小小试穿衣服的时候,耀武总是让她换来换去,穿上太漂亮的不好,太雅淡了,也不好。仿佛在他面前站着的是一只会飞的鸟儿似的。太艳丽的鸟儿,会被别人捉去的;太雅淡了,他又不想让别人说那是他的眼光,况且他又想看到她穿得美。所以试起衣服来,总是反反复复,他越是这样,小小越发没耐心,最后连试也不愿试了,草草地买了几件。

回去的路上,金耀武也感觉到了,似乎自己做得不好,有点武断,他在脑子里反复想着,怎样补救,他不能让小小不开心。于是他总是笑着和她谈话,谈小小曾经的学习,谈他们的未来。他说他要大干一场,现在城镇的建设正发展得如火如荼,他要抓住这个机会,好好干建材生意,一定可以大赚一笔。你现在就过来帮忙吧?我太需要人手了。正好我们也可以多促进了解。

小小用心听着,觉得有梦想,总是好的,他还算是一个有理想的青年,也许将来有一天,她会爱上他。再想想自己,在家待着也做不了什么,于是答应着说回去和妈商量商量,再确定来不来帮忙。

耀武笑起来说,我的小小,这可不是帮忙呢,这是我们俩共同的生意,我们要齐心协力把它干好。

而小小却把头扭向了车窗外,不再说话,她在为这句“我的小小”心生反感,虽然订婚了,可终究还没结婚啊,她怎么是他的呢?

汽车在宽阔的国道上不紧不慢地奔跑,高大笔直的行道树唰唰后退。透过行道树的间隙能看到辽远的原野,大地一片青葱碧绿。一块块玉米地像接受检阅的士兵,它们站得整齐而又精神焕发,玫红色的玉米须子在风中飞扬。忽而一阵柔风调皮地钻进车内,拂动小小的发丝,送来青草味和田野中禾豆热烘烘的气息。小小望向窗外,心里瞬间又宁静下来,是的,她是他的,将来他也会是她的,除此之外,她还能选择什么呢?

聒噪的金耀武眉宇间掠过一丝淡淡的忧郁,但随即又烟消云散,他骨子里认为,她就该是属于他的。现在他正一步步走近她。

买衣服回来,他们先回到街上门面房前。房子地处一条侧街上,整个一条街都是新盖的门面房。金耀武说这个地段适合做建材生意,不受闹市的干扰,又有闹市的商机。而事实上也证明了他决策的正确性,他说他已经挣了不少钱了,都用在了资金的流转上。小小不禁为他的魄力感到钦佩。

的确,在他们刚转入拐角,看到那栋门面房时,同时也看到了络绎不绝的顾客,金志成和他的远房堂侄金峻峰正忙着过磅,装车。生意确实是好,耀武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况且他还要上班。金俊峰是请过来帮忙的。

金志成看到他们回来了,满心欢喜。他热情地招呼小小到楼上歇着,小小看到他们那样忙哪好意思歇着,就过去帮着记记账。而他们仨则忙着帮顾客挑选、过磅、装车等。他们一直忙到下午两点钟才吃上午饭。午饭是从饭店叫的,因为小小第一次在这儿吃饭,极为丰盛。

下午,生意相对稀少,金俊峰和金志成都回家了。这倒给他们留下了说话的空间。

耀武带她到楼上看看,一边走一边说道,我马上装修我们的新房,现在我手里已经有十多万了,我要让你像住在皇宫里一样舒适。小小笑一下,说他夸海口。他也笑了,说他不是没有这个能力。

他领着小小进了屋,楼上的空间很大,被分割成几个房间。金耀武指给她说,这是客厅,这是厨房,这是卧室……现在还都是白茬,三个月后,我会让你看到新面貌。来到卧室西窗下时,耀武突然拉起小小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前,说道:“你摸摸我的心,我的心,它每时每刻都在为你跳动,你知道吗?自从遇到你,我都没有再见过任何一个女孩。就是你来镇上上学的时候,我偶然一次见过你,可是打那以后,我开始留意你,而你当然不知道我在偷偷地看你,等你。你知道给我说媒的人很多,长相好的,也不是没有,比如素娥,是赵庄的,她长得可不错,比你个子还高,但文化太低,而且我对她也没感觉。”他突然有些不知如何说好了,反正他就是想让她明白,他是真的爱她。希望也获得她的爱。

小小摸了摸手上的戒指,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他说:“这个戒指戴上了,你就不能有别的心思了,可不能抹掉了啊?”

