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晨雾漫过山野,将三岔路口的连绵山峦笼上一层白茫茫的薄纱。废弃驿站歪斜的木柱上凝着露水,周遭荒草齐膝,一眼望去尽是萧索破败,唯有几处低矮屋舍隐隐透出微弱烟火,看似无人问津,实则暗潮涌动。
秦风与墨尘早已借着拂晓雾气,混在零星赶路的脚夫之中落脚。二人一身粗布短打,肩头磨出厚厚的茧子,脚下草鞋沾满泥污,脸上刻意抹了灰土,完全是常年奔走山道的底层苦力模样。二人分开行动,一人守在路口歇脚的破凉亭,一人就近寻了间无人的偏屋暂住,彼此遥遥相望,暗中互通动静。
接连两日观察,驿站一带往来之人看似杂乱无序,实则规矩森严。晨起有固定人手轮班值守,午后常有形迹诡秘之人两两结伴出入,交谈时压低声音,从不轻易显露身份。可越是探查,秦风心中疑虑便越重。对方行事看似谨慎,却屡屡在不经意间泄露消息,有人闲谈时随口提及陵山某处流民据点,也有人装作无意说起沿线几处联络人,线索一条接着一条,来得太过轻易。
正午时分,烈日拨开晨雾,暑气渐渐升腾。墨尘借着打水的由头靠近主驿站,远远听见两名汉子倚着门框闲聊,话语里句句都是城郊村落的人员排布,连往来传递消息的时间都说得明明白白。他不动声色低头走过,回到偏屋与秦风汇合,压低声音道:“不对劲,这些线索来得太过刻意,像是故意摊开在我们眼前,引着我们去追查。”
秦风靠在斑驳的土墙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暗藏的短刃,沉声道:“我也察觉了。这处据点戒备看似松散,实则处处留着破绽,摆明了是设下圈套。太后老谋深算,绝不会任由外人轻易摸到暗网脉络,我们看到的,多半都是她刻意放出的假线索。”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凛。若是顺着这些虚假线索追查下去,不仅会白白耗费时间精力,还会一步步踏入对方布下的迷局,届时想抽身都难。
“暂且按兵不动。”秦风沉声吩咐,“表面上装作深信不疑,暗中继续观察据点核心区域,分辨真假消息,切莫被表象迷惑。同时派人暗中传信回冷宫,将此处异样如实禀报娘娘。”
墨尘点头应下,二人依旧装作浑浑噩噩的寻常脚夫,该歇息便歇息,该赶路便赶路,表面毫无异样,内里却时刻绷紧心弦,提防着暗处潜藏的杀机。
皇城之内,冷宫殿中,沈清辞正翻看陵山送来的日常报备。自她下令分化役夫、关押滋事之人后,荒陵内部秩序日渐安稳,粮草分发、值守轮班都恢复如常,流言蜚语也渐渐销声匿迹。可这份安稳并未让她放下心来,那日深夜滋生的不安,始终萦绕心头。
“娘娘,外面暗卫传回急信,是三岔路口据点那边的消息。”晚翠快步走入殿内,手中握着一卷密信,神色凝重。
沈清辞当即放下手中卷宗,接过密信展开细读。短短数行字迹,将据点内线索刻意泄露、处处布设假象的情形尽数写明。她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眉眼间凝起一抹寒色。
“果然是诱饵。”她低声自语,“太后算准我们急于追查暗网,便抛出假线索牵制人手,好让我们深陷无用的追查之中,无暇顾及其他。”
晚翠蹙眉道:“那现在该如何处置?要不要召回秦风与墨尘?继续留在那里,恐有危险。”
“不必召回。”沈清辞将密信折起,语气冷静,“二人伪装未被识破,留在据点反而能继续监视对方动向。传令下去,让二人不必理会那些虚假线索,专注探查据点真正的主事与核心联络方式,凡事更加谨慎。另外,通知沿路巡查暗卫,分出半数人手,全力盯防陵山周边村落。”
她料定太后设下假线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后手,定然落在荒陵之上。太后一心想要借陵山作乱生事,如今内部人心刚稳,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满身尘土、衣衫撕裂的陵山役夫跌跌撞撞闯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带着惊恐:“娘娘!不好了!陵山出事了!”
