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纪霖先生在北大做过一次演讲，题目是《大学生的四个learn》。他在讲座中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一个讨论21世纪的报告中说，大学教育应该鼓励学生在大学里学习四个learn：learn to know，learn to be，learn to do，learn to together（学习知识、学习做人、学习做事、学习相处）。许纪霖说，当大学生的目标在这四个learn上平衡发展时，大学的人文教育才能说真正落到了实处。
看完这篇演讲，我感触颇深，尤其觉得这四个“learn”不仅对学生，而且对教师自身的专业成长也是非常有具启发意义的。不妨一一做个分析。
learn to know（学习知识）
什么是知识？“知”者，“口”发于心，有的放“矢”，说明求知是一个目标明确的输出过程，所学必能被思想澄清，经表达提炼，最终学以致用，方能形成丰富且合宜的认知；“识”者，有“言”在先，于纷纭万象中“只”取一瓢饮，故学习知识既要广泛涉猎，更要博观约取，要能够被语言所凝练,有所为有所不为。简而言之，学习知识，必得自在澄明，观点自洽，即时反馈，积极输出，目标明确而集约，方能精准定位自己的角色，以实现从解答题目到解决问题的思维跃迁。再看英文“know”这个词，好的知识往往对标当下（now），是在此时此地的真实境遇中能被调用、能解决问题的智慧，而非束之高阁的故纸堆。现在很多人学习知识，只是为了应付考试，把知识当成了“敲门砖”，考完就忘，这其实是对“learn to know”的误解。真正的“learn to know”，是让知识成为自身认知体系的一部分，像血液一样流淌在思维里，遇到问题时能自然调取、灵活运用。
我想起自己曾经关注的一位历史老师的微信公众号。在公众号里，他把课本上一个又一个冷冰冰的历史事件还原成鲜活生动的影像故事。启发学生不要满足于背年代和事件，要积极追问“这件事为什么会发生”“它对当时的普通人意味着什么”，进而不断挖掘动人的历史细节。其中有一段讲述英国工业革命的视频令我印象深刻。在视频里，他不仅说出蒸汽机的发明时间，还能结合家乡小工厂的变迁，分析技术革新对传统手工业者的影响。这位老师的创意构思启发我：知识不是冷冰冰的考点，而是能触摸到时代温度的钥匙。这就是“learn to know”的真谛——知识不再是孤立的碎片，而是与生活、与思考、与自我紧密相连的生命体。
反观当下不少课堂，在一定程度上还存在着老师“填鸭式”灌输，而学生被动接受的弊端。看似记住了很多知识点，却无法转化为解决问题的能力。比如在数学课堂上，你或许能熟练套用公式解题，却不会用函数思维规划自己的零花钱；在语文课堂上，你能背出诗词的修辞手法，却写不出一段打动人心的家书。这种“知”与“行”的割裂，正是“learn to know”没有落到实处的表现。
那么，如何真正做到“learn to know”？首先，我们要打破“知识等于教材内容”的局限，要接触更广阔的知识场域。比如当你去博物馆看文物时，不是只看标签上的介绍，而是要通过文物的纹路、材质，推测当时的工艺水平和社会风貌；或者在指导学生参与社区调研时，可以启发他们运用统计学知识分析小区的垃圾分类情况，用语文知识撰写调研报告。其次，我们还要发扬“打破砂锅——纹（问）到底”的精神，在学习实践中主动锻炼自己的批判性思维。遇到一个知识点，不满足于“是什么”，还要追问“为什么”“还有别的可能吗”。最后，我们要积极争取“输出”的机会，要能把所学知识，所读书中之义讲出来、写下来、用出去。
总而言之，“learn to know”是四个“learn”的基础，没有扎实的知识根基，后面的“learn to be”“learn to do”“learn to together”都无从谈起。但这个基础，绝不是死记硬背的“知识点堆砌”，而是能生长、能联结、能应用的“智慧之树”。只有立足当下（now）思考现实问题，你才能真正学会“know”，才能在未来的人生中，用知识照亮前行的路，用智慧解决遇到的难题。
learn to be（学习做人）