他把她的另一只手也拉过来,都放在自己宽大的手掌里,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

小小看着戒指,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说:“我们不是已经订婚了吗?有你在,我怎么会有别的心思?”

耀武嘿嘿地笑着说:“可是我,我不是不放心吗?”他的心在酝酿着一个冲动,开始狂跳起来。

他必须得向她进一步表示亲密,想到这儿他的脸不自觉地红起来,有点克制不住了:“我,我……”他不说了,突然用胳膊揽过小小的肩膀,把灼热的唇压上去,小小猛一挣,可是终究太没有力量,她感到唇上被濡湿了,他的鼻息热热地烧着她,她紧紧地咬着牙闭着嘴,他看她不去接应,也就罢了,心里略有失落。一滴很大的泪滴在小小的眼角滚下来。

“怎么?你不愿意?我是真的爱你,你……”

“送我走吧!”

“好,也许我太冒失了,对不起。”

小小默默地下了楼,金耀武跟在后面还在不停地说着:“小小,请原谅我,我再也不会犯傻了,我会等到让你爱上我的!”

不知怎么小小又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不就接个吻吗?都订婚了,还不给人家,这样的人儿已经对得起她了,她总不该给人家太多拒绝吧!她的心莫名地被柔软占据了。

第二天一大早,小小就早早来帮工。耀武也尽量早一点下班回来。

起初,小小总是天天傍晚回家的,可有一天下了雨,玉柱似的水线噼噼啪啪地砸落下来,门口的土地上,瞬间汪起了水洼,大小不一的水泡在水面上纷乱地游荡,不停地闪现着熄灭着。眼看天就要黑了,想到自己可能回不去了,会和他住在一起,小小有些惶惑不安。

耀武看到小小的样子,一下子就摸到了小小的心思,他笑着温柔地说:“别多想,我不会吃了你,我要把美好留在新婚之夜。楼上有床,你在楼上休息,我就睡楼下。”

楼上已经开始装修了,那张床,是金耀武休息的,还没有搬下来,吃了晚饭,小小勉强在上面休息一晚。耀武只在睡前往上去了一趟,把底下的床单拿上来,给小小盖,说是防蚊子,让小小蒙头睡。说完,他就下去合账了。楼上还没有装门,但耀武并没有再上来。这让小小很心安,同时也坚定了对金耀武的认可——他是一个值得托付一生的人。

外面的雨声还很响,檐上的水滴啪啪地砸在雨搭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对耀武,也是对未来的种种幻想袭上心头。她该和耀武齐心协力好好干,把建材生意做好。他和她的未来应该是美好的。再过几个月就是结婚的日子,想到结婚,她心中猛然泛起一丝甜蜜的羞涩。他的体格看起来多么雄健啊,她突然有想抱一抱他的冲动,但,她知道,这是绝对不能的。她抑制着内心的冲动,迷迷糊糊地睡去。她不知道在楼下的另一个人,是怎样的煎熬,二十二岁的年龄,可心的美丽人儿,近在咫尺,他却要装作视而不见。年轻的奔涌的青春热血在心头燃烧,让他的身体膨胀,浑身热辣辣的,他有几次冲动,有一次竟然走到了楼梯口,但他还是折回了,在心里暗笑自己没出息。他为了不让自己再有想法,就找来一本书,枯燥乏味地看起来,直到眼皮互相打架,书从手中滑落。

(2).

天亮了,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缕阳光从窗外铺洒进来,小小伸了个懒腰,走下楼,看到已经有人过来拉钢筋了。今天是逢集,人来得早。耀武正帮他们挑拣,再一根根地帮他们把钢筋抬到北面大路上,见小小下楼,就对她说道:“早饭买好了,你先吃。”

小小不吃,等他一起吃。

两人正吃着饭,金志成和金俊峰都赶来了。今天逢集人多,他们来得早。金志成看到小小在这儿吃早饭,就知道她昨晚没走,心中很是欢喜,仿佛知道了这个准儿媳已经是自己人了似的,少了往日的客套,更多了些亲切与疼爱。比如抬钢筋这样重点的活,绝不让她干,还怕她手上沾了灰,就让她看磅,算账,记账。

今天的生意的确好,耀武上班走后,他们就没有一会儿的空闲,忙了整整一天,满屋子是挑选钢筋的叮当哗啦声,外面则是抬钢筋过磅、装车时的碰撞声和人的讨价还价声。旁边的邻居投来艳羡的目光,这一天少说也得挣上几千块吧。金志成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金俊峰也笑呵呵地跑前跑后。虽然忙了一天了,可小小一点都不觉得累,她是在筑梦,筑她和金耀武未来生活的幸福之梦。

