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告别了—写给我的学校

婚姻有七年之痒,我没想到工作也有七年之痒—工作了七年的学校竟然要倒闭了。

当消息确定的那一刻,每一个上班的日子都成了倒计时。初升的太阳,阳光就那么细细密密的撒在道路上,从原野处升腾的雾,枝头颤颤巍的露——原来日子这么经不住过,在每天的重复再重复中,一晃就过。

刚入教育系统,到了羊尖。同事还特别提醒我:“羊尖有三个分部,其中村小的办学条件比较差,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大笑着绝对不可能那么倒霉,我一个新老师怎么可能分到村小?正所谓怕什么来什么,那一年村小生源急剧增加,特别缺老师,我们一批进来的老师分了两个过来。

第一次来到廊下,车停下来的时候两栋低矮的教学楼坐落在我面前。我一眼就将学校看透—从前门到后面的操场,从左边的水池到后面的停车棚,真的就一眼就看完这个学校。我甚至怀疑这个学校没有1000平。我踩着细细的高跟,穿了一件深色旗袍,鞋子敲击地面的哒哒声,我想我不应该在这里,我应该在一个更洋气的学校。

当初我在的学校:一眼望不到头的操场,大气的礼堂,各式各样的多功能教室,还有开会的时候有专门的会议室……可第一天的教师会议,三四十个老师挤在一件逼仄的教室,简单的木桌。新教师见面会,席校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是一所村小,可能会让你们有点失望………”我的脑子乱哄哄的,校长在上面说了啥都不记得了,失望那两个字不断在脑海中盘旋升腾再一下子窜出来,在半空中变成了一个响亮的炸雷。有一次无锡市教师培训,别人问我来自哪个学校,我说廊下小学的时候几乎没有人知道。我只好再继续解释一遍:“就是无锡东大门,羊尖的一所村小。”我知道她们仍然是不知道的,我不愿意再继续说,毕竟我们不是什么知名学校。这种小小的村小,不说也罢。

能治愈痛苦的除了医生,还有时间。我慢慢地接受了这所普通的乡村小学。孩子们大部分是外来务工子女,爸爸妈妈在无锡打工,他们就是一只跟随的鸟,来到这这所他们父母能送过来的学校。多少年前,别的学校还在以户口将一批打工的子女拒之门外的时候,我们就只要居住证就能让这批外来务工子女留在无锡读书。这避免了多少外地的孩子成为留守儿童。

我去过这些普通孩子的家。一到家里,家长都会局促地不知道让我坐在哪。爸爸是电焊工,全月几乎没有休息;妈妈在厂里做计件,不到晚上八点不能下班。十几平的房间里放了两张高低床,靠窗户的地方简单地放着一个小小的煤气罐,窗户都被烟熏黑了。墙上是糊满的报纸,好像也有些年头了。餐桌,书桌甚至都是一个桌子。一家四口就挤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他们没有更多的钱去负担更好的一间屋子,居住环境差一点没事,每一分钱都要掐着点儿花。在无锡这块陌生的土地上,这些普通的人努力扎根生存。对于孩子们来说,爸爸妈妈虽然在无锡打工,住的也很一般,可是能够跟在爸爸妈妈身边,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

我们廊下有聪明努力的孩子。在条件这么恶劣的情况下,还能考上大天一。我们老教师总结过这一群孩子:我们廊下的学霸是真的学霸。不补课,就上课听一听,家长也没时间管的,还能考上好的高中。绝对的野生学霸!野生学霸是我们对村小优秀学生的称谓。

我逐渐感受到了这些孩子和家长多么不容易,也不觉得他们有什么拿不出手了。正如庞众望在他的访谈中,他说不觉得自己的家庭有什么拿不出手的。到底什么是拿得出手呢?高贵吗?我和好友讨论过这样一个村小的意义是什么?她的意义不在于培养了多少高分的孩子,而是让更多的底层的孩子有了这样一个机会—一个不和父母分开,能够留在城里读书,还有考大学的一个机会。

回望廊下小学历史,风风雨雨已经走了114年。从民国元年由地方乡绅顾雨卿、孙汉溪二君创办。六月即将结束,所有的同事都在忙着搬办公室。孩子们也即将和自己的母校做最后的告别。村小已经在时代发展的浪潮中被淹没了,我们都要踏上更大的一艘更大的船。

可是我多么不舍得学校里那几棵粗壮的香樟树,它们长在学校里有几十年了吧?还有一颗会结出硕大果实的无花果树,下学期我可能要吃不上了吧?还有那几棵春天的时候开得红彤彤的山茶花,我再也见不到了吧?

廊下小学于一九一二年创办至二零二六年结束。这条小路上我望到了两位前辈的背影,彼此沉默不语,挥挥手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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