天地之间，唯人为贵。并非我们比其他物种更值钱，而是因为只有人才具有自由思考自己行为选择意义与价值的意志。而学习的根本价值，不就是成为更好的自己吗？所以，在学习中，人是目的，而非手段。为学先为人，求知先求德。目中无人的教育一文不值，而不以促进人格健全，追求品性高尚的学习也很容易误入歧途，成为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学习做人，核心是在求知过程中锚定“人”的坐标，让知识成为滋养心性、涵养品格的养分，而非谋取私利的工具。
比如在校园里，当你指导学生参加辩论赛时，你不仅要帮助他们完善论点的说服力，更要让他们养成尊重对手观点的习惯——这是“学会倾听”的做人练习；当你与同伴完成一项课题研修时，主动承担繁琐的任务、耐心帮助基础薄弱的伙伴，这是“学会担当”与“学会共情”的实践。在教育教学中，我们有时会遇到这样的学生：成绩优异却缺乏同理心，取得一点成绩就只顾炫耀，却对身边有困难的同学视而不见，这便是“learn to know”与“learn to be”的失衡。真正的“learn to be”，是让知识内化为对他人的善意、对规则的敬畏、对责任的担当。
很多时候，一些看似微小的行为选择，实则是“学习做人”的重要一课——它让我们明白，知识的价值不仅在于“知道什么”，更在于“用知识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便是古希腊人所崇尚的“知识即美德”。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报告中说，“learn to be”是要培养“完整的人”，这种完整，既包括智力的发达，更包括情感的丰富、道德的完善。当我们在学习历史时，为屈原的家国情怀落泪，为文天祥的民族气节动容，这种情感共鸣便是人格成长的养分；当我们在生物课上了解生命的脆弱，便会更加珍惜自然、尊重每一个生命体，这种认知升级便是品性升华的契机。
所以，“learn to be”从来不是空洞的道德说教，而是渗透在每一次学习行为中的自我塑造。正如《哈姆雷特》中说：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a question.它要求我们在求知时必须经常认真地拷问自己：“我学到的这些，会让我成为更温暖、更正直、更有责任感的人吗？”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知识的海洋中不迷失方向，最终成长为既拥有智慧、又不失温度的“完整的人”。
learn to do（学习做事）
常言道：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什么才是通过学习获得的能力？当然是在纷繁复杂的事务与关系中解决问题的能力。高头讲章，不如行事有章法；坐而论道，莫若起而躬行。可见，知识不是屠龙之技，学习也绝不能纸上谈兵。实践出真知，在干中学，则所学才有所用；从做中得，则所得才明达通透，可见，你会“做事”从来不是单一能力的输出，而是知识、思维与行动的综合联动。这说明，学习就是一种有意义的连接。
“学习做事”的核心，是在实践中培养“解决问题的闭环思维”：从明确任务目标开始，到拆解任务步骤、预判可能出现的问题、尝试用不同方法解决问题，再到最后复盘总结经验。
很多时候，“学习做事”还意味着学会“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假如让你组织一次主题教研活动，却遇到主讲嘉宾临事有时缺席的情况，你该怎么办？这时候你不能慌乱，而是要快速调动资源：联系主办方尽快调整活动流程、启动备选预案确定替代人选、充实其他环节的研修任务及时补位——这种在突发状况中的应变能力，是书本上学不到的，只有在真实的“做事”场景中才能练就。
更重要的是，“学习做事”能让我们学会“对结果负责”。当你接手一项任务，不是完成“做了”就好，而是要追求“做好”。比如写一篇调查报告，不能简单地堆砌数据，而是要思考“这些数据能说明什么问题？有没有更直观的呈现方式？报告的结论对解决实际问题有帮助吗？”这种对“结果质量”的追求，会倒逼你不断打磨细节，从“完成任务”走向“创造价值”。现在的学习越来越强调考查学习者在真实情境中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这就要求我们不仅要积累确定性的书本知识，更要在不断变化的环境中积极锻炼并提高自己知情意等各方面的素养与修养。