傍晚,小小回家了。她穿着一件粉色的泡泡袖上衣,领子上加了花边,衬出她修长白皙如天鹅一样的脖颈,下身穿着一条天蓝色牛仔长裤,显得她是那样高挑。她骑着一辆轻便崭新自行车,这是耀武刚刚给她买的。这一切使她的气质里增添了柔美的欢快和对美好憧憬的光彩。

小小回到家,爸爸没有说什么。妈妈把她叫到一边说,以后看到天阴,要早回,还没结婚呢,就在男方家住不好。小小点点头,说,知道了,只是生意太好,有时没办法走开。

嫂子在一边笑着说,妈是老封建,都什么年代了,只是注意一下别老早把娃抱出来就行了。说完她嘻嘻笑起来。小小羞红了脸。

夜晚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他和她的缠绵,可是总是到关键时候,卡住了。那种朦胧的对快感的幻想,让她产生莫名的渴盼,她想接着继续做这个梦,但总也接不上,所以她无法在梦中体验,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她的身体显得焦渴起来。她翻了个身抚平自己的心绪,在黑暗中默默地嗔怪自己,我的梦想哪儿去了?难道我甘于过平庸的生活吗?可是现实就是这样啊,她除了结婚,能做什么呢?

天一亮,小小骑着自行车就走了,对此爸妈是支持的,他们是在为他们的小家奋斗啊。她不在家吃早饭,也是想让金志成金俊峰知道她是来得早,而不是在那儿住了。

就这样她奔波了一个月,都还没有什么。但他和她的感情似乎更加亲密了。每次从家里来到街上,耀武总是早早地做好了早餐,他做的鸡蛋羹别提有多好吃了,他们彼此沉浸在幸福里。

有时候遇到雨天,耀武就不让她回去了,小小渐渐习以为常,不管是家里人还是一街两巷都认可了这件事——这是很好的一对儿。所以回去不回去似乎也没什么。活着不是给别人看的,自己怎么方便就怎么做。

小小不回去的时候,那件既渴盼又畏惧的事,会不自觉地袭上心头,他们都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为什么要彼此苦着呢?她想起了美君,美君一毕业就嫁给了羊,那次他们一起去省城参加考试,其实他们彼此已有好感,只是当时美君没确定,才没给小小说。直到前几天小小收到了她的请帖,才恍然大悟:他们是多好的一对啊。

想着自己不久也要结婚,她才想到,接受他是早晚的事。

(3).

一天吃了早饭,空气特别清朗,简直不像夏天,也许是刚下过雨的缘故,天空那么蓝,像一大块蓝水晶,洁白的云朵慵懒地在空中游荡,时而有鸟雀飞过,洒下清亮的鸣声。

小小正准备把昨天的账拿出来翻看,突然电话响了,是学校打来的,赶忙接听,啊,是让她到学校填志愿的,因为大专院校扩招,分数降了五分,小小正好在列。她高兴得几乎跳起来。耀武看不出来有多高兴,以前虽然说过给她找工作,现在她果真即将有工作,他反而有些不安。在他的观念里,男人是做事业的,女人是后勤。如今这个“后勤”要远行了,连婚也结不成了,他心里极不舍,又无可奈何,人家考上了,总不能不让人家去吧?他让她赶紧去学校。

小小填报了汉语言文学专业,因为在诸多科目中,这一门是最好的。

这天,她早早回家去了。这让耀武的心悬了起来,仿佛,她上了学就会跑掉似的,他把她送了老远,并一再嘱咐她明天要来早。她笑着开心地嗯嗯嗯。他望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得看不见时,他脸上挂上了一丝不易觉察而又十分坚定的笑意。

小小把这一喜讯告诉了家里人,父母哥嫂都为她高兴。可接下来,爸爸却犯愁了,出去上学是要花钱的,三哥的新房,才建个开头,有些钱还是借的,这上学还咋借?大嫂说,小小都定亲了,基本上是人家的人了,况且从毕业到现在,她都是帮他们家干活,这钱理应他们出,赶明挣了工资还不都是他们的?父亲没吭声,他脸上挂着无奈和忧愁,又出去干活去了。母亲却很开心,她说,有什么好愁的?反正咱小小考上了大学,将来是吃国家饭的,他们打着灯笼也难找。我们什么都不用说,耀武也得解决。

两个嫂子都笑了,二嫂说,人家都已是一家人了,我们瞎操心。

小小羞涩地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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