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老陈打太极,每天五点。我七点出门,碰见他收势,把手缓缓往下按,像按着一团看不见的水。
他见我就递烟。两个人站在花坛边抽,不说话。花坛里种着月季,开得蔫蔫的,花瓣边上发黑。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在花坛沿上,说:“走了,买豆腐脑去。”
就这几个字。手一背,走了。穿一件灰夹克,肩膀磨得发白。
我看着他走远。想起我爸。

我爸也背着手走路。去地里看庄稼,去集上买种子,都是这个姿势。我小时候跟在他后面,踩他的脚印。他走快了我就跑两步,他走慢了我也可以磨蹭。
后来他病了,躺在炕上。手搁在被子外面,扎着吊瓶,手背上的皮松松的,一按一个坑。我回去看他,他在睡觉。我在炕沿坐了一下午。窗外有棵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来覆去,绿一阵白一阵。病房里有消毒水味,和着槐花的香气。
他醒来,看见我,说:“来了。”
跟以前扛着锄头站在院门口说的一样。
他走的那天我没哭。收拾东西的时候,从炕席底下翻出个存折。皮筋扎着,粘在封面上,撕了半天才撕下来。里面夹张纸条:“一人三万,别打架。”
六万块钱,攒了一辈子。字写得一笔一划,像小学生临帖。他这辈子写过最工整的字,就是这一回。
我把存折揣兜里,走到院子里。他种的那棵石榴树还在,挂着几个青石榴,皮上带着褐斑。我站在树下,忽然哭了。不是伤心。就是觉得,这个人这辈子没说过一句“我爱你”,但把什么都给我了。

那几天我睡不着。翻手机通讯录,翻到老张。三年前抢项目,我把他拉黑了。可那晚我想起另一件事。十五年前租房被中介骗了,押金全没,他跑来,从兜里掏出两千块钱,说“先拿着,吃饭要紧”。那时他也穷,两千是他大半个月工资。
我给老张发了条微信:“想喝酒了。”
他秒回:“行,老地方。”
就这两个来回。我没再发,他也没再问。后来也没去喝。但那句话搁在那儿,像块石头落了地。
晚上回家,媳妇烧了红烧肉。儿子在旁边说编程课的事,说“爸爸我要做个软件帮你做方案”。媳妇端菜上桌,多盛了一碗饭搁我手边。
我夹了块肉,炖得烂。媳妇问:“今天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说:“那就行。”
吃完饭,我收碗,她擦桌子。水龙头哗哗响,碗碰碗,叮叮当当。
“今天豆腐脑咸不咸?”她问。
我想了想。“还行。”
她没再问。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
窗外路灯亮了。窗玻璃上蒙着水汽,看出去模模糊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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