说到底，“learn to do”不是让我们成为“只会按指令行事的工具”，而是成为“能主动发起行动、解决问题、创造价值的实践者”。它让我们明白：真正的能力，从来不是“我知道怎么做”，而是“我能把事做成、做好”——这才是学习最朴素也最可贵的意义所在。
learn to together（学习相处）
学习之道，成人达己。故成为什么样的人，才是我们一切思考与行动的出发点。关于人的定义，我最推崇者恰都与名曰“马克思（斯）”的德国人有关：一个是卡尔·马克思，伟大的革命导师，他说“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一个叫马克斯·韦伯，是德国二十世纪重要的思想家，他说“人是悬挂在自我编织的意义之网上的物种”。两位“马克思（斯）”对人的定义都注意到了一个共同点：人在与他人相互连接中所产生的社会性。正所谓：独行疾，众行远。在社会分工越来越细致，各学科知识体系越来越庞大且复杂精密的当今社会，在求学中紧靠个人能力与精力单打独斗早已不现实。关于学习，荀子的观点今天看来依然具有启发意义：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善学者，未必都天资聪颖，禀赋异常，却往往是那些善于与人连接，与人合作，从而能够积极调动一切有助于促进自己成长进步之学习资源的意义连接者。他们懂得在合作中放下“我必须正确”的执念，认真倾听来自不同方向与角度的意见——哪怕对方的想法看似幼稚，也能从中捕捉到启发自己的闪光碎片。这种相互合作、集思广益的过程，常常能够让知识从“个人储备”变成“集体智慧”。
学习相处，还意味着在协作中学会“补位”与“托底”。正如飞雁团队，雁群在长途迁徙时，总有头雁领飞破风，也有雁阵侧翼的大雁交替补位，更有殿后的大雁守护落单的同伴，如此才能让整个雁群以最省力的姿态穿越山海。在学习场景中，这种“补位”与“托底”同样重要。所谓默契协作，就是既能让每个成员都能在自己的“舒适区”发挥所长，又能在同伴的支持下拓展“能力边界”，最终实现1+1>2的研修效果。这种“别人需要时搭把手”的默契，比任何完美的道具都更动人——它让我们明白，相处不是“各自完成任务”，而是“彼此成为对方的支架与平台”。
学习相处，更要在差异中学会“尊重”与“融合”。每个人的成长背景、思维方式、兴趣特长都不尽相同，这些差异不是合作的障碍，反而是集体智慧的“富矿”。“相处”不是强迫所有人“一样”，而是在尊重差异的基础上，找到彼此都能接受的“最大公约数”，让不同的思维火花碰撞出更绚烂的成果。毫无疑问，“尊重差异、求同存异”的相处方式，不仅能让事情做得更好，更能让我们学会欣赏他人的闪光点，也接纳自己的不完美。
就像马克斯·韦伯说的“意义之网”，我们每个人都是网上的节点，而相处就是把节点连接起来的丝线。学习相处，不是为了“变成和别人一样的人”，而是为了“和不一样的人一起，走更远的路”。当我们在学习中学会倾听、学会补位、学会包容差异，就能在与他人的连接中，收获比知识更珍贵的成长——那是懂得“众行远”的智慧，也是能支撑我们走过漫长人生的温暖力量。
总而言之，四个“learn”并非孤立的个体，而是相互交织、彼此成就的有机整体：“learn to know”为我们筑牢认知的根基，让“learn to do”有了行动的底气，“learn to be”为知识与行动锚定价值的方向，而“learn to together”则让个体的成长融入集体的洪流，迸发出更强大的力量。它们共同指向一个核心——让我们成为“完整的人”：既有广博的知识视野，又有解决问题的实践能力；既有健全的人格品性，又有与他人协作的温暖智慧。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学习早已不是“闭门苦读”的独角戏，而是一场关于认知、行动、人格与连接的综合修行。唯有将这四个“learn”融入日常的每一次思考、每一次实践、每一次与人相处中，我们才能真正在学习中成长，在成长中学会更好地生活，最终成为既能照亮自己、也能温暖他人的“完整的人”。