沈清辞心头一沉:“慢慢说,究竟发生了何事?”
“今日辰时,一群自称逃难百姓的人涌入陵山外围,起初只是讨要吃食,值守弟兄心善便分了些粮草。谁料这群人突然发难,手持棍棒偷袭值守之人,还煽动早前心怀不满的役夫作乱!”役夫喘着粗气,急声禀报,“双方已然起了冲突,现场乱作一团,有数名值守弟兄受伤,作乱之人四处打砸库房,眼看就要控制不住局面了!”
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晚翠脸色骤变:“果然来了!这群人定是太后安插的人手,伪装成逃难百姓蓄意闹事!”
“意料之中。”沈清辞面色沉静,眼底却锋芒乍现,“太后一边用假线索困住我们探查暗网的人手,一边暗中派人突袭陵山,一石二鸟,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不再迟疑,当即接连下令:“第一,传我指令给陵山主事,抽调精锐人手守住库房与山道出入口,不要与乱民缠斗,先隔开被煽动的役夫,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第二,立刻增派三队暗卫,快马赶往荒陵,协助平乱,务必控制场面,减少伤亡;第三,派人密切留意宫中动向,一旦陵山动乱的消息传入御前,即刻回报。”
一道道指令清晰果断,有条不紊地安排妥当。领命的暗卫不敢耽搁,即刻转身离去。殿内气氛瞬间变得紧绷,宫墙之内的较量,终于从暗中试探,演变成实打实的冲突。
慈宁宫内,太后收到陵山动乱的消息时,正悠然捻着佛珠听嬷嬷回禀。听闻荒陵已然爆发冲突,她缓缓抬眼,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意,语气悠然:“很好,总算闹起来了。”
贴身嬷嬷躬身道:“太后,如今陵山大乱,死伤在所难免,消息很快便会传到陛下耳中。沈清辞纵然有百般手段,此番也难辞其咎。”
“她守不住荒陵,便是失职。”太后淡淡开口,眼中寒光乍现,“哀家倒要看看,这一次她要如何向陛下解释。传令下去,让陵山作乱之人再闹上一阵,不必急于收手,动静闹得越大越好。另外,三岔路口据点继续放出假线索,牢牢缠住沈清辞那两名暗卫,别让他们抽身回来。”
“是。”
暖香袅袅的佛堂之内,诵经声依旧平缓,可内里的算计却凶狠毒辣。太后端坐蒲团之上,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只等着看沈清辞陷入绝境。
官道之上,赶往陵山的暗卫策马疾驰,马蹄踏起一路尘土,风声在耳畔呼啸。荒陵方向隐隐传来喧嚣呐喊,隔着数十里都能感受到那边的混乱。
冷宫之中,沈清辞立在窗前,望向陵山所在的方向。远方天际平静无云,可她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波已经掀起。太后布下双重迷局,假线扰探查,乱民毁陵山,步步紧逼,不留余地。
“娘娘,御前已有内侍动身,想来是陛下听闻动静,派人前来问询了。”晚翠快步来报。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明面上的问责、暗地里的阴谋,此刻一同涌来。她身处冷宫,孤立无援,身前是陵山动乱的危局,身后是太后虎视眈眈的算计,头顶还有帝王的审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转过身,眸光澄澈而坚定,“陵山之乱,我自会一一厘清。太后想借此事置我于死地,也要看我答不答应。”
山野驿站的假迷局尚未拆解,荒陵的暴乱如火如荼,皇宫的问责接踵而至。明暗两道战场同时燃起硝烟,两方势力的对峙彻底推向高潮。这一场绵延多日的棋局,从最初的暗中试探,彻底变成了正面交锋,接下来每一步,都凶险万分,稍有差错,便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